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不是什么珍馐。
一盆粟米饭,几碟腌菜,一大碗不知是什么肉炖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花。
朱铭接过碗,先灌了半碗热汤下去。
汤是咸的,带着股腥味,但在这正月里的寒夜,一口热汤比什么都强。
他又抓起一个粟米馍馍,掰开来蘸着汤吃。
馍馍是凉的,面也糙,嚼起来沙沙的,但蘸了热汤之后就软和了些。
他吃得很香。
在现代吃地锅鸡的那个晚上,他还会挑剔鸡肉炖得不够烂,贴饼子有点硬。
现在他什么也不挑了。
从清早到现在,他只喝过一碗羊汤,肚子里早就空了。
那几个亲将围在院子里,铁锅里咕嘟嘟地煮着同样的东西。
有人掏出半块干饼子,小心翼翼地掰碎了扔进碗里,用筷子搅一搅,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那些脸上带着享受,带着一种“今天还能吃饭”的庆幸。
张献忠坐在他对面,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汤,三个义子也都在埋头吃着。
没人说话。
正吃着,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几个兵卒抬着一口大木箱子,吭哧吭哧地从堂屋进来。
“放这儿,放这儿。”张献忠拿筷子指了指桌旁的空地。
箱子落地,“咚”的一声闷响,溅起一片灰尘。
朱铭端着碗站起来,看着那几个兵卒打开箱盖,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鼻而来。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一片一片的,有的卷着,有的叠着,有的就随手塞在缝隙里。
纸面泛黄,边缘磨损,有些地方还被虫蛀出了细密的小洞。
兵卒们开始往外拿。
什么宿州,颍州,寿州......每一张都是一县一府的局部地理,有的标注了山川河流,有的只画了官道和驿站,有的甚至只是潦草的几笔示意。
鸡零狗碎,东拼西凑。
朱铭一手端着碗,一手拿起一张标着“亳州”的舆图看了一眼。
图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比例尺更是完全没有,但大体方位还是能看出来的。
涡河从西北流向东南,城池画成一个小方框,周围画了几座山,很抽象。
他又拿起一张“宿州”的舆图。
两张图根本拼不到一块去,连方位都对不上。
这就是张献忠这些年东打西打储备下来的舆图。
朱铭把那张亳州舆图放下,低头吃了最后一口馍馍,然后把碗搁在箱盖上,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他忽然有点想笑。
笑自己刚才发蠢,听到“抬”这个字眼,还思量着会是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有全国的山川地理。
但拿脚后跟想想都知道。
在这个时代,那种东西大概只有紫禁城里才会有。
各省各府的舆图各自为政,比例尺不统一,符号不统一,连正南正北的方向都不一定统一。
想靠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拼出一张完整的战略地图,不如靠自己的脑子。
他从小就记忆力极强。
高中的时候学的文科,没少看地图,大学的时候翻过历史地理。
读明史的时候更是把明末的几大军镇,几条主要河流,几座关键城池翻来覆去地看过。
他不敢说过目不忘,但见过的东西总能记下个八九成。
这种记忆力在现代其实没什么大用。
什么知识打开手机就能查,百度地图一秒定位,连街景都能看。
记忆力强,顶多就是考试的时候少翻两页书。
但在这个时空,这种能力绝对是利器。
“算了。”
朱铭把碗搁回桌子上,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找一张宣纸来。”
张献忠停住筷子看着他。
“或者绢布也行。”
朱铭比划了一下,“白的,不要有花纹,越大越好。
对了,再找一根炭笔。如果没有炭笔,找块木炭削尖了也行。”
几个亲兵面面相觑,又齐齐看向张献忠。
张献忠打量了朱铭一眼,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愣什么?照殿下说的办!”
几个亲兵领命去了。
朱铭继续吃饭,把碗里最后一点粟米饭刮干净,又舀了一勺汤冲了冲碗底,仰头灌下去。
等他吃完的时候,那几个亲兵已经回来了。
一张大号的白色绢布被抱了进来。
绢布很白,没有任何花纹,质地密实,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根削尖了的炭笔,笔尖用布条裹了一半,免得手被染黑。
张献忠让兵卒把碗筷撤下去,又把桌子挪到烛火最亮的地方。
绢布铺满了整张桌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
朱铭拿起炭笔,在指尖转了转。
笔尖削得不算好,但够用了。
他把绢布的四个角用碗碟压住,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在回忆。
不是回忆某一段文字,而是回忆一整个图像。
中学地理课本上的那幅《明朝中后期疆域图》,大学历史课件里反复出现的《明末农民战争形势图》.....
还有后世那些用卫星测绘,等高线精准标注的地形图。
这些东西一帧一帧地从他脑子里翻过去。
山川的走向,河流的弯曲,关隘的位置,盆地的轮廓。
一幕一幕的从脑子里涌出来,就像亲眼见到一样。
或许仍有些不够精确,但在四百年前,这些已经够用了。
张献忠和三个义子站在对面,看着他闭眼站在桌前,谁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孙可望用胳膊肘碰了碰李定国,压低声音问:“殿下这是干啥?”
李定国摇了摇头。
刘文秀肿着半边脸,小声嘀咕:“不会睡着了吧?”
张献忠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盯着朱铭。
他见过的人多了,但从没见过这种架势,闭上眼站在桌前,手里握着根炭笔,一动不动。
这不像是在想事情,倒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神叨叨的。
然后朱铭睁开了眼睛。
他什么都没说,弯下腰,炭笔落在绢布上。
第一笔是一条粗线,从左上角斜斜向右下,蜿蜒曲折,偶尔分叉,偶尔收紧。
那是黄河。
第二笔是另一条粗线,从左侧中部向右侧横贯,那是长江。
然后是汉水,是秦岭,是大巴山,是巫山。
山用三角符号标注,河用双线勾勒,关隘用圆圈圈出来,城池用方框标定。
他没有画任何一省一府的边界,因为他要的是山川形便,不是行政网格。
炭笔在绢布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起初张献忠还只是好奇地看着,但很快,他的表情变了。
他识字不多,但他认得出大致轮廓。
那道弯弯曲曲的黄河,那道横贯东西的长江,那几条他带着兵跑过无数遍的官道,那些他攻过,守过,绕过的城池。
它们的位置,它们的相对关系,竟然在这匹白布上被一根炭笔全整了出来。
不只是大致的方位。
连河流的弯曲方向,山脉的走向,关隘的扼守位置,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凤阳。”
朱铭用炭笔在绢布中上部点了一个点,然后往西北方向拉了一条线,“这是从陕西东进的路线,不知我说的,可对?”
张献忠盯着那条线,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
对,太对了。
他跟着高迎祥从陕西出发,到荥阳会盟,一路东进打到南直隶,直至打进了凤阳。
这条路线一路走来,他死了数千弟兄。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闭着眼睛就能把这半年的路一笔画出来。
娘嘞,怪不得皇帝他娘的姓朱。
一个流落海外的建文后裔都有这骇人的本事,那皇宫里头的皇帝老子又该.....
他忽然觉得有点嘴唇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