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SM后,崔时安直接驾车来到了韩屋村。
刚来首尔上大学的时候,他跟同学逛过不少类似的地方。
整体氛围和国内的古镇没什么两样,只是建筑风格换成了韩式青瓦民居而已。
沿街清一色的文创纪念品小店,或者卖点传统小吃,游客穿着传统服饰到处拍照打卡,欣赏定时上演的民俗表演,无非就是这几样而已。
本以为这里也是一样,可刚走进韩屋村大门,崔时安的脚步骤然頓住。
他能明显感觉到门槛后的世界,似乎与外面有什么不同,有点像是另一个次元,迎面而来的,是类似他第一次跨过中浪江去找朴振英时,在桥上艰难挤果冻的感觉。
不过以他现在的境界,这种程度已经完全阻碍不了他。
而周围的普通人察觉不到分毫异样,依旧熙熙攘攘,人声嘈杂。
路过的游客见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挡住通道,都面露疑惑,纷纷侧身绕开他往里走。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客人nim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吗?”
崔时安定睛一看,发现一名身形的老妪缓缓走到他面前,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传统韩服,头发花白整齐挽起,布满褶皱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温和笑意。
崔时安瞳孔微微一缩,转瞬便敛去异样,恢复从容的神色,笑着点头:“是第一次来。”
老妪笑意不变,抬手往前轻轻一指:“要我带你参观一下吗?”
“多谢。”崔时安欣然点头。
说完,老妪率先迈步在前领路,步履平缓,不急不缓,崔时安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入韩屋村深处。
刚踏进园区主巷,老妪忽然回头,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民俗服饰店铺,笑着提议:
“客人nim要不租一套衣服?或许这样更沉浸唷。”
她这句话,给人一种拿回扣黑导游的错觉。
崔时安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确实有不少穿着各式传统服饰拍照的游客,于是微微颔首:“可以。”
随后,老妪径直带着他走进了这家服饰租赁店,对着柜台后的秃头店老板温和开口:
“给这位客人准备一套衣服吧。”
秃头老板闻声抬头,目光越过老妪,落在了她身后的崔时安身上,漫不经心地嘀咕了一句:
“又是一个犯事的家伙。”
话音落下,他也不多问,转身走向店内货架深处,片刻后拿出一套规整的朝鲜时代儒生道袍。
崔时安目光扫过那身衣物,轻轻摇了摇头:
“朝鲜时代太近,配不上我。”
这句话一出,秃头老板脸上的随意瞬间褪去,神色微微一变,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的老妪。
老妪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不急不躁地冲他抬了抬眼,示意他重新取衣。
于是老板再次转身走进店内深处,拿出一套高丽后期、受明朝服饰影响改良的团领深衣,料子厚重古朴,远胜普通游客租赁的戏服。
崔时安依旧摇头:“还要往前。”
这下老板彻底愣住了,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低声感慨:“看来还是个有来头的家伙。”
他不敢怠慢,第三次走入里间,翻找许久,取出一套蒙古统治半岛时期的窄袖辫线袄,形制古旧,年代感极强。
崔时安目光掠过,依旧淡淡摇头:“不够。”
接连几次被否定,老板心里生出几分不服,索性挨个翻出压箱底的旧款服饰,先是一套宋代制式的幞头圆领袍,又拿出一件晚唐时期传入朝鲜半岛的直裰长罩袍,件件都是远超景区常规款式的古制衣装。
可无论他拿出哪一套,崔时安始终轻轻摇头,没有半分满意。
老板心底的傲气彻底被磨平,漫不经心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恭敬与谨慎,小心翼翼地看向崔时安:“那客人想要什么样的服装呢?”
崔时安抬眸看向他:“我想要的,你这都有吗?”
老板闻言,眼底浮起一抹笃定的自傲,指了指旁边那块招牌,上面用汉字写着明晃晃的三个大字——三途川。
“古往今来的服饰,小店应有尽有。”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客人不妨说说当年功业,小店可为您量身定制。’
崔时安稍作沉吟,想起墓志铭上的追赠:
“吾乃大唐柱国、左武卫大将军,使持节,安东大都护崔渊。”
秃头老板愣在原地,显然从未听闻过这般久远且煊赫的名号,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的老妪,满眼求证。
老妪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按照客人的要求准备吧。”
得到应允,老板不敢有半分懈怠,再次转身走入店铺。
这一次去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不少,许久之后,他才双手捧着一套叠放整齐的衣装,郑重走了出来。
崔时安接过衣物,道了一声谢,转身走进一旁的试衣间。
片刻后,试衣间的门被推开。
一身制式严谨的紫色平巾帻袴褶戎服上身,搭配他高挑挺拔的身形,原本温和从容的气质骤然一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威棱肃穆的气势。
秃头老板又恭敬奉上一根古朴冰冷的铜节。
崔时安抬手接过铜节,周身肃穆威严的气场彻底拉满,在热闹喧嚣的景区里,自成一方沉静凛冽的气场。
店铺内外路过的游客纷纷侧目,下意识停下脚步望向他,目光里满是惊艳与好奇,只当是偶遇了穿搭考究的专业爱好者。
老妪看着他此刻的模样,也由衷拍手赞叹:
“我们半岛确实生不出阁下这样的人物,难怪连新罗翁主也对阁下情根深种。”
崔时安闻言,唇角微扬,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开口应答。
随后,老妪继续在前引路,带着崔时安穿梭在韩屋街巷之中,随意讲解着这些建筑的特点。
崔时安本身对古今东亚建筑也有些造诣,偶尔会简单接上,和她聊几句。
两人就这样一路闲谈慢行,来到了一处热闹的开阔广场。
广场中央搭建着民俗戏台,四周围满了密密麻麻的游客,锣鼓声、唱戏声、喧哗声交织在一起十分热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戏台之上。
老妪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戏台,笑着说道:
“那边在演绎巴里公主向阎罗大王求长生药的故事,要过去看看吗?”
“哦?”
崔时安眉梢轻挑,望了过去,那座老式木戏台,垂着深灰的幕布,台上灯火偏暗,刻意烘托出地府的沉郁氛围。
崔时安走到人群外圈,里面已经演到巴里公主闯过重重关卡,终于站到阎罗大王殿上的段落。
正中央的案桌后坐着扮阎罗的演员,画着浓重的脸谱,神色威仪十足,而左右两边各站着一名持簿册的判官,身着深色官服。
台下两侧立着一排黑衣黑笠的灵官,手里拿着戒棍,架势摆得很足。
老妪站在他身侧,笑着开口讲解前情:
“这戏讲的是巴里公主的故事,古时候有个国王,一心想生儿子继承王位,结果王后第七胎还是女儿,国王一气之下把刚出生的孩子装进玉匣扔去了江里,给她起名叫巴里,意为被抛弃的人。”
“后来国王和王后得了怪病,怎么都治不好,巫师说只有地府的生死水能救他们,国王喊六个大女儿去地府取水,可没人敢去刀山火海闯阴间,最后只能派人找回来被扔掉的巴里,少女二话不说就上路了,一路闯过三途川、
刀山火海,才站到阎罗面前。”
台上这时正好响起阎罗浑厚的喝问声,带着表演的夸张腔调:
“大胆活人!阴阳有别,你竟敢擅闯冥府!你父母寿数已尽,生死簿上写得明明白白,岂能由你说改就改!”
扮演巴里的女演员跪在殿中,声音清亮,没有半分怯意:
“大王执掌生死,自然也分善恶对错,我父王当年抛弃我,是他有错,可他二人一生没做过大恶,罪不至死,就因为一件错事就要夺走两条性命,这惩罚太重了思密达,我愿替父母受罚,只求大王赐下生死水思密达。”
台下游客看得入神,人群里嗡嗡的小声议论。
有人低声说:“这公主也太孝顺了,被扔了还愿意救父母。”
也有人感慨:“换我我肯定不敢闯地府。”
还有带小孩的家长趁着间隙给孩子讲剧情,所有人都沉浸在民俗戏的氛围里。
老妪侧头看了眼崔时安,继续笑着说:
“这故事在半岛传了上千年,说起来,高丽时代之前,还没什么地狱使者的说法,那时候阳间人去世,亡魂都是巴里公主负责接引,领着走过三途川,去十王殿受审。”
崔时安点了点头,这个故事他也听过,最后阎罗被她的赤诚打动,但定下硬性规矩,生死水是地府至宝,不能无偿赠予,她必须在地府药园无偿劳作九年,以此抵消“活人擅闯阴间”的罪责。
然后阎罗安排巴里侍奉地府药园守护者木长生,让她三年挑水、三年砍柴,三年照料阴间灵花,整整九年不得返回人间。
但阴间土地冰冷,草木无温,水井深不见底,砍伐的树木会发出呜咽声,巴里全程默默劳作,从未抱怨。
木长生见她品性坚韧,与她结为夫妻,二人在地府生下七个儿子,对应国王当年七个女儿。
随后九年期满,木长生赠予三样至宝:
一是生死圣水:洒在亡者身上即可复活。
二是复生灵花:修复魂魄损伤。
三是驱邪柳枝:抵挡沿途恶鬼侵扰。
最后巴里带着丈夫、七个儿子踏上归途,等赶回王宫,结果发现国王、王后、六位姐姐早已病逝多日,棺木停放在大殿。
她将生死水挨个酒在所有人身上,死去的父母,六位姐姐全数苏醒,死而复生。
国王又愧又悔,想要将王位传给巴里,可她早已看透王室荣华,不愿留在皇宫。
天地感念她往返生死两界,以孝心打破阴阳界限的功绩,册封巴里为冥界引渡女神,统管人间与地府之间的通道。
凡人死后49天内,魂魄由巴里引路,依次接受十王、阎罗审判。
而她的丈夫木长生辅佐十王判官,七个儿子化为北斗七星,守护人间生灵。
所以后世凡人若有至亲枉死,想要下地府向阎罗判官申诉、求情,都会先祭拜巴里,请她引路。
因此,在韩国萨满文化中,她是所有韩国巫女的始祖神,所有超度、解忧,下地府问事的巫法,都要先祭祀巴里公主。
甚至到现在,韩国百姓如果有亲人早逝,偶尔也会请巫者唱《巴里本著》,祈求巴里引路,到阎罗殿为亡魂申诉翻案。
“您应该就是那位巴里公主吧?”崔时安突然侧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妪。
后者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目光望向戏台,像是穿过了台上的戏文,落在很远的往事里:
“你当年也是我接引的。”
崔时安沉默了几秒,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对老妪认认真真抱了一拳:“多谢。”
老妪摆了摆手,没再多说,目光重新落回戏台上。
这时台上的戏已经演到了尾声。
阎罗最终被巴里的孝心打动,准她留在地府药园劳作九年,以此换取生死水。
台上灯光暗了暗,再亮起时,扮演巴里的演员捧着一个瓷瓶站在台中央,旁白念着她后来用圣水救活全家,最终成了阴阳引渡女神的结局。
台下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游客们纷纷叫好。
扮演巴里的演员走到台前,屈膝行礼谢场,其余演员也跟着起身致意。
大家都以为戏到此结束,不少人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端坐主位的“阎罗大王”突然抬手,重重一拍案上的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压过了全场的嘈杂,他浓眉一竖,厉声喝问:“传江北王!”
两侧十二名黑衣灵官闻声,立刻齐齐踏前一步,拖着长声齐声唱和:“传江北王——”
本以为散场的游客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都露出惊喜的神色,以为是表演加了彩蛋,纷纷停下脚步,又重新围找到戏台前,好奇地交头接耳,等着看接下来的剧情。
崔时安站在人群里,低低笑了一声。
他没多犹豫,抬手轻轻拨开身前的人群,手里握着那根冰凉的铜节,抬步向前,径直大步走上了戏台。
周围游客们看着走上台的崔时安,议论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这谁啊?新加的角色吗?以前没见过啊?”
“穿的也挺奇怪,这好像不是我们大韩民国的服装吧?”
“江北王?不对啊,十殿阎罗里好像没这号人物吧?”
“会不会是中国那边来的阎王呢?听名字就像那边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黏在台上那个陌生身影上,好奇中又带着点新鲜。
这是,那台中的阎罗大王浓眉一沉,惊堂木“啪”地拍在案上,声响震得人耳尖发麻
“江北王,你可知罪?”
崔时安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何罪之有?”
左边判官往前跨出半步,袍角扫过冰冷的台面,面目凶悍:
“你私斩山君河伯,难道不是罪过吗?”
崔时安淡淡回应,心中并无任何惧意:“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右边判官捻着胡须,眉头皱成一团,沉声追问:“山君何罪?”
崔时安朗声道:“罪一,山君身负一方山神天职,守护民本是本分,却贪慕人间财物,搜刮金银珠玉私藏洞府,整日于享乐,荒废神职。”
右边判官缓缓摇了摇头:“贪财好逸,失德而已,罪不至死。”
“罪二。”崔时安语气微沉,手掌握紧了铜节:
“祂放任辖区内狐仙、黄仙流窜为祸,食人精气、害人性命,坐视不理,形同共犯。”
阎罗大王闻言侧目看向左右阶下的灵官:“可有此事?”
一名黑衣灵官应声出列,躬身抱拳,声音洪亮:
“目前京畿道有黄仙害人,残伤牲畜,惊扰村镇,百姓惶恐多日,最终被江北王当场斩杀。
他话音落下,人群响起一阵零星的嘀咕:
“京畿道黄仙?前段时间水原那边好像有过通报,说是有条黄鼠狼跑到民居咬死了一个人呢。”
“啊!还有这事?”
“是真的,我亲戚就住那一带,死的人他还认识,是个民宿老板。”
而此时台上灵官又接着道:
“其后又有狐仙自南方而来,意取少女魂魄,在汉阳府连害数人,最终被江北王追至北汉山,斩于刀下。
左边判官冷哼一声,往前一步,声色俱厉:“狐仙黄仙为祸,那是山君监察不力,你乃人间将军神,怎可私自行刑,擅杀正神,僭越犯上?”
这话一出,台下游客都愣了愣。
好像......说得也有道理?
私自处决正神,怎么说都是坏了规矩。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回崔时安身上,等着他反驳。
崔时安跨前一步,身形挺拔如山岳:“我既为人间将军神,受人间愿力,自当替人间守卫正道,山君放纵精怪祸害人间,我亦自当向其问责!”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叫好声!
没人再纠结规矩对错,只觉得这番话听得人胸口发涨,莫名痛快。
两名判官对视一眼,抿着唇退了回去,一时无话。
阎罗大王指尖在案沿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崔时安身上:“山君之事暂且不论,你杀河伯,又当作何解释?”
崔时安言简意赅:“河伯该杀。”
阎罗大王眉头皱得更深,显然没料到他只有这四个字:
“你可知河伯身负监察水利、镇住川泽之职?这江山大川若无河伯坐镇,水汽失衡,山洪内涝频发,百姓流离失所,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
不知不觉,台下观众也变得十分沉浸,都屏住了呼吸,把自己带入到了剧情之中,毕竟在传说中河伯确实掌管水利,如果没有河伯坐镇,一旦引来更凶的水患,吃亏的还是普通人。
崔时安不答反问,声音平静却带着锋芒:
“既然此前有河伯坐镇,那为什么这些年,水患反倒一次比一次重?”
不等阎罗开口,他便照着尹昌喆写的口条背了起来:
“2020年8月,全国大范围暴雨山洪,忠清北道、京畿道、江原道连片受灾,全韩42人遇难,数千栋房屋,上万亩农田毁于一旦,经济损失超过一万亿韩元………………”
“2022年8月8日,首都圈特大暴雨,首尔单日降雨量达380毫米,江南、铜岳大片半地下室全被淹,其中冠岳区半地下室一家三口,连逃的机会都没有,活活溺在了家里。”
“还有,2023年7月,忠清北道清州隧道山洪,洪水几分钟就灌满了整条地下隧道,十几辆车困在里面,14人当场溺亡......”
他每说一句,台下的安静就多一分。
这些事都过去没几年,几乎每个人都有印象。
要么亲身经历过家里进水、半夜转移,要么在新闻里看过揪心的画面,见过被泥沙埋住的房子、泡在水里的街道。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崔时安转头,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开口问:“各位之中,有经历过这几次水灾的吗?”
人群里沉默了几秒,忽然有个男人举着手,声音有点哑地喊了一声:“我!”
所有人都循声看去,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他往前挤了两步,抬头看着台上,声音还有点发额:
“2022年那次,我亲故就没了,我当时困在地下的车库里,水都漫到胸口了,门被水压堵死,我只好爬到通风管道,在那里面待了一整夜,可我亲故......他住半地下,水涨得太快,没能等到救援……………”
周围一片安静,不少人脸上都露出同情的神色,还有几个经历过的人也跟着红了眼。
没人觉得他失态,只觉得这话戳中了心里最沉的那块地方。
崔时安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阎罗大王身上:
“以前,人类面对自然灾害束手无策,只能把希望寄托于神灵,因此才催生了河伯这样的神,一遍遍地给祂修庙,献供奉,甚至送童男童女,只求祂高抬贵手,别淹了庄稼,别毁了家。”
“可后来呢?人们学会了筑堤,学会了引流,学会了修水库、建泵站,一点点摸清水系的规律,建起越来越坚固的水利设施,首尔的防洪堤,汉江的疏浚工程,山区的护坡挡墙,哪一样不是人类一砖一瓦修出来的?哪一样是
河伯给的?”
“数万年以来,人类经历了从愚昧到开化的过程,以如今人类的知识,已经没有了河伯这种神祇的生态位,人类现在自己就是自己的神,他们的命运,已经掌握了他们自己手里。”
崔时安说到这儿,目光直视着正前方的阎罗:
“所以我杀河伯,是替人间了一颗毒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台上的人,还在消化这番话。
几秒后,刚才那个红着眼的男人猛地大喊一声:
“说得好!命运就该握在自己手里!”
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人群瞬间炸开了。
掌声、叫好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嗲。
有家长抱着孩子,低头跟孩子说:“听见了吗?要好好学知识,有本事了,就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阎罗大王坐在案后,目光扫过台下群情激昂的人群,又看了看崔时安,沉默了很久。
他脸上的怒色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思索,指尖在惊堂木上停了许久,最终轻轻落了下去。
“啪”的一声轻响,清清楚楚压过了所有喧闹:
“神道本为护民。”阎罗大王声音平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惋:
“既尸位素餐,枉顾万民,杀之有功。”
“江北王,无罪。”
崔时安悬着的那口气悄然落下,他抬手抱拳,对着阎罗大王躬身一礼:
“谢大王明断。”
直起身时,他又转向台下的游客,微微颔首,算是谢场。
戏到这里本该落幕,可游客们却意犹未尽,非但没走,反倒一窝蜂地往戏台边挤。
“江北王还有别的故事吗?这也太短了!”
“这是新排的剧目吗?明天还有没有?我带我朋友来看!”
还有家长抱着小孩凑过来,笑着问:“能不能跟将军神合个影啊?孩子觉得你特别威风。”
崔时安有点应付不来,正进退两难时,一道身影从戏台侧边走了出来,挡在了他身前。
正是之前扮演巴里公主的女孩。
她眉眼温婉,一身素色长裙,柔声疏散着游客:
“各位,园区马上就要闭园了,若是对刚才的话本感兴趣,明天还会有演出,大家可以再来观看。”
游客们听后虽有些遗憾,也还是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崔时安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她,有些疑惑:“我明天还要过来?”
他边说边抬眼看向戏台后方,方才还坐满了阎罗、判官、灵官的地方,此刻早已空空荡荡。
案几、惊堂木、笔墨卷宗全都消失不见,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木板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场声势浩大的审判,只是一场入戏太深的梦。
“明天是常规的话本演绎,不用你登台。”巴里公主笑了笑,眉眼间的神态,和崔时安之前见过的那个老妪隐隐重合,连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道都一模一样:
“当然,你要是想亲自上台演也行,只是没有兼职费唷~”
崔时安没纠结她和老妪的关联,只是好奇:“演绎?演我的故事吗?”
“不然呢?”巴里公主含笑点头,反问他,“你难道不想自己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被更多人传颂吗?”
崔时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上古的那些神话传说,或者山精鬼怪的故事,哪一个不是靠着口口相传,才一代代留到现在?
香火香火,有人记得,有人认可,有人传颂,便是香火。
今天台下这百十个游客,他日再演,便是成百上千人。
日子久了,他这个江北王,自然就稳稳地立在人间了。
崔时安笑了笑,对着巴里公主稽首一礼: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