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小溪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方墨是A型血。你怎么知道的?”
她看到过方墨的体检单。大二下学期学校组织体检,她、方墨和许南音三个人一起去的。领体检单的时候,她有时间,把方墨和许南音的一起领了。
她记得方墨那张单子上血型一栏印着一个清清楚楚的A。可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她们三人之外任何人提过。
宋慎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已经查到了什么,而且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袁小溪脑子里不受控制浮现出那些曾经在新闻里看过的报道。
被贩卖的人,有些会被摘取器官,肾脏、肝脏、角膜,像拆零件一样被拆开卖掉。血型匹配是第一道筛选的门槛。
她不懂医学,但她知道器官移植需要血型相符,A型血能接受的只有A型和O型,而这个世界上每十个人里只有不到四个是这两种血型。
“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宋慎立刻放柔了声音,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没事,你先别往最坏的地方想。我们已经找到假泰文了。”
袁小溪连忙问:“他怎么说?有没有说方墨在哪里?”
“他一开始嘴很硬,说方墨不在他手上了,交出去了,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我用了点手段,他才又吐了点东西出来。他说最近这段时间, 暹国这边风声突然紧了很多。各个码头和边境口岸盘查的人比以前多多了,警署内部的调查科也有人在翻旧案。所以他们这条线上很多人都不敢动,货压在手上
不敢出手,怕被查到。只有一些有特殊需求的单子还在运转。他说前几天有人要一批A型血的货,而且催得很急。”
“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摸了,你闺蜜已经不在假泰文交出去的那一个势力手上了。如果她是A型血,很可能就是被那一批单子挑走的。这至少说明她还活着,在被转手之前,对方不会对她做什么。他们的目标是A型血的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所以在交货之前不会乱来。”
袁小溪听完,心砰砰直跳,问:“这个势力是假泰文背后的那个吗?”
“应该是。不过,假泰文并不知道对方具体是谁。他不是核心成员,只是个外围的饵,专门负责钓鱼的。据他交代,他是在牢房里的时候被对方找上的。那时候他因为一桩诈骗案被关在拉达那哥的监狱里,对方通过牢头找到他,给了他方的照片和资料,让他想办法把方墨和她的几个朋友一
起骗到暹国来。前段时候对方突然联系他,让他收网,指令也变了,不用等那几个朋友了,直接把方墨一个人骗过来就行。他把方墨骗过来后,当晚就把人交了出去,后面的事他一概不知。”
袁小溪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牢房里被找上。能通过牢头在监狱里挑人,传递指令,这种渗透能力绝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能做到的。她想起陈词说过的话:暹国警务系统与人口贩卖组织沆瀣一气不是传闻,而是事实。
“所以找上假泰文的,有可能与国警方有关?”
“可能性很大。”宋慎的语气也难得严肃起来,“能在监狱系统里来去自如,精准拿到某个犯人的资料,还能量身定制整套诱骗方案的,要么是警方内部的人,要么是有警方高层在背后撑腰的大蛇头。”
袁小溪让自己冷静,不要乱,但她的话有些急了:“他们要A型血,到底想干什么?”
宋慎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他知道袁小溪在担心什么,他自己也有同样的直觉。在人口贩卖的链条里,需要特定血型的货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
器官黑市上血型是硬通货的标价单位,一个A型血的健康年轻女性,在那些地下手术台上就是一座行走的金矿。即便不死,被摘走一个肾或者一部分肝脏之后,这辈子也毁了。
但他不想让袁小溪往那个方向想太多,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声,有些急。但她的脸上大概依旧风平浪静。他见过的。即便怕的要死,她脸上依旧可以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的年纪明明不大。
这些天接触下来,他虽然没有刻意调查过她,但知道她应该是新近富起来,虽然常常一掷千金,但一些根深蒂固的习惯偶尔还是会显露出来。
他也知道,她应该是有男友的。他看到过她脖子的痕迹。
但他绝对配不上她。他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事情。
杀人,国警方。他都不在。
现在也不在她身边。
不过,他应该很有钱,让她可以一掷千金......指使他干活。
他也可以很有钱的,让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宋慎让自己赶紧打住,不要胡思乱想,换了一个相对和缓的说法:“据假泰文交代,暹国地下市场上要A型血的货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好几年前就开始了。如果是器官买卖,供需节奏会非常快,血型匹配上之后几天之内就会安排手术,一条产业链不可能拖好几年还在持续要A型血的货。所以应
该不是摘取器官那种事。可能是别的用途,非法医疗实验、特定血型的地下血液交易、或者某个大人物有长期的输血需求,需要匹配的血源做储备。总之,应该不是你想的那种最坏的情况。”
袁小溪听完,依旧没法平静。她知道宋慎是在安慰她,把她最担心的那种可能性用一层推理的薄纱遮住,让她不至于在电话这头崩溃。她应该感激他的这份用心,但她心底深处那股寒意并没有因为这几句安慰而消散半分。
不管是要器官还是要血,方墨现在都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刀锋上过。
“假泰文现在在哪里?”她忽然问。
宋慎被她这句话吓了一跳,语气瞬间从安抚变成了警觉:“你想干什么?袁小溪,你别过来啊!我们现在拿住假泰文这件事绝对不能被人知道,你要是突然跑到我们这边来,等于给一些人的人竖了一块往这里查的霓虹灯牌子!”
袁小溪想了想,确实如此。她现在每一步都被人盯着,叶祥德家属全程陪同,明面上是招待,实际上也是监视,她稍微有一点出格的举动,班纳颂和阿努查那边的人立刻就会嗅到血腥味扑过来。她自己倒是不怕,但胡师傅他们、宋慎,还有那个的假泰文,全都会被她连累。
她压下心里的焦躁,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不会去的。你那边一有情况立刻通知我,不管多晚。”
宋慎松了一口气,“放心吧!你好好洗个澡,睡个觉,有什么情况,我会立刻跟你说。”
“好。”
宋慎有点舍不得:“那我挂了,你不要胡思乱想。”
他第一次主动挂了电话。但挂完之后的感觉并不好受。空落落的。
但挂是对的,可以阻止他多想。
宋慎把手机揣进口袋,从旁边的铁架子上一把扯下挂在钩子上的黑色面罩和手套,动作利落套好。然后推开了身后的铁门。
铁门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库房,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头顶一盏白炽灯管嗡嗡响着,光线惨白刺眼。
房间正中央绑着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他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扯掉了几颗扣子,露出一片青紫交加的胸膛,额头上肿着一个鸡蛋大的包,嘴角的血迹干涸成了暗褐色的痂。
他被绑在一把从废品站捡来的铁架折叠椅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面,脚踝被胶带缠了好几圈固定在椅子腿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螃蟹。
胡师傅、周师傅和小马也都换了一身装束,黑色短袖,黑色工装裤,脸上戴着同款面罩,只露出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
小马站在假泰文旁边,看到宋慎进来,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宋慎走到假泰文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假泰文抬起头,被打肿的眼皮挤成了一条缝,勉强看清了来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宋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方的照片,举到他面前。
“来,我们继续聊。你说你不知道对方是谁,好,我信你。那你告诉我,你把人交出去的那天晚上,来接人的是几个人?开的什么车?车牌是哪里的?带你去的那个地方在什么位置?周围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
挂了电话后,袁小溪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国夜色静谧安详,但她心里像是烧着一锅沸水,咕嘟咕嘟顶着锅盖,怎么都压不下去。
方墨是A型血,有人点名要A型血的货,这个货已经在几天前被转手交出去了。宋慎说应该不是器官移植等之类,但这只是他的推测,不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只要方墨还在那些人手里一天,她就一天不能安心。
手机又响了。袁小溪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是陈词。
她接起来。
“还没有睡吗?"
“要睡了!已经在床上了。”袁小溪赶紧说。
电话那头的陈词笑了一下:“有没有想我?”
袁小溪硬着头皮回答:“有啊!”
陈词又问:“怎么想的?”
袁小溪头皮发麻。她根本没时间想。也不想让陈词想。
“你的审批下来了吗?”
“快了。最早明后天,我就能到你那儿。”
明后天,好久远。袁小溪想了想,又问:“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叶祥德有没有查到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假泰文不见了。”
袁小溪也顿了顿。每个人都在找假泰文。她让宋慎早点行动是对的。人落在叶祥德手里,可不一定是个好消息。
“不过,叶祥德找到了他的几个同伙。”
袁小溪精神一振:“是吗?那些同伙有没有说方墨现在在哪儿?人怎么样?”
“他们知道的不多。”
袁小溪又萎靡了。也不想说话了。
“那你早点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陈词无奈笑了一声,等了一会儿:“好吧,我会尽快过去,你别担心。”
袁小溪挂了电话,才发现陈词在她和宋慎通话的期间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
她的心情并没有因为陈词的来电而变好。审批快了是好事,但每一分钟的等待都在消耗方墨生还的希望。
她把窗帘拉上了,躺回床上,瞪着天花板上,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