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明空流接二连三针对，陆夜可以忍，可以把杀机埋藏心底。
可当目睹花云容被活擒，当得知极乐魔宗覆灭，若还能忍下去，那就不是他陆夜了！
山巅上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大多是在讨论闻南庭那“七天期限”的决断是否妥当。
“若陆夜还活着，却根本不在意这些人质怎么办？”
有人问。
“那就证明这些人质没用，杀了就是。”
闻南庭笑着回应，语气随意，“相反，若陆夜在意这些人质的生死，必会乖乖主动找来！”
许多人点头。
在他们眼中......
武鹏心头寒意骤起，银戟横扫之际，眼角余光瞥见远处战场——裴子度正率六名裴氏子弟与兰霓等人激战，却始终游走于阵势边缘，既不硬撼，也不退缩，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避让，剑光只取对方灵脉节点，不伤性命，反似在刻意消耗对手真元。更诡异的是，他每退三步，必踏出一道暗金符印，隐没于虚空，无声无息，连兰霓都未察觉。
陆夜自然看见了。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那不是裴子度的手段——是百草剑庐失传三百年的《九劫遁甲图》残篇中所载的“引气归墟步”。此法非为逃命，而为布势。每一步，皆在无形中勾连天地煞气、山川地脉、乃至敌方攻伐余劲，悄然织成一张反噬之网。只是此术早已断代，连水云瑶都只在古卷夹缝里见过几笔潦草批注，谁料裴子度竟真的修成了？还藏得如此之深！
“裴兄……”陆夜心中默念，“你若真想活命，就别怪我借你这把刀，削断栖霞仙山的脊梁。”
念头一闪而过，武鹏已暴喝再临：“装神弄鬼，给我碎！”
银戟轰然劈落，戟尖竟撕裂出一道幽蓝裂隙——那是以玄景境残留道痕为引，强行催动的“伪·破界一击”，虽仅瞬息，却足以崩断寻常飞升第六境修士的本命道基！
陆夜双掌翻转，左手结印如莲，右手虚握成钩。
祭道塔在他识海嗡鸣，塔尖一点赤芒倏然垂落，顺臂而下，汇入右拳。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法则交织的异象，只有一抹淡得几乎融于暮色的微光，在拳锋乍现。
砰——！
银戟寸寸崩裂，戟身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裂纹，紧接着，整杆神兵由内而外燃起一层灰白焰火，无声湮灭。
武鹏如遭万岳撞击，喉头一甜，踉跄倒退七步，每退一步，脚下虚空便塌陷一圈，七步之后，足下已成黑洞漩涡，吞噬一切光影。
“你……”他瞳孔骤缩，终于看清陆夜右拳之上，一缕细若游丝的赤金色纹路正缓缓隐去——那不是飞升法则，而是比真仙道纹更古老、更凝练、仿佛自混沌初开便烙印于天地骨血之中的……道源刻痕！
灰衣青年与云裳女子同时变色。
“不是伪装！”灰衣青年嘶声道，“他根本没用飞升道途的力量！”
云裳女子指尖雷印一顿，青雷竟微微颤抖：“他……在用另一种‘道’碾压我们的飞升法则？”
陆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眸，目光掠过三人惊疑不定的脸，最终落在远处高悬于魂断山巅的那面残破青铜古镜上——镜面蒙尘，却有三道血线蜿蜒而下，如泪，如咒，如封印的裂口。
那是栖霞仙山此次布阵真正的核心——“照魂古镜”，专照神魂本源，能映照出所有修士道途根基，亦可借此反向推演其弱点。兰霓之所以敢设局，正是因镜中早将陆夜与水云瑶的“餐霞境”气息反复推演七次，确认无误。可此刻，镜面血线颤动，映出的陆夜影像竟如雾中花、水中月，轮廓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黑瞳深处，似有亿万星河坍缩又重生。
“原来如此。”陆夜心念电转。
栖霞仙山并非全然无知。他们知道百草剑庐有异，所以才不惜代价请来照魂古镜；但他们不知道，这镜子照不出“祭道塔”的存在——因为祭道塔不属于飞升道途，它凌驾于所有道途之上，是陆夜以自身为炉、以死亡为薪、以真仙道纹为引，硬生生从葬仙冢废墟里锻出来的……道之逆鳞。
“师姐。”陆夜忽然传音，声音平静如常，“待会我拖住三人，你不必管我，直取照魂古镜。”
水云瑶正在与两名敌手缠斗，闻言剑势微顿，随即一剑斩出漫天霜雪，寒意逼人，却掩不住她声音里的惊疑：“你疯了？那镜子是栖霞仙山镇山至宝之一，连玄景境大能都不敢正面硬撼！”
“它照不出我。”陆夜只回了这六个字。
水云瑶呼吸一滞。
她想起出发前夜，陆夜独自立于船尾，仰望星穹良久，而后将一枚漆黑如墨的青铜残片按入自己左眼——那残片边缘尚有未干涸的血迹，形状，恰与照魂古镜背面的凹槽严丝合缝。
她忽然懂了。
不是陆夜不怕照魂古镜。
是他早把自己的“道源”剜了出来，封进镜中，再以祭道塔为锁，反向锁死了镜子的推演之能。此刻镜中映出的，不过是陆夜故意放出的一缕假道源幻影，而真正的道基，早已随祭道塔沉入识海最深处，静待……收割。
“好。”水云瑶应得干脆，剑光陡然一敛，身形化作一缕青烟，倏然折向魂断山巅。
“拦住她！”兰霓厉喝，玉尺横空，欲引八门封空阵之力截断去路。
可就在她分神刹那，裴子度猛然长啸，手中玉珏爆碎，六名裴氏子弟齐齐喷出一口精血，血雾蒸腾中，六道血色剑影冲天而起，竟在阵法缝隙中强行撕开一道三丈宽的真空通道！
“走！”裴子度嘶吼，不是对陆夜，而是对水云瑶。
水云瑶毫不迟疑，青烟一卷，瞬息没入通道！
兰霓怒极反笑：“裴子度，你竟敢叛盟？！”
裴子度抹去嘴角血迹，冷笑：“我裴氏子弟，只守信于信者。你们栖霞仙山连照魂古镜都搬出来了，还想骗我说这是一场‘私怨’？呵，今日我若不助水云瑶毁镜，明日你们就能拿镜子照遍我裴氏祖陵，挖出我裴氏嫡系血脉的飞升道途缺陷！”
他目光如刀，直刺兰霓：“你说得对——我们是敌人。但敌人之间，也讲个‘明刀明枪’。你们藏镜、设局、妄图以‘照魂’窥我族秘，才是真正的无耻！”
此言一出，远处观战的元紫衣眸光微闪，指尖轻叩船舷，似有所思。
而兰霓脸色铁青，玉尺一震，八门封空阵金光暴涨，竟隐隐有向裴子度等人收缩之势。
“别管他！”陆夜忽然朗声开口，声音穿透轰鸣战场，“裴兄，带人护住水云瑶登顶！镜若碎，阵自溃！”
话音未落，他双掌猛然合十。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寂灭之意，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不是气浪，不是光芒，而是一种……“存在被抹除”的错觉。
武鹏三人只觉神魂一空，眼前陆夜的身影竟在刹那间变得稀薄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更骇人的是，他们体内飞升第六境的修为竟不受控制地开始流逝——不是被夺走，而是被一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判定为“无效”，从而自行崩解！
“这是……道蚀？！”灰衣青年失声尖叫。
陆夜双眸闭合，再睁开时，瞳仁已化为纯粹的灰白，眉心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赤金竖纹，缓缓旋转。
祭道塔第七层，开启。
他不再压制境界，也不再掩饰道源。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成了这片天地唯一不容置疑的“中心”。
武鹏银戟已毁，仓促祭出一面青铜小盾，盾面刚亮起防御符文，便寸寸风化，化为齑粉。
“跑！”云裳女子当机立断，青雷炸裂，转身欲遁。
可她快，陆夜更快。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轻轻一握。
虚空之中，一道灰白手掌凭空浮现，五指箕张，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将云裳女子连同她周身百丈雷域，一同攥入掌心。
没有惨叫。
只有“啵”的一声轻响，如琉璃破碎。
云裳女子身影、雷光、甚至她刚刚掐出的雷山印诀，全部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原地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开，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灰衣青年亡魂皆冒，血色长刀疯狂劈砍，刀光如瀑，却尽数撞在无形屏障之上，寸寸崩断。
他想逃，可双腿如坠万钧，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自己双脚已化为灰白石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饶……”他只吐出一个字。
陆夜目光扫来，灰白瞳仁中倒映着他惊恐扭曲的脸。
“咔嚓。”
石质蔓延至脖颈，彻底凝固。
灰衣青年保持着求饶的姿态，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灰白石像，连眼珠里最后的恐惧，都凝固得纤毫毕现。
武鹏呆立原地，浑身汗如雨下，手中仅剩半截断戟，簌簌发抖。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陆夜隐藏修为。
是整个飞升道途，在他面前，都成了……需要被“祭炼”的材料。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武鹏声音嘶哑。
陆夜缓缓收回手，灰白瞳仁褪去，赤金竖纹隐没。他神色疲惫，气息明显萎靡，仿佛刚才那一击，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看了武鹏一眼，声音沙哑：“我不是东西。”
“我是……祭道者。”
话音落下，他脚下一软，单膝跪地，咳出一口黑血。
血落地即燃，化作幽蓝火焰，灼烧虚空，发出滋滋轻响。
远处，魂断山巅。
水云瑶青烟裹身，已扑至照魂古镜之前。
她没有犹豫，手中道剑迸发万丈寒光，倾力一斩！
镜面血线剧烈抽搐，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就在此时——
“孽障！尔敢！”
一声雷霆怒喝自天外滚滚而来，一道金袍身影撕裂云层，手持一柄燃烧着金色烈焰的拂尘，悍然降临！
玄景境大能！栖霞仙山长老，元晋亲师叔——烈阳真人！
他本该坐镇栖霞仙山，为何会突兀现身于此？！
水云瑶剑势一滞，瞳孔骤缩。
烈阳真人拂尘挥洒，金焰如天河倒悬，瞬间笼罩山巅，将水云瑶与古镜一同吞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血色剑光，自山腰处破空而至，狠狠撞在金焰天河之上！
轰隆——！！
血光炸裂，金焰翻涌，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
裴子度持剑而立，胸前一道焦黑贯穿伤，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他身后，六名裴氏子弟人人带伤，三人左臂齐肩而断，两人右腿膝盖以下化为飞灰，最后一人，半边脸颊皮肉尽消，露出森然白骨。
可他们全都站着。
剑尖，指向烈阳真人。
“烈阳真人。”裴子度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我裴氏子弟的命，不是给你擦鞋的。要杀水云瑶，先踏过我们的尸首！”
烈阳真人金袍猎猎，拂尘金焰微微一滞。
他认出了裴子度——裴氏当代最年轻的飞升第六境，也是裴氏老祖亲自点名，要重点栽培的“北夜洲第一新锐”。
杀他，等于与仙家裴氏不死不休。
不杀，镜若被毁，栖霞仙山百年谋划付诸东流，更要承担道宫问责……
烈阳真人眼中金焰明灭不定。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山巅古镜，血线突然爆裂！
一道赤金光芒，自镜背凹槽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射入水云瑶左眼！
水云瑶浑身剧震，道剑脱手，双手死死捂住左眼，指缝间渗出赤金色血液，滴滴坠落，在金焰中溅起一朵朵微小的、却永不熄灭的赤金火花。
她猛地抬头，左眼瞳孔已彻底化为一片赤金漩涡，漩涡深处，无数破碎的青铜残片正缓缓旋转、拼合……
照魂古镜，被她反向“唤醒”了。
不是毁镜。
是……夺镜！
镜中封存的，从来就不止陆夜的假道源。
还有三千年前，百草剑庐初代祖师埋下的……真正的“药王道种”。
烈阳真人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可能！药王道种早已失传，连道宫都未能复原其形！”
水云瑶左眼赤金漩涡急速旋转，她抬起手，指尖一滴赤金血液滴落，悬浮于半空，缓缓化作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剔透的青色丹丸。
丹丸无香，却令整座魂断山的煞雾为之退避三千里。
丹成一刻，陆夜单膝跪地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抬头，望向山巅。
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真正释然的笑意。
成了。
他赌对了。
裴子度的《九劫遁甲图》，水云瑶的左眼封印，照魂古镜的血线裂缝……所有伏笔，所有牺牲，所有看似失控的混乱，都在此刻，收束为一点——
那枚悬浮于天地之间的青色丹丸。
万仙来朝，从来不是一句虚言。
而是……一粒，足以叩开万仙之门的——道种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