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是座小城。
城墙周长不过五里,高不足两丈,护城河也就两三丈宽。
但位置偏偏极其重要。
往北七十里就是南阳,往南百余里就是襄阳。
从古至今,不管是从南阳去打襄阳,还是从襄阳去打南阳,这里都是绕不过去的坎。
白河,唐河在此汇入汉水,周边还有桐柏山的余脉。
新野就处在这山水之间。
刘备在这驻军抵御过曹操,岳飞在这驻军攻齐抗金,如今轮到卢象升了。
他手中三千多天雄军,朱聿键带来了五千南阳壮丁,再加上新野本地募来的士卒,堪堪过万。
天雄军是精锐,但五千南阳壮丁几天前还是些寻常百姓,连队列都站不齐。
所以进入城中之后,卢象升只做了一件事。
紧闭四门,城门闩上之后又用粗木从里头撑死。
说白了就是坚守不出。
一个字,拖。
看能不能拖到援军前来,尽管希望渺茫,但总是一份念想。
除此,就是拖时间练兵,把朱聿键带来的这批壮丁练出个模样来。
而张献忠的大军是四天前到的。
这四天来,贼军拢共攻了四次城。
第一次是试探,只打了小半个时辰便退了。
第二次是猛攻南门,撞木把城门板撞出了一道裂缝,他亲自带着天雄军顶上去才将口子堵住。
第三次是佯攻东门,想趁他调兵增援时从南门再打一波,结果被他识破了。
第四次就在昨天傍晚,炮火把南边城墙轰塌了一小段。
贼军的刀盾兵甚至都冲进了缺口,然后卢象升带着天雄军在缺口处和他们绞杀了一炷香的时间,把人赶了出去。
又连夜用沙袋和碎石把缺口填上。
四次攻城,四次都被打退。
贼军的伤亡不算少,但守军的伤亡也不轻。
新野的城墙太矮了,矮到贼军的弓箭手站在城外就能把箭矢抛上城头。
更要命的是城墙太短,五里周长的城墙,意味着守军几乎没有任何纵深回旋的余地,一处被突破,全线都要跟着崩。
卢象升不得不把最精锐的天雄军拆成四个分队,哪里吃紧就往哪里填,像补漏水的堤坝一样四处堵缺口。
第五天清晨。
张献忠站在营帐外的土坡上,望着新野城墙上那几处被炮火轰塌后,又连夜修补起来的垛口,脸色阴沉。
“这绝不是卢阎王的做派。去年在黄龙滩,他可是主动追着老子打的。
骑兵冲阵,步卒跟进,打得老子一点脾气都没有,现在怎么他娘的变成缩头乌龟了?”
“.....”
朱铭沉默一会儿开口道,“他不是当缩头乌龟,如今他的目的很明确了,他就是在拖时间。
他知道咱们一路打过来,每占一城都要分兵驻守,兵力越分越薄。
如果他真能从河南或湖广请来援军,哪怕只来几千人,里外夹击,我们就很难办了。
二来,就是为了练兵。唐王募来的那几千壮丁都是没上过战阵的百姓,头一天在城墙上看到咱们的前锋营攻城,不少人吓得连刀都握不稳。
卢象升这是在拿咱们当磨刀石,用守城战来磨他那支新兵。”
“那咱们就跟他这么耗下去?”
说着,张献忠又自顾自的摇头,“不行,不能这么跟他耗,仗不是这么个打法。”
随后他看向朱铭,“殿下,你看这个仗到底该怎么打?我是真没法子了,你帮着给琢磨琢磨。”
“.......”
朱铭不接话了,只是默默望着远处的那座小城,一幅别吵,我在思考的样子。
但他心里实则想的是,我特么哪里知道,我又不懂打仗。
他是真的不懂。
他能做的,是利用脑中的历史地理知识做出大的战略规划。
但具体到一场战役怎么排兵布阵,怎么调配攻城器械,怎么把握总攻的时机。
这些是张献忠和麾下将领们该干的事儿。
但面临张献忠的询问,他又不能不回答,更不能说我不知道。
这会极大影响他在张营中的地位和形象。
只能在心里思索,这几天来其实他也一直在琢磨。
新野城的守军构成,早就差不多摸清了。
三千多天雄军,是卢象升的嫡系精锐,五千南阳壮丁,是朱聿键临时招募的乡勇,再加上新野的民壮兵卒。
归了包堆,大概万人左右。
而他们的兵力有多少?
两万。
从义阳三关一路打到襄阳,每座城都要留兵驻守,也没有再裹挟壮丁扩军,如今能拉到新野城下的兵力只有两万出头。
会战兵力,是两万对一万,优势在我?
在个屁,这是攻城战,至少五倍的兵力,才敢说有优势。
那应该怎么打?
之前打其他城池,一旦城破,攻进去就算是拿下了。
可卢象升守得这座城不一样,你打进去了,只是打进去了,还会被赶出来。
关键问题在哪…
卢象升太能打?
不,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
新野城小,百姓不过几千,其中的男丁还基本都被卢象升给弄到城墙上守城了。
整个新野小城,可以说被他治理的铁板一块。
若是能攻城之时,他们城中能自己乱起来,那就能拿下了。
怎么乱?
混进去放火?
不,混不进去的,只能从城外入手,然后让城内的人乱......
朱铭顺着这个想法一点点延伸,思路渐渐清晰。
他把这个刚想到的损招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几遍,确认了一下可行性,然后开口:
“大帅,我有一个方案,兵分两路。一万人留在这里照常攻城,另外一万人绕过新野,往南阳方向去。”
“去打南阳?”
张献忠眉头一皱,随即摇头,“南阳城肯定是有守军的,一万人去强攻,怕是.....”
朱铭打断他的话,“不打。这一万人的任务是截断新野和南阳之间的联系,把新野变成一座孤城。”
“然后呢?”
“大帅的军中我记得有不少中原人吧,特别是豫西南那边的,他们的口音和南阳的差不多,将这些人全都挑出来,跟着那一万人走。
等南阳和新野被彻底切断联系后,就对城中喊话,说咱们已经攻破南阳。
然后这些挑出来的人,则冒充从南阳逃出来的百姓,跑到新野附近哭喊。”
“新野城中有五千南阳壮丁,家人都在南阳。
如果他们听说了南阳被破,再看到自己的乡亲们跑到城外哭喊,军心就乱了,然后咱们再趁机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