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小溪等到陈词回来,已经是深夜。
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接着是洗手间的水龙头响了一阵,书房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她躺在卧室的床上, 抱着阿贝贝, 听着这些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动静,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卧室的门被推开,陈词披着睡袍进来,带着一身沐浴后清冽的水汽。
他掀开被子躺下来,床垫微微凹陷。
袁小溪没有等他适应黑暗,就主动依偎了过去,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仔细辨认里面的心跳。
“我今天跟方墨和许南音吃饭了。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她告诉他。
陈词没有回应,但袁小溪知道他在听。
他的手臂在她的肩膀上微微收紧了一点。这是个下意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但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已经学会了从这些细微到毫厘的信号里读取他的反应。
陈总不是一个会用语言表达情绪的人,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多了。她说话的时候,他原本搭在她肩头的手指会停止无意识的摩挲。她讲到有趣的地方,他的呼吸节奏会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她已经知道了他对她的身体非常上瘾。也许是因为这个, 他对她的耐心并不像表面表现出来的那么不近人情。
他甚至可以为了她破底线。
上次回西林县,明明他定好了大年三十一早就走,就因为她提了一句袁家大团年饭在三十这天。他就让李白羽把行程全部往后挪了半天。
他的春节假期安排,原本是早就定好的。为此李白羽的电话都快打冒烟了。
那天晚上从西林县回春城, 赵有年和李白羽轮流开车,一路上她靠在他怀里睡得昏天黑地,中间醒了一次,看到窗外下着小雨,前排的两个人正在小声交接着方向盘。
他在公开场合和她保持着的距离,从不主动联系她,也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她的名字,界限画得清清楚楚。但在那道线之内,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他可以一再为她破例。
“......方墨的男友邀请我们一起过去玩,方墨打算干脆新马都转一转,预计要半个月的时间,我算了算,我应该能请到假。我想去。
袁小溪说这话的时候,脸颊贴着陈词的胸膛,明显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加重了,比刚才快了不止一拍。
陈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依旧平仄冷清:“不行。”
袁小溪仰头看他:“我不去国,就逛一逛新马!”
“不行。”陈词的答复依旧,没有任何犹豫。
袁小溪不吭声了。
不行,那就只能再另想办法了。她现在的平稳是在他的羽翼下,他的意见,她必须要考虑进去。
陈词却贴了过来,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覆在她的唇上。他一边细细密密亲她,一边用低哑得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下个月我要去一趟国首都拉达那哥欣。”
袁小溪惊呆了,从呼吸被夺的空隙里偷得一会:“去几天?”
陈词一边亲一边回答:“五天。”
袁小溪立刻伸手勾住了他的后颈,把两人的距离拉到最近,几乎是贴着他的嘴唇央求:“带我去!”
陈词不吭声了。
袁小溪没有给他继续沉默的机会。她翻身坐到他身上,居高临下亲他的鼻子和唇。
陈词的呼吸瞬间乱了,暗色在他眼底蔓延开来,他的手指掐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在她皮肤上留下印子。
“好......”他喘着粗气说,语气努力维持着严厉,但声音已经开始不稳:“但要乖乖的,不许乱跑。”
袁小溪在心里笑了一下。主动上去了。
她知道跟陈词在一起,她会是安全的。他的京都商会会长身份是一张很好的护身符,在暹国的京都籍企业家可不少,而且京都到底是首都,其商会会长也隐隐是一众夏国企业家的领头羊。
无论哪一方势力,都不敢小觑。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再猖狂也不敢在京都商会会长考察来访期间,对他身边的人动手。跟着陈词去国,比她跟方自由行安全一万倍。
她给予他抵死缠绵,换他给她庇护。
有了陈词的承诺,袁小溪打消了和方墨等人一起出行的念头。但她胆小怕死,又打算借着这次难得的机会做一些事情,引出一些藏在水面下的东西。第二天一早,她拨通了宋慎的电话。
“宋老板,你认不认识身手不错的人?”
宋慎愣了一下:“袁小姐什么意思?”
袁小溪回答:“我要出一趟远门,想请几位高手同行。宋老板能不能找到人?”
宋慎立马应道:“当然能!袁小姐,我们这行什么样的人不打交道?三教九流。高手在民间。您想要哪样的?我都能给您找到。不过,这个价钱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袁小溪懂:“只要合适,钱不是问题。”
宋慎眉开眼笑,声音里的殷勤几乎要顺着信号淌出来:“得嘞!袁小姐您放心,我一定帮您好好物色!你大概什么时候要人?”
“越快越好!”
高手是什么样的?袁小溪没见识过。陈词说了下个月到国外交访问,在此之前,她得和高手相互了解一下。毕竟她的情况比较特殊。
“好勒!我这就帮您联系,联系好了,马上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袁小溪又来到和冯经理约好的地方。
她到的时候,冯经理已经在茶室里等着了。见她进来,冯经理立刻站起身,亲自拉开椅子,又示意服务员将提前备好的点心和水果端上来。
“袁小姐的气色比上次见面好多了。”冯经理寒暄道。
袁小溪笑了笑。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过年前确实精神了不少。
她没有绕弯子,先谢过了冯经理上回帮她给袁耀天购置修车铺和房子的事。
冯经理笑着摆了摆手:“袁小姐客气了,服务好贵宾用户是我们的职责,这些都是分内的事。”
袁小溪心里清楚,冯经理话里的贵宾用户分量不在她,而在她背后的那个人。陈词的那张黑卡的授信额度,足够让任何一个银行私人客户经理把她当祖宗供着。
“冯经理,我还想在春城找个铺面和一套房子,不知道你这边有没有什么渠道?”
顾秉正已经给了她答复,答应来春城发展。有袁耀天的修车铺在前,袁小溪知道银行有很多渠道能拿到不错的房源。
冯经理神色不变,立刻接话:“铺面和房子各有什么要求?袁小姐说说看,刚好这段时间银行有一批法拍房在处理,有些品相还不错,手续也干净。
袁小溪提前做了功课,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想法。
“铺子不用太大,一百来平就行,最好在居民区附近,交通方便,周边有几个老小区那种。可以开一间中西医结合的诊所,所以铺面最好是两层的,楼下接诊、拿药,楼上可以放几张床位做理疗。”
“房子的话,一百多平,能住四五口人,采光好一点,楼层不要太高,有电梯最好。家里有老人。”
冯经理听完后,点头:“明白,居民区的临街铺面,二楼能做理疗,房子三室或四室,电梯房,采光好。我手头正好有几个法拍房源符合条件,回头整理一下发给您看看。”
“那就麻烦冯经理了。”
“不麻烦,有了合适的,我马上联系您。”
“谢谢!”
袁小溪想了想,“对了,冯经理,你在银行做私人客户这么多年,人脉广,想跟你打听个事。
“袁小姐您请说。”
“你认不认识一些身手不错的人?比如......退伍老兵、武术教练、散打冠军之类的。”
冯经理看了袁小溪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袁小姐打听这类人,是要做什么?”
袁小溪笑了笑,“我过段时间要出一趟远门,人生地不熟,想找几个靠谱的高手同行,路上有个照应。”
冯经理懂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好,我去打听打听,有合适的再给您回话。”
袁小溪又谢过,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冯经理送她到巷子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才转身回去。
晚上,袁小溪刚洗完澡,正在用毛巾擦着头发,手机响了。
是冯经理。
“袁小姐,没打扰你休息吧?”冯经理的声音依旧客气,“下午您托我打听的事情,我这边有个合适的人选。是个退伍特种女兵,以前还拿过奖,身手不错,人品也信得过。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安排见一面。”
袁小溪手里的毛巾停住了。
她没想到冯经理的速度这么快。下午才交代的事,晚上就有了回音,而且是退伍特种女兵。
这个身份简直完美。她原本以为能找到个散打教练或者退伍老兵就不错了,没想到冯经理一出手就是特种兵,还是女的。
“冯经理,你这效率也太高了。”袁小溪忍不住夸。
冯经理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给贵宾办事,不敢怠慢。”
“这位退伍特种女兵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袁小溪问。
“她叫严昌雪,今年二十六岁,具体情况见面聊比较好。您要是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还是今天那个茶室,我带她来见您?”
“好,明天上午十点,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袁小溪坐在床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心里想着冯经理刚才的话。
退伍特种女兵,拿过奖,二十五六岁。正好跟她差不多大。这个年纪的特种兵,按理说应该还在服役期或者刚退役不久。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愿意来做一个私人保镖。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这个严昌雪真的靠谱,那她的国之行安全保障就有了底。
第二天早上,袁小溪刚洗漱完,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宋慎。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就猜到大概是什么事了。接起来,果然。
“袁小姐!我跟您说,我费了好大的劲,终于给您物色了几个合适的人选!”
宋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邀功的劲儿,“我托了好几个兄弟,把春城这边的安保圈子翻了个底朝天,挑出来三个,个个都是好手。有一个是前省散打队的,拿过全国锦标赛的铜牌;还有一个是退伍武警,在边疆干过好几年;第三个更厉害,武校出身,后来转行做保镖,给好几个明星当过贴身护
卫。您看看什么时候有空,过来见一面?”
袁小溪听完后点头。
宋慎这个人,爱钱,办事有点投机取巧,但效率确实不差,而且态度积极。虽然比不上冯经理沉稳可靠,但也是她目前能用得上的少数人之一。
“辛苦你了,宋老板。”她配合给了句夸奖。
“不辛苦不辛苦,给袁小姐办事,再辛苦也值得!”宋慎嘿嘿一笑,又把话题拽回来,“那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今天都在店里。
袁小溪想了想。上午十点要见冯经理和严昌雪,时间上冲突了。
“今天下午吧,”她说。
“行,那就下午两点,我在店里等你!”
“嗯,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袁小溪开始喝粥。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她一边喝粥一边盘算着时间安排。上午见严昌雪,带严昌雪一起,下午见宋慎那边的人。两边都看看,对比一下再做决定更好。国那边的水太深,她不想心愿还没达成,就折在那儿。
上午十点,袁小溪准时出现在茶室门口。
推门进去,冯经理已经在了,他旁边坐着一个短发女生,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坐姿笔挺,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安静利落。
“袁小姐来了。”冯经理站起来,笑着介绍,“这位是袁小姐。袁小姐,这位是严昌雪,退伍特种女兵,在部队拿过三等功,退役后在安保公司干过两年,经验丰富。”
严昌雪跟着站起来,微微点头,态度不卑不亢:“袁小姐好。”
袁小溪打量了一通,心里已经在加分:“严小姐好,请坐。”
“严小姐,冯经理应该跟你大概说了一下情况吧?我需要有人陪我出一趟远门,可能会遇到一些不确定的风险。所以我想多了解一些你的情况,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袁小姐请问。”
袁小溪问得细。从严昌雪在部队的具体服役单位,到退役后在安保公司负责过哪些类型的项目,再到有没有境外执行任务的经验,会不会用枪、有没有急救技能,对东南亚地区熟不熟悉等等。
严昌雪一一回答,简洁、准确,没有一个字多余。
她服役于某特种作战旅,退役前是女子特战分队的班长,拿过三等功是因为在一次联合演习中率队完成渗透任务。退役后在安保公司主要负责高净值客户的随行护卫,去过东南亚三次,有国际急救员资质,会使用大部分常规枪械,外语方面英语流利,还会一些简单的语。
袁小溪听完,沉默了一会。
她想起那次在芭芭雅的经历。如果身边有一个像严昌雪这样的人,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她用力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严小姐,我想请你先陪我去个地方,可以吗?”
严昌雪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可以。”
袁小溪转向冯经理,心里感激:“冯经理,今天太感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冯经理笑着摆手:“袁小姐客气了,你们忙,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三人出了茶室,冯经理回银行,袁小溪则带着严昌雪上了出租车。
“师傅,去文昌路的顺风商贸咨询公司。”袁小溪报了个地址,侧头看了严昌雪一眼。
严昌雪坐在她旁边,目光平静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却又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袁小溪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有了七成的决定。剩下的三成,就看宋慎那边的人能不能拿出更好的牌了。
她拿出手机给宋慎发了条消息:“我提前到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到你店里。
宋慎秒回:“好的好的,恭候袁小姐大驾!”
还配了一个狗头表情包。
袁小溪看着那个狗头,忍不住笑了一下。
出租车在文昌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面前停下。袁小溪付了车费下车。严昌雪跟在她身后,目光在门口的顺风商贸咨询招牌上扫了一眼。
袁小溪推门进去。
店里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三个人。
三个男人,分坐在待客区那张旧沙发的不同位置,姿态各异。一个三十出头,板寸头,脖子粗得像柱子。一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块老树根。第三个稍微年轻些,二十六七的样子,五官端正,肌肉线条分明,正在低头玩手机。
她进来的瞬间,店里的几双眼睛都转了过来。
宋慎脸上马上堆出热络笑容:“袁小姐!您可算来了!来来来,我给您介绍!”
他往待客区的三个人一引手,介绍说:“这位,胡师傅,前省散打队的,全国锦标赛拿过铜牌,春城散打圈子里的名人!”
板寸头冲袁小溪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傲气。
“这位,周师傅,退伍武警,在西北边疆干了六年,高原边境线上真刀真枪待过的!”
“还有这位,小马,武校科班出身,转行做保镖以后给好几位明星当过贴身护卫,应变能力一流!”
肌肉男放下手机,冲袁小溪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宋慎说完了又夸道:“袁小姐,我跟你说,这三个人可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筛出来的,春城这边的安保圈子我翻了个底朝天,这三位都是实打实的好手,平时想请都请不到的!”
袁小溪安静听着,看了看周围环境。
宋慎的店面本身就不大,一张办公桌、一组旧沙发、一个文件柜就塞得差不多了。三个大男人往那儿一坐,连转身的地方都嫌挤。
“宋老板,你这附近有没有比较安静,宽敞一点的地方?”
宋慎愣了一下,没明白袁小溪要干什么。
不过财神爷既然提了要求,那必须得满足。
“有!我有个朋友在附近有个仓库,里面地方大,平时不怎么用,绝对安静。袁小姐你要去那边看看吗?”
袁小溪点头。
“得嘞!”宋慎转身跟那三个人招呼了一声,“走,换个地方,仓库那边。”
一行人出了店门,宋慎在前面带路,袁小溪和严昌雪走在中间,三个男人跟在后面。仓库离得不远,拐了两条巷子就到了,一栋老旧的二层厂房改建的仓库。
宋慎从口袋里摸出把钥匙开了侧门,推开以后里面果然宽敞。
大约有两百来平,堆了些杂物和货架,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水泥地面有些年头了,但平整干燥,头顶的钢梁上挂着几盏日光灯,宋慎摸索着开了开关,灯光嗡嗡亮起来,照得满室通明。
宋慎一边领着袁小溪往里走,一边又开始了:“袁小姐,我跟您说,现在找保镖这个行情啊,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尤其是高手,那是可遇不可求。你得碰到,碰上了还得抢,抢到了还得供着。价格嘛,确实是不低,但绝对值啊。你想,真要遇上什么事,一个好手顶十个普通人,那可不是说着
玩的。”
“按现在的行情,普通安保一天八百到一千二,退伍兵出身的二千起步,像胡师傅周师傅这种级别,没有五千根本请不动人,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接。要是出国的话,费用还得翻番,毕竟出了境不确定因素太多,风险溢价嘛。”
袁小溪没有接话,走到仓库中央的空地上,转过身来,看了看四周的环境。
场地够大,地面也干净,四周没有多余的障碍物,头顶灯光也够亮。
很合适。
宋慎还在那儿夸:“这仓库不错吧?你别看外面旧,里面结实着呢,以前是个五金加工厂,地面承重两吨起步,别说站几个人了,你开辆叉车进来都......”
“宋老板。”袁小溪打断了他。
宋慎马上闭上嘴,看向她。
袁小溪指了指一直安静站在她身侧的严昌雪:“我的这位朋友也会点拳脚,能不能跟你带来的几位师傅切磋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