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分兵出去之后,张献忠又遣人佯攻了两次。
一次是在分兵当天的深夜,派数百人跑到城底下,敲锣打鼓放火铳,搅得城头上守军一夜没合眼。
另一次是在第二天午后,把虎蹲炮推上前去轰了小半个时辰。
然后刀盾兵佯作冲锋,等城墙上火铳,弓箭齐发,擂石滚木往下砸的时候,他们又退了回去。
两次都不是真打,但声势做得十足。
每次佯攻都让城头上的守军紧张得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又落回去。
到了第三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际。
朱铭站在营帐外的土坡上,观察着城头上守军的换防情形。
旗帜没有增多,垛口后的兵卒比前两日稀疏了些,换岗时的步伐也拖沓了不少。
他看了一阵,对身旁的刘文秀说:
“难民到哪儿了?快到了的话,就去告诉大帅,可以开始喊话了。”
不多时,几个大嗓门的兵卒举着火把策马到城下,勒住马,仰头对着城墙上齐声大喊:
“城上的人听着!南阳已经被俺们攻破了!你们的后路断了!
我家殿下和大帅有令,降者免死,顽抗者一个不留!趁早开了城门投降,还能保一条性命!”
声音顺着晚风飘上城头,在垛口之间来回弹跳,传进每一个守城兵卒的耳朵里。
靠在垛口后头打盹的兵卒猛地抬起头,满脸茫然地四处张望。
几个拄着长矛的南阳壮丁互相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谁也没敢先开口。
他们都是南阳本地人,父母妻儿全在南阳城里,倘若贼军真的攻破了南阳.....
一个年轻壮丁攥着矛杆的手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低声问旁边的同伴:“他说的,是真嘞假嘞?”
没有人回答他。
但同样的疑问正在城头上无声地蔓延。
那些穿着甲衣的南阳壮丁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摇头说不信,有人抿着嘴唇不说话,还有人踮起脚尖往北方张望。
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但那个方向是他们家所在的方向。
朱聿键站在南门城楼垛口后头,手指死死扣着墙砖的缝隙。
那几句喊话让他的心里头也乱了,他转过头看着卢象升,喉咙发紧:“卢将军,他们说的真的假的,南阳当真......”
“假的。”
卢象升没有回头,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殿下,南阳据此七十里。贼军是前日上午才分兵的,就算他们不眠不休地赶路,也要到晚间才能抵达南阳城下。
敢问殿下,从前日到现在,不过两天而已。
陈知府若召集兵卒上城守御,一座数千人把守的城池,岂能这么快就被攻下?”
朱聿键的嘴唇动了动:
“襄阳也是一座坚城,城高池深,可一夜都没撑过去便瞬息而破。”
“那是襄阳知府弃城出逃,岂能一概而论?”
卢象升转过头直视着朱聿键,
“殿下前日亲口说过,南阳知府不会做出开城献降之事。殿下可还记得?”
“.......”
朱聿键脸色变换着,手指在垛口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当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陈振豪其人品行,应当不至于开城献降。
可那是吵架吵出来的判断,是他在陈振豪拂袖而去之后,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生出来的判断。
陈振豪到底会不会弃城而逃?
他认识陈振豪不过三年,前两年没打过什么交道,去岁开始两人势同水火,话都没好好说过几句。
他真的了解这个人吗?
襄阳的唐显悦,官声一直清廉,转任多地做了多少好事,贼军一来不照样开了城门?
若万一那姓陈的...
“若万一...”
他开口。
“没有万一。”
卢象升截断了他的话,
“南阳绝没有破。这是贼军的攻心之计,为的就是让殿下和城中将士自乱阵脚。”
说罢,他没再跟朱聿键纠缠。
城头上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正在不断放大。
那些原本各司其职的南阳壮丁,已经三五成群地聚在了一起,有人甚至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矛杆。
卢象升看着这些人,他心里很清楚。
就算南阳知府真的弃城而逃了,就算南阳真的破了,现在也必须咬死了说没破。
不然总不能说,南阳被破了,你们的家人可能已经被贼军杀了,但你们不要慌,继续跟我守城。
这句话说出来,不用等贼军攻城,城头自己就先炸了。
心里想着,卢象升噌的一声拔出佩剑,同时大喊道,“诸位莫慌!”
“贼军前日分兵,至今不过两日有余,行军尚嫌仓促,如何能破我南阳坚城?
诸位的乡亲家小都好好的,南阳城也好好的!
此必是贼军的攻心之计,想以此扰乱我等军心!传我将令,城头将士各归各位,擅离职守者斩!”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城头上一字字的炸开,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南阳壮丁们面面相觑,低声交谈了几句。
攥着矛杆的手又紧了回来,原本放下的长矛也重新举了起来,原本乱糟糟的城头渐渐安静了些。
“弓箭手!”
卢象升举着剑指向城下那些还在喊话的身影,“向城下喊话的贼兵们放箭!”
箭矢破空而去,城下那些人慌忙策马往后跑,退回了营寨方向。
城头上有人笑出了声,似乎心里的恐慌已经被这一通箭雨给射散了。
卢象升将佩剑收回鞘中,转身看向朱聿键,
“殿下放心,南阳绝没有被攻破。贼军越是这般喊话,越是说明他们攻不下新野,只能靠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乱我军心。”
朱聿键看着他的表情,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几分。
但眉头仍旧拧着,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全信。
然而就在这时,城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比城南这边的动静更大,更乱,隐隐夹杂着哭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满脸是汗的天雄军百户从北门方向跌跌撞撞跑上来,单膝跪地抱拳禀报:
“将军!北门外来了好几百个百姓,说南阳城破了,正哭喊着让咱们去救南阳,北门的兵卒已经彻底乱了。”
“你说什么!”
卢象升猛地转过头,方才脸上那种沉稳笃定的神色瞬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