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璃仙子且看。”
明空流掌心一翻，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符。
玉符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流转着朦胧的混沌光晕。
隐约可见其中封印着一缕极其细微、却透着难以言喻玄妙道韵的丝线。
那丝线呈淡青色，虽被封印，却依旧给人一种鲜活灵动的感觉，仿佛拥有生命一般。
“这便是当年祖师从陆夜身上剥离的一缕大道本源。”
明空流托着玉符，缓缓道，“若陆夜真的就在附近，只需将此符催动，便能将他揪出来！”
说话时，他目光一直盯着陆夜......
魂断山巅，阴风如刀。
十数道身影悬于半空，剑气纵横，灵光爆绽，将整艘宝船围得水泄不通。兰霓立于正前方，手中玉尺泛着幽蓝寒芒，尺身刻满镇煞符纹，一缕缕阴煞之气自尺端游走，仿佛活物般缠绕指尖。她眸光冷冽，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扫过宝船甲板上众人，最终落在陆夜身上：“陆玄，你倒真有胆量，竟敢孤身赴会，还带着灵霄宝阁和仙家裴氏的人同行——是笃定我们不敢动手，还是……早把命当成了赌注？”
陆夜脚尖轻点船舷，身形已掠至云海之上，青衫猎猎，袖口翻卷如云。他并未答话，只将手中酒壶仰头饮尽，残酒顺着下颌滑落，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银线。酒尽壶空，他随手一掷，那白玉酒壶在半空骤然炸开，化作漫天晶莹碎屑，每一片都映着晚霞余晖，竟似万千细小剑影，嗡鸣不绝。
“嗡——”
一声清越剑吟自水云瑶掌心迸发，她腰间古剑“青蘅”自行出鞘三寸，剑锋未全露，却已有森然剑意破空而起，直刺兰霓眉心！剑气所过之处，阴云溃散，连魂断山弥漫多年的煞雾都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笔直通途。
“百草剑庐的剑，也配称剑？”兰霓冷笑，玉尺横挥，一道尺影如龙腾空，轰然撞向那一线剑意。两股力量相击，虚空震颤，竟裂开数道细微黑痕——那是空间被强行撕扯的征兆！
就在此刻，裴子度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并非受伤，而是被气的。
他眼睁睁看着陆夜那一掷酒壶，看似潇洒，实则暗藏机锋：那碎屑所化剑影，并非虚张声势，而是以百草剑庐独门“芥子藏锋”之术，将一缕剑意分作千百道，悄然钉入周遭十数里云气之中。若无人察觉，待战局焦灼之际，这千百剑意便会同时爆发，搅乱天地灵气运转，令栖霞仙山诸人法力滞涩半息——半息，足以决定生死。
可他偏偏看懂了，却不能说。
说了，便是承认自己早识破陆夜布局，坐实“演戏”之名；不说，又得硬扛这口闷气，与陆夜并肩作战！
“裴兄！”陆夜忽然侧首，目光澄澈如镜，“你若不信我，大可现在退出战圈，我百草剑庐绝不阻拦——只是，今日你退一步，明日整个仙家裴氏，在青冥道域便再无立足之地！”
此言如雷贯耳。
裴子度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他当然知道陆夜说的是真的。
栖霞仙山若今日斩杀百草剑庐传人，事后必会将此事渲染成“仙家裴氏背信弃义、临阵脱逃”，届时天下修士谁还信裴氏信誉？灵霄宝阁既已当众表态“裴氏风骨不可丢”，日后所有交易、情报、秘境名额，皆会悄然倾斜向其他世家。而青枣仙会之后，天荒仙都现世在即，若裴氏失去先机，百年之内，怕真要沦为二流门阀！
“好！好！好！”裴子度连道三声，笑声却冷如铁石，“陆玄，今日我裴子度就信你这一回！若你骗我……”他顿了顿，抬手掐诀，七道紫金符箓自指尖飞出，凌空燃烧，化作七道盘旋龙形气劲，“我裴氏子弟，便将你百草剑庐上下，挫骨扬灰！”
话音未落，裴云海、裴青萝等六人齐齐踏前一步，各自祭出本命法器：一柄青铜古钺、一面九曜星盘、三支玄阴箭、一对阴阳双钩、一枚裂空铃铛。七人气息相连，隐隐结成北斗七星阵势，灵压如潮，竟将兰霓一方十余人的合围之势，硬生生撑开一道缺口！
元紫衣立于船首，素手轻抚栏杆，眸光幽深似渊。
她没动。
但就在裴子度燃符的刹那，她指尖悄然弹出一粒微不可察的银砂，无声无息融入风中。那银砂遇风即化，化作一缕无形波动，瞬间掠过魂断山十里方圆——这是灵霄宝阁最顶级的“观星引脉”秘术，可借天地星轨之力，悄然拨动一丝气运节点。此刻，她拨动的，正是栖霞仙山诸人脚下山势的微末灵枢。
魂断山，本就因地脉崩裂、煞气淤塞而成，常年阴云不散。如今这一丝灵枢被扰，整座山脉深处，忽有沉闷雷声隐隐滚动，似远古巨兽在地底翻身。
兰霓眉头一跳，莫名心悸。
她尚未反应过来，远处山腹之中，一道赤红火光陡然冲天而起！紧随其后，数十道黑影自山坳炸开，裹挟着浓烈腥气与暴虐妖气，竟是百余头被煞气侵蚀千年的“赤鳞狂蛟”！这些妖物早已神智昏聩，此刻受地脉异动惊扰，尽数暴走，嘶吼着扑向空中诸人！
“不好！山腹封印松动了！”一名栖霞仙山传人失声惊呼。
兰霓脸色剧变：“撤！先退到高处！”
可已迟了。
陆夜动了。
他足尖一点虚空，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兰霓，途中双手结印，背后赫然浮现出一座虚幻药鼎虚影——鼎身铭刻万种草木图谱，鼎口喷吐青白二气，凝而不散。鼎影甫一浮现，整片天穹的灵气竟如沸水般翻涌起来，无数草木精粹自四面八方疯狂汇聚，尽数灌入鼎中！
“百草归元·枯荣转轮！”
陆夜低喝，鼎影轰然旋转，青气化生，白气化死，一枯一荣之间，时间流速竟出现诡异扭曲！兰霓只觉眼前一花，陆夜已欺近身前三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一缕灰蒙蒙的死气，直点她咽喉！
“找死！”兰霓怒叱，玉尺疾挥，尺身符文暴涨，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蓝光屏障。
“咔嚓。”
轻响如蛋壳破碎。
那蓝光屏障竟被陆夜指尖死气无声蚀穿！灰气如毒蛇噬咬，直钻兰霓颈侧经络！她悚然色变，仓促间侧身闪避，左肩衣袖已被死气腐蚀出一个焦黑窟窿，皮肉隐隐泛起灰败之色！
“你竟修成了‘腐骨蚀魂’之术？！”她失声惊叫，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惊惧。
此术乃百草剑庐失传千年之禁术，以万毒炼体，反哺剑道，一指所向，万物凋零。传说当年创此术者，仅凭一指便让整座灵山化为死域，三百年寸草不生！
陆夜却不答，身形一旋，反手一掌拍向身后袭来的两名仙道传人。掌风未至，两人脚下云气骤然凝结成冰，冰层之下，无数细小藤蔓破冰而出，缠住二人脚踝，藤蔓尖端渗出淡金色汁液——触之即溃，筋骨酥软！
“快斩藤蔓！那是‘金髓藤’！”有人嘶吼。
可话音未落，水云瑶剑光已至。
“青蘅”古剑终于完全出鞘，剑身青光流转，剑尖轻颤，竟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玄奥弧线。那弧线所过之处，空气凝滞，时间仿佛被拉长，两名被藤蔓缠住的传人动作陡然迟缓三倍！水云瑶剑尖顺势一点，两人眉心 simultaneously 出现一点血珠，随即轰然炸开，神魂俱灭！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裴子度看得头皮发麻。
他这才明白，陆夜为何敢设局诱敌——此人根本不是靠计谋取巧，而是真有碾压同阶的实力！那“腐骨蚀魂”虽只一指，却已让兰霓忌惮至此；水云瑶一剑斩双，更是将“快”与“准”演绎到了极致；而他自己，从始至终，竟连对方真正底牌都没逼出来！
“结阵！诛邪锁龙阵！”兰霓厉声下令，声音已带沙哑。
剩余栖霞仙山弟子迅速聚拢，手中法器齐齐祭出，十二道金光交织成网，网中符文流转，竟隐隐化作一条金鳞巨龙虚影，张口咆哮，龙吟震得魂断山群峰簌簌落石！
“困兽犹斗。”陆夜冷笑，忽然转身，朝裴子度朗声道：“裴兄，可愿信我一次？接我一式‘百草劫火’！”
裴子度一怔。
只见陆夜双手猛然向天一托，背后药鼎虚影轰然炸开，亿万点青白火种如流星雨倾泻而下！那火种看似温和，却令兰霓面色惨变——她认得此火，乃百草剑庐镇派奇火“青蘅烬”，焚尽生机，煅烧道基，沾之即毁千年修为！
“快散开！”她嘶吼。
可迟了。
陆夜指尖一点，其中百点火种倏然转向，如受指引般，精准射向裴子度七人立身之处！裴子度本能欲躲，却见那火种临近时，竟在半空诡异地凝滞、变形，化作七朵玲珑剔透的青莲虚影，静静悬浮于每人头顶三寸！
“以莲为引，借火为桥！”陆夜声音如钟，“裴兄，引北斗阵力，灌入莲心！”
裴子度浑身一震，电光火石间明白了陆夜意图——这不是攻击，是馈赠！这七朵青莲，竟是以“青蘅烬”为薪柴，强行在裴氏七人之间，构建一条短暂却无比稳固的灵力共鸣通道！只要七人同心，便可将北斗阵威，叠加至极致！
“干了！”裴子度怒吼，再无犹豫，七人齐声长啸，七道灵光冲天而起，尽数汇入头顶青莲！莲花绽放，七色光柱贯通天地，竟在云层之上，硬生生凝聚出一幅璀璨北斗星图！
“轰！！！”
星图垂落，七道星光如柱，狠狠砸向金鳞龙网！
那号称可锁仙龙的诛邪锁龙阵，竟在星光撞击下发出刺耳哀鸣，金光剧烈闪烁，龙形虚影痛苦扭曲！阵中十二人齐齐喷血，修为稍弱者当场昏厥！
兰霓踉跄后退，玉尺寸寸龟裂，嘴角溢出鲜血。她死死盯着陆夜，眼中再无轻蔑，只剩滔天恨意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她嘶声质问，“百草剑庐，怎会有你这等人物？！”
陆夜缓缓抬手，抹去唇边一缕血迹——方才强行催动“百草劫火”，亦损耗不小。他望向兰霓，目光平静无波，却重若万钧：
“我是陆玄。”
“也是，百草剑庐最后的守炉人。”
话音未落，他身后，水云瑶剑尖轻挑，一道青光如丝如缕，悄然缠向兰霓右腕——那里，一枚不起眼的墨玉镯子正微微发热。
兰霓瞳孔骤缩，想撤手已来不及！
“铮！”
青光斩落，墨玉镯应声而碎，一团浓稠如墨的阴影从中逸出，瞬间膨胀，化作一张狰狞鬼面，獠牙森森，直扑陆夜面门！鬼面所过之处，空间冻结，连时间流速都为之凝滞！
“替命傀儡？！”元紫衣首次动容，素手猛地按在船舷，一道无形屏障瞬间笼罩陆夜周身，“小心！此物出自幽冥宗，专噬道基！”
陆夜却笑了。
他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鬼面，张口一吸！
那吞噬一切的幽冥鬼面，竟如乳燕归巢，化作一道黑气，被他尽数吸入腹中！陆夜腹部青光一闪，黑气消弭无踪，他气息未变，甚至，眸中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幽邃。
兰霓彻底呆滞。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和一个什么样的怪物交手。
不是诱饵。
是猎人。
而她，才是那只被精心布置、一步步引入陷阱的猎物。
“陆玄……”她声音嘶哑，带着绝望，“你究竟……要什么？”
陆夜拂袖，青衫猎猎，目光越过兰霓，投向远方云海尽头，仿佛穿透了万里山河，直抵栖霞仙山那座万年不坠的缥缈主峰。
“我要的不多。”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每个人心上，“只是想告诉你们——百草剑庐的炉火，从未熄灭。”
“而今，该添柴了。”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弹。
一粒微尘，自他袖中飘出，悄然落入下方沸腾的赤鳞狂蛟群中。
那微尘无声无息，却让整片狂蛟暴动的山坳，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下一瞬，所有狂蛟双目赤红尽褪，化为纯粹漆黑，而后，它们庞大的身躯开始无声溶解，化作滚滚黑烟，升腾而起，最终在半空凝结，化作一幅巨大无朋的……百草图录！
图录之上，万药摇曳，每一株草木根须，皆深深扎入魂断山地脉，疯狂汲取着这座凶山千年积攒的煞气、怨气、死气！整座魂断山，竟在短短数息之内，由凶戾之地，化为一座……活生生的、呼吸着的巨型药炉！
陆夜立于炉心，衣袂翻飞，宛如执掌生死的药神。
“兰霓姑娘。”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再无一丝温度，“回去告诉元晋——青枣仙会，我等他亲自来。”
“若不来……”
他指尖遥遥一点，百草图录中，一株通体幽黑的“忘忧草”骤然绽放，花瓣飘落，化作漫天黑雪，覆盖整座魂断山。
“这魂断山，便做他栖霞仙山，第一座……镇山药圃。”
风起，雪落。
兰霓站在漫天黑雪之中，看着身边同伴一个个倒下，看着那座曾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魂断山，正一寸寸褪去凶戾，焕发出诡异而磅礴的生机……她终于明白，自己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计谋，不是输在实力。
是输在，从一开始，她就未曾看清，对手究竟是何等存在。
她踉跄着，转身，御风而去，背影萧瑟，再无半分倨傲。
宝船甲板上，死寂无声。
裴子度胸膛剧烈起伏，望着陆夜的背影，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元紫衣轻轻鼓掌，三声，清脆悦耳。
“道友此局，”她笑意盈盈，眸光却深不见底，“已不止是破局，而是……立碑。”
陆夜转过身，脸上血色已恢复，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
他看向裴子度，拱手，诚恳而郑重：“裴兄，今日并肩，生死相托，陆某铭记于心。”
裴子度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驱散了满山阴霾。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大步上前，重重拍在陆夜肩头，“陆玄兄，从今往后，你百草剑庐若有差遣，我裴子度，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夜亦笑，举起手中新斟满的酒壶。
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而东方天际，已有星辰悄然亮起，如初生之眼，静默俯瞰人间。
魂断山下，黑雪无声融化，渗入泥土，滋养着新生的草芽。
百草剑庐的炉火，在这一刻，真正烧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