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卢象升。”
张献忠的脸色彻底苦了下来,那只指着舆图的手也缩了回去,像是怕被舆图上的那个地名咬一口,
“这会儿他就在郧阳府。殿下,你是不知道这个人有多难缠。”
“去年我们本想入川,结果遇上了那秦娘子,小败一场,便想着转头去湖广。谁知刚到郧阳,就撞上了这卢阎王。
这人硬的很,亲自领着人冲阵,打仗的时候连命都不要,刀都砍卷了也不退。
他手底下的那些兵也和他一样,打起仗来个个都跟疯子似的。
老子在他手里吃了大亏,折了两三千的弟兄。后来听见他名字我就恨不得绕着走。
当然,我不是怕他,是不想跟他折腾。这卢阎王跟咱们这几年见过的其他官军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朱铭,语气似是在商量,又像是在交一个底:
“咱们要是去打郧阳,就得跟这卢象升硬碰硬。殿下,你刚才说的那个取南阳的计划,我觉得很好,特别好。
但郧阳这个卢阎王,我的意思是先不去招惹他。
反正你适才说这南阳盆地大得很,跟关中差不多,咱们可以先把别的地方占了,等在南阳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想法子。”
“.....”
朱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睑,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脑中正飞速翻阅着关于卢象升的一切记载。
天雄军,卢阎王,明末最有名的人物之一。
明史记载他每战必身先士卒,挥刀冲在最前面,箭矢从他耳边飞过都不曾后退半步。
因此军中人人效死。
任宣大总督之后,卢象升抗击建奴,后困守孤城,战死疆场。
那在此之前他在哪?
艹,想起来了,他在南边当湖广巡抚!
不止是当巡抚,他还总领数省军务。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坐上这个位置就在崇祯八年。
现在是崇祯八年正月。
卢象升此刻在郧阳练兵剿匪。
但最迟几个月之后,可能是五月,可能是六月。
朝廷就会一纸诏书下来,然后卢象升便会升任湖广巡抚,总督数省军务。
到那时他手里指挥的就是湖广全省的兵力,外加四川,江西,南直隶等地的兵马调度大权。
“不,必须得打。”
想到这里,朱铭开口,声音不大,但语调斩钉截铁,
“郧阳必须打。”
张献忠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朱铭会这么坚决:“殿下,我刚跟你说了,那卢阎王......”
“我知道。”
朱铭打断了他,“大帅刚才说卢象升手底下的兵能打。那大帅有没有想过,朝廷里那些人,会不会也觉得他能打?”
张献忠皱了皱眉。
“卢象升练出了一支能打敢战的天雄军。这名声传出去,朝廷不会不知道。
大帅想想,朝廷现在最缺什么?最缺能打的将。不然也不会让洪承畴一个人又是挂三边总督,又是统筹五省。
卢象升练兵练得这么好,朝廷会不会升他的官,给他更大的权?”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比如,升他做湖广巡抚,甚至让他像洪承畴一样,统领数省军务。”
张献忠的脸色变了。
朱铭没停,接着往下说,
“到那时候,卢象升手里可就不是郧阳这几千人了。湖广全省的兵力,再加上他从各处调来的援军。
届时,咱们可能在南阳还没站稳,卢阎王就带着几万人打过来了。他要是再联合洪承畴,两面合围,别说江汉平原了,南阳咱们都保不住。”
张献忠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他知道朱铭说的是对的。
卢象升在郧阳练兵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去年挨的那顿揍更让他清楚这个人的本事。
如果朝廷真的把卢象升升了官,给人给粮给权,那这个卢阎王可就真成阎王了,要他张献忠命的阎王。
“那殿下的意思是.....”
“趁现在打。”
朱铭往前倾了倾身子,炭笔点在舆图上郧阳的位置,
“他现在手上顶多就几千人,兵力有限,粮饷也有限。咱们全军压过去,就算天雄军再能打,几千人也扛不住几万人的攻打。
拿下郧阳,就等于把南阳西边的门户锁死了。拿下了卢象升,无论怎么处理,他都会只是抚治郧阳的卢象升,成不了其他的卢象升。”
张献忠或许不知晓‘其他的卢象升’意味着什么,但朱铭知晓。
现在可以说是卢象升最弱小的时候。
如果这个时候不打他,等他升了官,手握重兵,坐镇数省。
那自己方才在舆图上画的所有路线,南阳,襄阳,江汉平原,都会变成一张废纸。
“况且等咱们拿下了南阳,就算不去郧阳找卢象升,他或许也会来找咱们,到时候咱们避无可避。”
朱铭又补了一句。
身旁有个亲将开口,“殿下说得不错,以那卢阎王的做派,这种事他还真干得出来。”
“咱们现在的兵力可比去年要多,他几千人肯定对付不了咱们几万人。”
又有人接言。
朱铭转头看向帮着他说话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见状,对着他咧开嘴笑了下。
于是朱铭的嘴角也扯了扯。
谁能想到,中午的大营里,这两人还对着他拔刀来着。
果然,尊严和地位都是凭本事挣出来的。
张献忠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
他站起身,把短刀往桌角一拍,“打!老子就不信了,他卢阎王天大的本事,老子全军压过去,还啃不下他这块骨头。”
刀身在桌上微微震颤,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了两晃,将围在桌边的每一张脸都映得明明暗暗。
李定国忽然开口了:“义父,若如此的话,咱们的路线是不是要调整?
殿下方才说的是先取南阳,再图襄阳。而现在有卢象升在,若咱们打下南阳之后,卢象升不来找咱们,咱们是不是得先去郧阳打掉卢象升,再南取襄阳?”
“.........”
张献忠嘴唇动了动,随后看向朱铭。
朱铭点了点头:“定国说得是。不过这不影响大局。南阳盆地四面环山,郧阳是西大门,襄阳是南大门。先封西边再锁南边,次序可以调,总归都是要拿下来的。”
张献忠轻轻点头,把舆图又看了一遍,手指从凤阳往西画了一道,在河南折向西南,先到郧阳,再折向东南到南阳,再到襄阳。
画完这道线,他忽然笑了一声。
“殿下,”
他说,“咱们今晚上说的这些,能成不?”
朱铭看着舆图上那道弯弯曲曲的线,沉默了两秒。
“大帅之前问我能不能成事。现在又问这条路能不能成。”
他抬起头,“能不能成,要看天意。但至少,咱们现在有了一条路,知道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