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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大归心,大变化,贾府众女入西门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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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帝国·赵鼎传·副卷一:首辅机要札记

纪元元年·春·二月十六日

今日于紫宸殿阅天下总递,见京东路清河县税课账目,又破新高。

触景生情,不甚感慨,墨笔以记之。

忆及宣和。

...

独龙冈上热风未歇,沙尘如金粉般浮在半空,映着西斜的日头,灼灼刺眼。扈三娘仍端坐胭脂马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熔金铸就的女武神像。她那双杏眼已从白日里冷厉的鹰隼,渐渐染上一丝倦意,却更添几分沉郁的锋芒。身后扈成、杜兴、李应三人皆垂首肃立,连马匹也屏了嘶鸣,只余蹄下细沙被热风卷起又落下的簌簌声。

“来了。”扈三娘忽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刀锋刮过青石。

众人齐齐抬眼——远处金沙滩方向,烟尘腾起,不是官军整肃行进的灰白长龙,而是溃散奔逃的杂乱黑点,如蚁群炸窝,仓皇扑向水泊深处。更有几股浓烟直冲天际,黑中泛红,显是岸寨木栅被火燎燃,烈焰正舔舐着暮色。

李应喉结上下一滚,急声道:“三娘子!果真败了!呼延灼那厮……竟真没顶住?”

扈三娘不答,只将马鞭缓缓抬起,指向那溃兵奔逃的必经之路——鸭嘴滩东侧一道浅沟,沟畔生着几丛枯死的老槐,枝干虬曲如鬼爪。沟底淤泥半干,踩上去吱呀作响,最是陷马陷人的好地方。

“杜兴。”她声调陡然转冷,“你带三十个庄客,即刻伏进沟底泥里,只露一双眼睛。备好钩镰枪,专钩马腿;备好铁蒺藜,撒在沟沿。待官兵后队轻骑追来,听我哨声为号,先放箭,再起钩,最后泼油纵火——务必把那沟口烧成一条火龙,断其归路。”

杜兴躬身应诺,转身便走,靴子踏进泥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扈成。”扈三娘目光一转,落在兄长脸上,“你领五十庄丁,埋伏在槐树林子北头。待沟里火起,官军乱作一团,你便率人杀出,专截那些落单的重甲骑卒。他们人马俱裹铁叶,笨重难转,只消砍断缰绳、掀翻马鞍,便如乌龟翻壳,任人宰割!记住——要活的!那铁甲、马具、鞍鞯,全都要囫囵的!”

扈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妹妹放心!哥哥我这二十年猎熊擒虎的本事,今日正好拿人练练手!”

扈三娘颔首,最后一道目光投向李应:“李庄主,你带一百精壮庄户,绕至南面芦苇荡。那儿水浅,马能涉过。待扈成兄弟搅乱阵脚,你便从芦苇丛中杀出,专捡那些丢了兵器、慌不择路的游骑下手。缴获的弓矢、佩刀、皮甲,尽数收拢。若有反抗者……”她顿了顿,朱唇微启,吐出四字,“格杀勿论。”

李应心头一凛,忙叉手唱喏:“小人得令!定不负三娘子所托!”

话音未落,远处溃兵已近在咫尺。最先奔来的,竟是梁山步卒,衣甲歪斜,刀枪丢尽,脸上糊着血与泥,哭爹喊娘之声撕心裂肺。紧随其后的,是几骑浑身浴血的头领,其中一人左臂吊着布条,正是豹子头林冲;另一人右腿拖着箭杆,踉跄如醉汉,却是插翅虎雷横。再往后,才是宋江亲率的残兵,人人面如金纸,眼中只剩死灰。

扈三娘冷眼看着,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怜悯,更似讥诮。

就在此时,官军追兵到了。

果然如她所料——先是数十骑轻捷游骑,马蹄踏起滚滚黄尘,弯弓搭箭,箭簇寒光如星雨般射向溃兵后背。接着是数百半甲骑兵,刀锋雪亮,呼喝如雷,专往人群最密处撞去,人仰马翻,惨叫连天。最后压阵的,竟是十余骑重甲铁骑!虽仅十余骑,却如移动的铁塔,马蹄踏处,地面微微震颤,铁甲碰撞之声哗啦作响,沉重得令人窒息。

“就是此刻!”扈三娘猛然扬鞭,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如惊雷劈落!

沟底泥中,杜兴霍然起身,三十张硬弓同时拉满,箭镞对准马腹、马眼!“放!”他嘶吼一声,三十支利箭破空而出,尖啸如鬼哭。数匹战马前腿骤然一软,轰然跪倒,将背上骑士狠狠掼入泥中。马匹悲鸣未绝,沟沿铁蒺藜已如毒蝎尾刺般弹出,扎入马蹄,鲜血迸溅!

“起钩——!”杜兴再吼。

数十支钩镰枪自泥中暴起,寒光一闪,狠狠钩住未及停步的战马后腿!铁钩深嵌入肉,马匹吃痛狂嘶,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躯体失衡前倾,轰隆一声砸进沟底淤泥,泥浆飞溅三尺高!更有庄客早备好桐油,劈头盖脸泼下,火把一掷,轰!整条浅沟瞬间化作一条怒吼的赤红火龙,烈焰翻卷,浓烟滚滚,将追兵生生截为两段!

“杀——!”扈成一声虎吼,槐树林中杀声震天!五十条汉子手持长斧、短矛,如饿狼扑羊般从林中杀出。目标明确——那十余骑被困在火龙南侧、进退不得的重甲铁骑!一名庄丁猱身扑上,斧头照准马腿关节猛剁,铁甲崩裂,筋骨碎响;另一人趁机掀翻马鞍,那铁甲骑士尚在挣扎,早被三四条麻绳捆成粽子,塞进早已备好的麻袋!

南面芦苇荡里,李应亦率众杀出。他们不恋战,专捡落单游骑下手。一匹战马刚跃出芦苇,马背上的骑手尚未来得及搭箭,一柄淬毒短匕已从芦苇丛中闪电般刺出,精准没入咽喉。尸体栽下马背,李应亲自上前,一把拽下那骑手腰间悬挂的铜牌——上面赫然铸着“殿帅府西军选锋”六字小篆!

“快!收缴!清点!”李应声音嘶哑,双眼却灼灼发亮,如狼盯住肥羊,“铁甲二十副!完好的马槊八根!硬弓十七张!箭囊三十六个!还有……还有那马鞍底下暗格里的军符令箭!快!尽数装车!”

夕阳彻底沉入水泊,天边只剩一线血红。独龙冈上,扈三娘终于策马缓步而下。她并未去追击溃兵,也未靠近火场,只是勒马于岗坡最高处,俯瞰着下方这场由她亲手导演的劫掠盛宴。火光映在她瞳仁里,跳跃如两簇幽蓝鬼火。

扈成策马奔来,脸上溅着几点血沫,手中拎着一只滴血的铁甲手套,兴奋道:“妹妹!成了!那重骑里竟有三个活口!一个断了腿,两个晕了过去,都捆得结实!甲胄也扒下来了,全是新打的熟铁札叶,比咱们庄里祖上传下的老货还厚三分!还有那马具,鞍鞯里衬着牛皮,底下垫着厚厚一层羊毛,怪道骑着不颠!”

扈三娘接过那手套,指尖抚过冰冷铁叶上细密的锻打纹路,声音低沉:“这铁甲……不是汴京甲库的旧货。是新造的。用的是登州铁矿的精铁,锻打七次,淬火三次,匠人手上有老茧,但没油污——是军中匠作营的高手,不是市井铁匠铺里混饭吃的。”

扈成一愣:“妹妹怎知?”

“我祖父当年在河北军中,见过静塞军的老甲。”扈三娘将手套抛还给他,“静塞军的甲,纹路如鱼鳞,因是用‘叠锻法’,层层叠加。而这甲,纹路是‘云雷纹’,是近年西军伐夏时,新设的‘神臂营’匠人所创的‘云纹锻’。静塞军的子孙,只会用祖传的手艺。能造出这种甲的,只有朝廷新设的军器监分署——而且,是专供西军精锐的特制甲!”

她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庄丁,声音愈发冷冽:“高太尉从甲库调货,只能调出旧甲。可这批甲胄,是全新的,带着炉火气的。说明……有人绕开了甲库,直接从西军匠作营,调来了这批‘神臂营’的私藏!”

扈成倒吸一口凉气:“谁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扈三娘望向东京方向,唇角微扬:“还能有谁?那位在紫宸殿上,当着满朝文武,亲手斩了刘昺一条胳膊的官家。他需要一支真正能替他效死的‘新军’。高俅不过是替他持刀的人。真正的刀柄……握在道君皇帝自己手里。”

此时,杜兴也策马赶来,满脸泥汗,却掩不住眼中狂喜:“三娘子!都清点了!斩获颇丰!重甲二十三副,半甲三百一十七副,轻甲五百余件!战马七十二匹,其中高头大马四十一匹,全是西夏良种!还有……还有那铁鹞子用的皮索铁链,整整十八套!箭矢两万三千支!刀枪不计其数!”

扈三娘终于翻身下马,足尖点地,稳如磐石。她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如刀,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她抹去唇边酒渍,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甲胄、嘶鸣的战马、捆缚的俘虏,最终落在扈成脸上:“哥,明日一早,你押着这批东西,连同那三个活口,秘密送回清河。走水路,经卫河,绕开所有官府关卡。到清河后,直接送到西门大官人府上。就说——扈家庄,奉上贺礼。”

扈成愕然:“贺礼?贺什么?”

扈三娘望向天边最后一抹血色,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贺他……终于把蔡京的膀子,砍断了一条。也贺他自己,离那张龙椅,又近了一步。”

话音落,她翻身上马,胭脂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载着她如一道猩红闪电,绝尘而去。独留扈成、李应、杜兴三人立在原地,夜风卷起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火光映照下,三人脸上神情各异——扈成是震撼,李应是敬畏,杜兴,则是洞悉一切后的沉默。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东京城,皇宫紫宸殿内,烛火通明如昼。官家并未歇息,正披着玄色道袍,独自立于一幅巨幅舆图之前。图上,大宋疆域山川河流纤毫毕现,唯独在梁山泊所在之处,被朱砂重重圈出一个狰狞的血环。

林灵素侍立一侧,手持拂尘,面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恭顺。

“陛下,”他声音如丝如缕,“臣方才掐指一算,梁山贼寇气运已尽。那呼延灼虽败,却非败于贼手,实乃……天意使然。天意要借他之败,引出那潜藏于江湖的‘真命之人’。”

官家负手而立,目光未曾离开那血环,只淡淡问:“哦?哪位真命之人?”

林灵素垂眸,拂尘穗子轻轻摆动:“西门庆。此人……集权谋、兵势、财货、美色于一身,更兼通晓阴阳,擅理庶务。他替陛下平辽东、定江南、肃内廷、铸新币,桩桩件件,皆是陛下圣心默许。可此人……终究是人臣。如今,他手中已有十万私兵,百座钱庄,千顷良田,更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有那梁山泊水泊深处,悄然建造的五座船坞,日夜赶工,所造之船,非是寻常漕船,而是……可载千人的楼船战舰!”

官家依旧沉默,手指却无意识地,在那血环边缘,缓缓画了一个圈。

林灵素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却不敢抬手擦拭,只继续道:“陛下容禀。此番梁山之役,表面是呼延灼剿匪,实则是一场大棋。高俅不过棋子,呼延灼是弃子,梁山是饵,而真正的棋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在等西门庆出手。他若按兵不动,任由梁山覆灭,陛下便可顺势削其兵权,夺其财源,以‘功高震主’四字,将其永锢清河。他若出手相救……”林灵素喉结滚动,“那便坐实了他与草寇勾结,图谋不轨!届时,陛下只需一道旨意,西门庆便是第二个王寀!”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

官家终于缓缓转过身,面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望着林灵素,眼神却仿佛穿透了这道士的皮囊,直抵其灵魂深处:“林真人,你可知朕为何,偏偏选中了你?”

林灵素浑身一颤,扑通跪倒:“臣……臣不知!”

“因为,”官家踱步至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风涌入,吹动他宽大的道袍,“你和西门庆一样,都是朕养在宫墙之外的两条狗。他替朕咬人,你替朕吠人。狗若咬得太狠,朕便敲它的牙;狗若吠得太凶,朕便剪它的舌。可如今……”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如春风,却让林灵素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朕忽然觉得,这两条狗,都太聪明了。聪明得……让朕有些睡不安枕。”

窗外,一轮孤月悬于墨蓝天幕,清辉如霜,无声洒落。

同一轮月下,梁山泊水寨深处,聚义厅内灯火摇曳。宋江面色灰败,正对着一堆残破账册发呆。吴用摇着鹅毛扇,扇面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只余一双眼睛,在烛火下幽幽发亮。

“哥哥,”吴用声音轻缓,“东京之事,已派洪五、柴进、戴宗他们先行一步。花荣贤弟也已启程,去接他妹子。此番,必能一举成事。”

宋江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一道陈年刀痕:“军师,你说……那扈家庄的贱婢,究竟得了西门庆多少好处?竟敢如此肆无忌惮,抢我梁山战利品?”

吴用扇子停了停,低声道:“哥哥,莫要小觑了那扈三娘。她能以一介女子,掌扈家庄兵权,岂是寻常草包?她抢的不是战利品……她是抢了呼延灼的‘势’。抢了朝廷的脸面。她此举,是在向天下绿林宣告:梁山,不过是块砧板上的肉。真正能分食这块肉的,只有她扈家庄,和她背后那位……西门大官人。”

宋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西门庆……又是西门庆!他到底想干什么?!”

吴用缓缓合上扇子,扇骨轻叩掌心,发出笃笃轻响:“他想干什么?哥哥忘了么?当年他在清河,如何以商贾起家?靠的便是‘囤积居奇’四字。粮价涨,他囤粮;盐价跌,他囤盐。如今,他囤的……是这天下大势!梁山是粮,朝廷是盐,而他西门庆,是那个坐在高处,静观风云、只等时机一到,便伸手摘取最大果实的……渔翁。”

话音落,厅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亲随小校闯入,脸色惨白:“报!哥哥!不好了!山下探子飞马来报!那扈家庄……扈家庄的人,竟连夜押着大批战利品,走水路,直奔清河去了!为首那人……正是扈三娘的兄长扈成!”

宋江“啪”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落,碎瓷四溅:“什么?!他们竟敢……竟敢公然劫掠朝廷军资?!”

吴用却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诡异:“哥哥,你错了。他们劫掠的,从来就不是朝廷的军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望着外面水泊上粼粼月光,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他们劫掠的,是陛下的圣旨。是官家……默许的‘乱’。”

“而乱世之中,”他回头,烛光映亮他眼中一点幽深寒芒,“才能生长出……最粗壮的参天大树。”

月光如练,静静流淌在梁山泊万顷碧波之上,无声无息,却仿佛裹挟着千钧之力,将这方水土,连同其中所有挣扎、算计、野心与绝望,一并纳入它那古老而冰冷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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