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话题会忽然转到这上面来。
“知道。”
他很快回过神来,“西安城里头还有他们的番教教堂,在糖坊街,据说那便是什么佛郎机人建的,我前两年还见过其人,长得...”
他顿了顿,似是不知怎么形容,最后索性道,“像鬼一般。”
“那你可知,这帮红毛鬼在南洋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
“万历三十一年,佛郎机人在马尼拉,也就是吕宋屠了两万五千明人。”
朱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记载。
“什么?!”
李定国骇了一跳,“如此贱种丑类,敢屠戮我华夏贵胄?”
华夏贵胄?
听到这四个字,朱铭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
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剩下一口气从鼻子里叹出来的那种笑。
是那种略带心酸,略带悲悯的笑。
曾经辉煌无比的大明朝已经岌岌可危,但现在的华夏之人,仍然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乃是华夏贵胄,理所当然的觉得其余人都是蛮夷,都是贱种丑类。
可等鞑子入关之后呢?
等在满清的奴役下,全面落后世界之后呢?
他们可曾知晓不久的将来会神州陆沉,数千年华夏传承毁于一旦。
从此最骄傲的一支族群沦为天底下最卑贱的存在,尊严被人踩到泥尘里。
这份尊严,一直到了他所在的现代仍没有完全拾起来。
思绪有些飘远,朱铭又将其拽回来,随后接着道,
“那时我还没出生。我祖父跟我说过,他的兄长,我的伯祖父,就死在那场事里。”
“......”
李定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朱铭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前方遥遥在望的营门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这一脉,从建文四年逃出南京,辗转流亡,最后在南洋一座海岛上落了脚。两百多年,传了十一代。
鼎盛的时候,也有过几十口人,做过生意,置办过一些产业。”
他顿了顿。
“万历年间的那场屠杀,佛郎机人先把华人骗进城里,然后关了城门,一个一个地杀。
我伯祖父一家七口,还有其余支脉的数十口,全死了。我祖父那天正好在外海跑船,没在城里,躲过一劫。等他回来的时候,港口里的水还是红的。”
李定国没有说话,但却死死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他身旁那几个亲兵原本在低声交谈,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
“屠杀过后,佛郎机人贴出告示,说咱们华人太多了,怕造反,所以才杀。
杀完之后又舍不得华人走,因为少了华人在当地做生意,吕宋的市面就撑不起来。”
朱铭说到这里,语气依然很平,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也已经微微泛白。
“所以他们就装模作样地查了几天,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让剩下的华人照常做生意。但那时候谁还敢信?能跑的都跑了。
我祖父也跑了,带着我父亲,一家人换了好几座海岛,从吕宋逃到了苏禄,又从苏禄逃到了渤泥,四处躲藏,隐姓埋名。
不敢再说自己姓朱,不敢再穿华夏的衣裳,头发也剪了,装束也换了,生怕被人认出来,发现是华人,是明人,再遭一回杀。”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黑色风衣的领口,
“再后来,我父亲死了。我母亲生下我之后也死了。到最后,这一脉就只剩我和我祖父两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李定国。
“我祖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你是谁家的子孙,你的祖宗在那片海的对岸。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回去,但他回不去了。
他让我走,让我别在南洋待着了,让我回国,回去活。”
“他说南洋不是咱们的家。咱们的家在北边,在那个叫大明的地方。
哪怕回去之后谁都不认识,哪怕回去之后朝廷会抓你,会杀你,会把你圈禁到死,你也回去。死了葬在祖宗的土地上,也比烂在南洋强。”
朱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不知怎的,眼圈也有些泛红,
“所以我就回来了。一个人。没有船,没有兵,没有人跟着。
不是什么先回来探路,也不是什么海外还有势力,是真没人了。
我这一脉,传了两百多年,到最后,剩我一个,只有我自己。”
风从营门的方向刮过来,冷得人打哆嗦。
“你刚才问我甘不甘心。”
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连命都快没了,还想什么甘不甘心?我回来就是想活,隐姓埋名也行,不隐姓埋名也罢,我就是想活。
但隐姓埋名,背弃祖宗,我做不到。所以我才来,想拿建文后裔的这个身份跟你义父......
说是合作也好,说是投靠也罢,我就是想给自己挣一条不用隐姓埋名的活路来。”
他看着李定国的眼睛。
“如果真有推翻燕藩朝廷的那一天,我把这身世禅让给你义父,落个二王三恪,活得不提心吊胆,那就是赚大了。若是推不翻,那我多活一天赚一天。”
他说完这番话,不再开口。
马队继续往前走,营门的栅栏越来越近。
那几个亲兵交换了几个眼神,谁也没说话。
李定国骑在马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跟刚才那个带着锋芒的少年将军判若两人。
“殿下...跟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本以为你是想借着我等义军打江山,而这期间定会伺机夺权,身份也是...”
李定国摇摇头没说下去,转而道,“但现在看来,殿下与我们一样,也只是为了求活。”
朱铭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
夺权之事,对现在的他来说过于遥远。
不是他此时所想的事情。
他现在想的只是怎么活下去。
“求活这件事,有时候比打江山还难。”
说着,他偏过头,看着李定国,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过,我现在已经给自己找到一条活路了。你看,这才第一天,我就已经喝上你义父的羊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