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这个位置,老子是真想坐一坐。”
张献忠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被夜风裹着,听起来有些发闷。
“光是想想,金銮殿,龙椅,文武百官跪一地,山呼万岁,老子就觉得浑身发热。
打了一辈子仗,图什么?图活命?
图让弟兄们有口饭吃?也不全是。说到底,谁不想站在最高的地方,让全天下的人都抬头看你?”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义子。
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还亮着两点光。
“可老子又想,等将来另立了朝廷,招那些读书人过来当官,招那些投降的官当官,那些官会是奔着老子来的吗?
不是,他们是奔着殿下来的,奔着建文后裔来的。
老子是个什么东西,祖宗八辈都是个泥腿子,就算将来真有一天推翻了这个朝廷,咱们统一了天下,殿下说要禅让了。
那些官员会答应吗?他才来了多久啊,咱们个个都敬他,服他,听他。那些官员会不会也都服他,敬他。
好,就算老子真坐上这个位置了,坐上去之后呢?
坐上去之后,老子能干什么?会干什么?写圣旨?老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明白。
批奏疏?那些文绉绉的东西,老子看着就头疼。殿试取士?老子连他们写的什么狗屁文章都看不懂。
到时候满朝文武跪在底下,嘴上喊着万岁,心里骂着这泥腿子懂个屁,你们以为老子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老子知道。”
他顿了顿,
“所以老子想来想去,这天下,老子怕是坐不住。就算殿下让给咱了,老子也坐不安稳,更何况,若有一天,殿下他不想让了呢?
到时候咱争得过他吗?
争不过的,所以老子把襄王府让了出去。老子想清楚了,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安心奉他为主吧。
将来要是真能成事,落个开国功臣。封个公,封个侯的,让后代儿孙享上几百年福,那就已经是我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
张献忠转身走回屋里,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目光在三个义子脸上扫了一圈。
“可望,定国,文秀,你们说,老子这么想对不对?”
孙可望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头看向旁边。
李定国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面上却看不出波澜。
“义父,”
李定国终于开口了,“这些话,您跟殿下说过吗?”
“没有。这是老子这两天慢慢琢磨出来的。今晚把你们叫起来,就是想把这些话跟你们说一说,怎么,定国你觉得老子想的不对?”
李定国摇了摇头,“孩儿不是这个意思。孩儿只是觉得,义父想这些太早了些,咱们才刚打下襄阳,马上还要打南阳,还要打江汉,打湖广......
义父与其现在思虑这些,不如看殿下将来怎么做。
若殿下以后真不想禅让了,有了掌权之意,那义父就看殿下打算怎么安置您,会给什么封赏。
封赏合适,义父顺势退下来。封赏若是过低,不如人意,那我们这些做义子的,定然不会答应。”
孙可望跟着点头,“没错,我们兄弟几个第一个不答应。”
“对,不答应!”
刘文秀也跟着点头。
张献忠咧嘴笑了笑,“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封赏,才算合适?”
李定国默了片刻,道,“若将来功成,义父就是头一号的从龙功臣。义父至少也该封个国公。甚至以殿下的为人,说不定还会封义父为王。”
封王...
这两个字传入耳中,张献忠怔住了,旋即将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细细咀嚼。
他这辈子见过的王不少。
高迎祥是闯王,他是八大王,前些年在河南还跟一个自称“铲王”的干过一仗。
但这些“王”都是自己封的,手下有几千上万个弟兄,名号喊得再响也跟草头班子没两样。
可定国说的不是这种王。
他说的王,是有封号的,有藩属的,有朝廷册封的。
是真正能传给子孙后代,能住进那座九间面阔朱漆大门的襄王府里去的王。
张献忠抬起头,目光越过敞开的木门,越过院子里霜白的月光,望向知府衙门的围墙外面。
那个方向是襄王府。
从他这个角度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座王府的样子。
描金的梁柱,雕花的窗棂,连廊下挂着的鸟笼都是用紫檀木做的。
后来他把那座宅子让了出去。
他不后悔,但不后悔归不后悔,心里头那个空落落的感觉还是实实在在的。
“这个王,跟高迎祥那个闯王,是不是不太一样?”
张献忠明知故问,嘴角却已经不自觉地咧开了。
“自然不一样。”
李定国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闯王是自封的,义父这个王是朝廷封的,有封地,有俸禄,有仪仗,世袭罔替。
就像那座襄王府。襄王这一脉在襄阳住了两百多年,府邸修得气派。义父若是封了王,自然也该有一座那样的王府。”
张献忠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映着油灯跳动的火苗,亮得有些不寻常。
过了好几息,他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一仰脖喝了下去。
酒早就凉透了,入喉的时候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觉得浑身热乎乎的。
“那我可得把封地选个好地方,”
张献忠搁下碗,拿手背抹了抹嘴角,
“最好是四季如春,冬天不冻手,夏天不出汗。王府嘛,门口也得摆两尊汉白玉的狮子,比老襄王那两尊还得大上一圈。
门楣上挂块匾,就写张王府。老子找个先生好好练练字,这三个字老子自己写.....”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又看见三个义子都咧着嘴看着自己,更觉得不好意思。
“咳...”
他干咳了一声,板起脸道,
“都他娘的笑什么,大半夜的,还不赶紧滚回去睡觉去,明天一堆事。”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叮嘱道,“这些话今晚说完就烂在肚子里,出了这个门谁也不准再提。”
三个义子站起身来,各自抱拳行礼,鱼贯退出后堂。
张献忠没有送他们,只是一个人坐在那把旧太师椅上,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晃了两晃。
他偏过头,目光又一次越过敞开的木门,望向襄王府的方向。
描金的梁柱,汉白玉的栏杆,琉璃瓦在月亮底下闪闪发光。
那座宅子还在那儿,他今天亲手把它让了出去。
但如果像定国说得,将来有一天,殿下真给自己封了王。
肯定会再还他一座这样的宅子,不,说不定比那还要气派。
就像西安城里的那座秦王府一样,他当年去西安远远地瞧过一眼,那秦王府瞧着可比襄王府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