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端起茶盏,冷笑一声。
“他们会买,而且,会买得倾家荡产。”
“为啥啊?”
“因为他们已经骑虎难下了。”
林川放下茶盏,目光看向江面,仿佛能一眼看穿百里之外的盛州城。
“他们在前头为了拉高物价,已经砸了近千万两现银进去,如果现在停手,不再护盘,市面上的物价会瞬间闪崩。”
“物价一跌,他们之前高价囤积的粮布药材,全会砸在手里。仓储每天要钱,损耗每天要钱,人工要钱,钱庄还要面对百姓的兑付。”
“所以,为了保住手里的货不贬值,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拿现银继续接盘。”
刘三刀皱眉想了半天,恍然大悟:
“属下懂了!他们买得越多,就陷得越深,越不敢停下!越不敢停,死得越快!”
林川点了点头:“不错,还不算太笨。”
刘三刀听得眼皮狂跳,头皮发麻。
他跟着林川打仗,见过大军对冲,见过死尸填满壕沟,可这种不见一兵一卒、不见刀光剑影,却一车一车把敌人的百年家底、无数现银活生生吸干的打法,他他娘的还是头一回见!
林川站起身,走到船舷边。
“江南的银子,一大半都趴在这些世家的地窖里发霉,他们靠垄断吃百姓的血肉,靠钱庄卡住大乾的商路,现在,还想靠挤兑靖难券来掐朝廷的脖子?”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玩钱,这次,本公就让他们自己把吃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刘三刀咧开大嘴:“公爷,您这招,可比带兵去抄家狠多了!”
“抄家还得挨家挨户去砸门、搬箱子,太不体面了。”林川背负双手,淡淡道,“现在,是他们自己排着队,把现银箱子给本公搬出来。”
他转过身,冷声下令:
“传令,明日一早拔锚,去盛州!”
“该收网了!”
……
盛州,明德别院。
算盘声乱了,几十个账房先生,已经累瘫了三个,被拖了下去。
送来的账目太多、太急,太他妈吓人了!
许掌柜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账册已经摞了半人高。
“对面的货……停了吗?”
陈老太爷闭着眼睛,手里转着两枚玉核桃。
咔。咔。咔。
许掌柜机械地摇了摇头:“没停……今日一早,码头又靠岸了十七艘大船,全他娘的是粮布!!”
“操他妈的见鬼了!!”
何家二房忍不住爆了粗口,“他们到底从哪弄来这么多货?!扬州那边呢?周明礼他们没有封锁商路吗?!怎么盛州这边越买,外头的货反而越多?!”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楼梯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派去打探消息的探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老太爷!二爷!”
何家二房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咆哮道:“扬州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探子一脸哭丧,颤声喊道:“扬州……扬州反了!!”
陈老太爷手里的玉核桃猛地停住,豁然睁开双眼:
“什么意思?!”
“周明礼他们……他们把自家的粮仓、布库,全给搬空了!装船运来了盛州!”
探子声音凄厉,“咱们这几天在市面上高价接盘的那些粮布……全、全是扬州各家送来的货啊!!”
啪!
玉核桃跌落在地上。
许掌柜脸都白了:“他们疯了?!把货运来砸咱们的盘?!他们不想活了?!”
“是护国公……”探子哭道,“护国公林川……他在扬州江面上,重兵合围,宴请扬州三十家大户!当面焚毁了他们的旧账,恩威并施!那三十家大户直接认怂,交出了手里所有的囤积物资!连同他们手里一千多万两的靖难券,也一并上缴了!”
“护国公……护国公按九十三两的高价,收了他们的券,拿咱们在盛州高价买货的钱,给扬州那帮人套了现啊!!!”
嗷呜——
陈老太爷浑身一僵,喉咙里挤出半截怪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在椅子上抽搐了起来。
“老太爷!”
旁边的几个老仆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扑上去。
“掐人中!快掐人中!”
“水!拿水来!”
“别灌!人都这样了你还灌水,你嫌老太爷走得慢啊!”“参汤!参汤呢?”
“二、二、二爷喝了……”
屋里乱成一团。
几个掌柜的却一动都没动,全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现在才明白过来。
为什么平价粮布源源不断,仿佛永远买不空?
为什么靖难券的价格突然被神秘人顶到了九十八两?
为什么扬州那边半点消息都传不回来?
林川……那个从西北回来的杀胚,他根本就没有动用自己一分一毫的银子!
他用扬州豪商囤积多年的海量物资当诱饵,用皇商总行当鱼钩,用靖难券的超高收购价锁住盛州百姓的民心,然后……敞开口袋,看着他们盛州世家,像一群纯种大傻逼一样,拿真金白银往里填!
他们以为自己在扫货护盘,实际上,却是被林川用扬州豪商的物资,吸干了他们的现金流。
盛州各家耗费了千万两现银,买回来的……竟然全是扬州商人拿来向林川买命的投名状!
“完了……”
何家二房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许掌柜也烂泥般瘫在了椅子上。
钱庄已经暂停兑付现银,各家库房被抽空,花天价买回来的高价货堆在漏雨的仓库里发霉。
这一局,已经不是亏多少银子的问题了。
是抄家灭族,是万劫不复!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昂咳咳咳——”
陈老太爷醒了过来,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野兽濒死前的疯狂!
“还没完……”
众人猛地打了个寒颤,惊恐地看向他。
陈老太爷双手扣住椅子扶手,摇晃着站了起来:
“户部不是要稳靖难券吗?林川不是要收网吗?!”
“那就让他收!!!”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账册,狠狠砸在地上,纸页漫天飞舞!
“砸!把咱们手里剩下的靖难券,全给老夫拿去砸!”
“轻券、中券、重券,一张不留!!!”
“明日天一亮,给我全送到户部门前,要求立刻兑本!!”
“户部若是接不住,朝廷信用瞬间崩塌,这局就还有破绽!!”
“户部若是接住了……”
陈老太爷的声音猛地一停,脸上的表情狰狞到了极点。
“那咱们……就认命!”
何家二房嘴唇哆嗦着:“可、可钱庄那边,若是挤兑……”
“那就把各家剩下的库银、祖产、地契、房契,全部押上去顶着!”
陈老太爷双眼赤红,一字一句:
“今晚就把券分发出去,派人连夜去户部门口排队!”
“我要让户部门前求兑的人潮,从街头,排到城门口!”
“这一刀劈下去……”
“要么户部死!要么咱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