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业主?”
韩正洙愣了一下。
仔细打量着崔时安,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年头有些土地所有者对考古队很敏感,怕自己的地被挖坏了,怕补偿不到位,找上门来理论是常有的事。
“这位先生,我们的考古活动是经过地方报备的,等一切结束后,会按相关规定给予经济补偿。”
崔时安没有在意他的误会,只是仔细地看着墓室四壁。
灯光昏黄,照在那些斑驳的壁画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的线条粗犷有力,颜色褪了大半,但还能看出轮廓,朱雀的翅膀从墙面展开,延伸到顶,与星宿图连成一片。
“既然是唐国将军墓,为何会有日本飞鸟时代的壁画?”
他指了指墙上的四神图,转过头看着韩正:
“教授nim不觉得奇怪吗?”
韩正洙张开的嘴又合上了,跟着他一块望墙上的壁画。
这正是他感到奇怪的地方。
按照年份推算,这应该是三国时期的古墓,葬的却是一位唐将,墓室里的风格又是日本飞鸟时代的。
他做了一辈子考古,见过奇怪的墓,没见过这么奇怪的。
看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又回头对准时安道:
“还是请你离开吧,这些事交给我们专业的人来考据就行了。”
崔时安像没听见一样,他走到石碑前,看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手指在“神龙三年”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
“教授,你觉得有没有可能,这里原先是一座普通的墓,后来因为追赠的关系又改建了?”他抬起头看着韩正洙,“而改建的人,来自倭国?”
崔时安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雪莉明明白白告诉他,他后来失踪或者死了。
那么这个时间节点,多半在雪莉上一世死之前。
而碑文显示追封的时间是公元707年,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但从雪的生辰八字来看,她上一世不可能活这么久。
因此,这座墓很有可能是后来扩建的。
韩正洙的眼睛亮了一下,原本脑子里的那团乱麻隐隐理出一根线头:
“之前我就发现这墓里封土就有少许差异,目前已经拿去化验,结果还没出来,不过你说的很有可能。”
他说到这儿又再次露出疑惑之色:“但根据碑文显示,这墓里葬着的应该是一位唐国将军,还参加过平壤之战,可这一带当时是百济故土,史书上也并未记载有唐国高级将领战死,难道这墓主人是百济那些降唐的将军吗?”
崔时安笑了笑:“这碑文分明写的清河崔氏,所以墓主人的身份应当跟黑齿常之那些降将无关。”
韩正洙听后,又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
忽然,他伸手抓住时安的手腕,似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想和他分享:“你跟我来看看。”
崔时安并未挣扎,任由他拉着走出墓道,像这种老学究,一旦陷入专业学术,是不会理会身份背景这些东西的,只要能帮他解开谜题,啥都好说。
申有娜站在洞口外面,靠着围挡正在玩手机。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韩正洙拉着崔时安出来,不由得愣了一下。
韩正看见有娜,也露出困惑之色。
崔时安连忙解释:“女朋友,跟我一块来的。”
申有娜的脸红了一下,但没否认。
韩正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拉着崔时安绕过围挡,往后山走。
后山的坡上,长满了杂草。
韩正洙停下来,指着脚下的地面:
“你来看,这座墓的外形轮廓,就很像飞鸟时代那种八角墓。”
他怕崔时安看不清,弯腰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下。
土被翻开,露出下面的湿泥,树枝在泥上画出一个八角形的轮廓——八个边,不是特别规整,但能看出那是一个多边形的墓基。
“这种墓一般只有皇族才能用。”韩正洙直起身,看着崔时安,“是不是很奇怪?”
崔时安看着地上那个八角形的轮廓,思索了起来。
姬皇女是皇族,难道这墓是她修的?但她只是一个皇女,怎么会有资格修这种墓?而且还是在别的国家领土上?
韩正洙见他沉思不语,站在旁边,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批改作业。
“我觉得......”
韩正洙立刻竖起耳朵,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崔时安笑了一下:“我觉得可能还是跟时间节点有关系。”
“怎么说?”韩正洙的声音又快又急,颇有一种礼贤下士的谦虚。
“刚才我们说改建,既然如此,这位墓主人可能早就已经死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到了公元707年,唐国才为他追封。”
崔时安顿了顿,猜测道:
“这中间肯定有一个契机,所以我觉得,是不是这一年,倭国发生了什么,然后才产生了这个契机?”
韩正洙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八角形的轮廓,自言自语:
“707年?倭国?”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元明女皇登基?”
崔时安一怔:“女皇?”
韩正洙点了点头,解释道:
“就是元明天皇。她小名叫阿倍,谥号是‘日本根子天津御代丰国成姬天皇。”
啊??
崔时安张大了嘴巴,姬皇女居然当了天皇?
所以......我上辈子和一位女帝有一段情史?还生了个孩子?
这时,韩正洙的声音再次从旁边飘过来:
“元明天皇的女儿也是一位天皇,叫元正天皇,史书上说她一生未嫁……………”
崔时安的眼睛再次瞪大,一门两女帝??
他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宋智雅的脸,想象着她平时在学校发号施令的样子......嗯......倒也算雍容大气。
“怎么了?”韩正看着他一副震惊的样子,连忙凑过来,“是不是想到什么线索了?”
崔时安回过神,眼神有点古怪:
“我觉得这如果是元明天皇改建的,里面应该会有关于她的线索,教授发掘的时候有发现什么陪葬吗?”
韩正洙迟疑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说,但本着解开学术谜团的原则,还是稍稍透露了些:
“是有些陪葬,不过这墓里没有棺椁,我怀疑有可能已经被盗过,只是目前还不确定盗墓贼究竟是通过什么方法把棺椁运——”
崔时安点了点头,这个盗墓贼他认识,现在在酒坛子里。
“那我可以看看你们找到的那些陪葬吗?”
韩正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申有娜,少女正低着头,用脚尖在泥地上画圈,看起来对这场对话完全不感兴趣。
随后他收回目光,点点头:
“有些重要的已经运走了,剩下的还在清理,你想看的话,就跟我来吧。”
放文物的帐篷搭在墓穴西侧的空地上,军绿色的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喘气。
门口堆着几个塑料箱子,箱子里塞满了泡沫和报纸,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混着柴油发电机隐约的嗡鸣。
韩正洙掀开门帘,侧身让崔时安进去,申有娜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也钻了进去。
帐篷里的灯光比墓室里亮得多。几盏LED灯架在铁架上,白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长条桌摆在中间,上面铺着白色的塑料布,塑料布上放着十几个透明的塑料收纳盒,盒子大小不一,有的盖着盖子,有的敞开着。
“有些已经运走了。”韩正走到桌边,指了指那些盒子,“这些都是最近几天出土的,有些还没来得及编号。”
崔时安凑过去,低头看着那些盒子,都是些碎片,大大小小的陶片、铜器残片、铁器锈块,有的用纸巾包着,有的直接搁在盒子里,上面沾着泥土,标签纸贴在盒子边缘,部分写了字,部分还是空白。
申有娜站在他旁边,也好奇地低头看着。
她目光从那些碎片上扫过去,然后她停了一下,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敞开的盒子,里面躺着一块陶片,巴掌长,边缘参差不齐,表面有浅浅的纹路。
“这块是百济时期的陶器,应该是祭祀用的器皿,不是日常器物,你看这纹路——”
她指了指陶片上的刻痕,手指在空气里比划着,没有碰到陶片:
“这是百济中期流行的云纹,后期就很少见了。”
韩正洙拿起那块陶片,翻过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放下,看着申有娜,眼睛都在冒光:
“你是学考古的?”
申有娜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崔时安一眼。
崔时安见状微微一笑,代替她解释:
“我们俩都是考古爱好者,从新闻上看到这儿发现了古墓,专门过来采风的。”
韩正洙的表情变了,就像发现了一块璞玉之后,忍不住想打磨的兴奋:“你们是哪所大学的??”
“我是高丽大的,她......”崔时安看了看有些脸红的申有娜,笑道:“她还没来得及上大学。”
“这样吗?”韩正洙第三次看向申有娜,眼神里充满了惜才的亢奋:
“要不报考我们首尔大史学系?”
申有娜的脸红了一下,往崔时安身后缩了缩,她一个高中毕业生,哪里敢想首尔大这种顶级学府?
“我不是复读生......已经在社会上工作了。”少女弱弱地说道。
韩正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可惜又像是理解。
他转过身,继续翻那些盒子,从里面又拿出几块陶片,放在桌上,摆成一排,侧过头看着申有娜。
“你再看看这几块。”
申有娜从崔时安身后走出来,弯腰看着那些陶片,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是百济时期的瓦当,不过这种大小一般给神龛用的,墓穴里有神龛吗?”
韩正洙的嘴张着,没有合上。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真的不考虑复读吗?我可以想办法特招你!”
申有娜低着头,难为情地摇摇头:“我没有时间读书......”
接下来,韩正洙又带他们看了几箱出土的东西。
陶碗的碎片、铜筷的残段、铁锅的锈块,还有几件认不出用途的器物,朽得厉害,用手轻轻一碰就掉渣。
大部分都是古代日用品,没什么特别的,但申有那几乎每件都能叫出名字。
“这个是百济时期的灯盏,搁在窗台上的。”
“那个是盛酒的壶,这种形制在泗沘城遗址里见过。”
“这块铁片是农具的一部分,应该是锄头。”
她每说一句,韩正洙的眼睛就亮一分。
他跟在申有娜身后,像一个跟着老师参观的学生,手里拿着笔记本,恨不得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崔时安身上转移到了申有娜身上,恨不得当场收她做弟子。
申有娜走到帐篷角落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的手抬起来,攥住了崔时安的袖子,扯了两下,力气不大,但很急。
崔时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堆着几块还没清理的杂物,最下面压着一樽石臼。
灰白色的石头,表面粗糙,边缘有磕碰的痕迹,里面还残留着黑色的垢,像是捣药留下的。
石臼的底座上,隐约能看出莲花的图案,花瓣已经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怎么了?”他问。
申有娜没有说话,松开他的袖子,快步走过去,把那樽石臼从杂物堆里抱出来。
石臼很沉,她抱得有些吃力,手臂在抖,但没有放手。
她把石臼放在桌上,手指摸着底座上那朵模糊的莲花,然后又发现杂物堆里还藏着一根石杵,杵头被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泪水就那么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臼上,滴在那朵模糊的莲花上,肩膀轻轻颤抖。
韩正洙吓了一跳,连忙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怎么了这是?哪里不舒服吗?”
申有娜摇了摇头,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没有说话。
纸巾很快被眼泪浸湿了,她换了另一张,又按住了。
崔时安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石臼,随后转过头望向韩正:
“教授,我有个不情之请......”
韩正洙听完,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这些都是出土文物,不能随便给你们。”
崔时安微笑道:“教授,怎么是随便呢?我们也是做研究嘛。”
韩正洙正要再次拒绝,崔时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教授nim,你也看见了,她对百济文化非常有研究,几乎可以说是韩国第一人。”他顿了顿,循循善诱:
“您要是答应,我倒是可以说服她来首尔大给你当学生,如何?”
韩正洙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从崔时安脸上移到申有娜身上,又移到那樽石臼上,又移回来,他在犹豫。
崔时安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石臼反正也还没编号,又属于一般性质的文物,您即便带回去也不见得有时间关注,还不如换一位有名气的学生呢,而且她还是艺人喔~”
他掏出手机,翻到ITZY的专辑照,把屏幕对着韩正洙。
“您想想看有当红女艺人加入首尔大考古学系,还颇有造诣,今后对百济文化推广是不是很有帮助?”
韩正洙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又看了看申有娜。
她还在低头抚摸着石臼,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爱豆,更像一个对文物充满共情之心的古文化传播者。
这心性,加上这专业知识......别说一个石臼了,就是一百个,如果能换这样一个学生,送出去又有何妨?
“行!”
韩正洙转身从桌下翻出一个纸箱,垫了几层报纸,小心翼翼地把石臼放进去,又把石杵用纸巾包好,搁在旁边。
随后他看了申有那一眼,眼神很慈祥,活像已经把她当成未来的关门弟子了:
“拿回去好好保管吧,就当送你的见面礼。”
申有娜擦了一下鼻子,连忙弯腰致谢:“康桑思密达……………”
随后三个人走出帐篷。
围栏外面,那个被绑着的工作人员已经醒了。
他坐在地上,靠着围挡的柱子,嘴巴被登山绳勒着,说不出话。
当看见崔时安和申有娜从里面走出来,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身体扭来扭去,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韩正洙愣了一下,不自觉地看向二人,目光充满困惑。
申有娜面露尴尬:
“刚才他不让我们进来,所以.........实在抱歉……………”
崔时安笑着过去把绳子解开,那学生一把扯掉嘴里的布条,气急败坏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他俩:
“教授,他们刚才——”
韩正洙摆了摆手,止住了他,认真地看着崔时安: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抱着纸箱的申有娜,随后转身匆匆回到了墓室,那学生瞪了崔时安一眼,跟在他后面,也走了。
回程的路上,申有娜一直抱着那个纸箱,没有看窗外,没有看手机,只是低着头,轻轻摩挲着石臼那粗糙的表面,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是一条河,河边的石头是青灰色的,被水冲得很光滑。
她蹲在河边,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握着那根石杵,在石臼里一下一下地捣。
草药的味道从石臼里升起来,苦的,涩的,混着河水的腥气。
她的手臂很酸,但不敢停,因为后面的茅庐里躺着一个人,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眼睛闭着,呼吸很轻,急需她救治......
车窗外的阳光刺了一下她的眼睛,她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坐在车里,纸箱还搁在腿上,崔时安在旁边开车,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
“这就是当年你给我捣药的石臼么?”崔时安轻声问道。
申有娜“嗯”了一声。
“保存得还挺好。”
申有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迟疑道:“可是这个......为什么会在你的墓里啊?”
崔时安故作轻松的一笑:“可能是你当年自己放进去的呗。”
申有娜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纸箱上攥紧了:
“那......刚才里面有找到其他棺椁吗?”
崔时安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内心,把手伸到副驾握了握她的手:
“别想太多,墓穴里面是空的,而且我刚不是说了吗?棺椁在你们JYP的顶楼。”
但她听后并没有打消疑虑,反而更紧张了:
“那棺椁里有我吗?”
“想什么呢,那是我的棺椁。”
“那我呢?”她不放弃地问。
崔时安怔了一下,侧头看着她。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沉默了一瞬。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他的声音放轻了:“如果我的坟墓里没有你,那说明你在我死后,也活得很好呀?”
申有娜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她看着他,嘴唇在抖:
“你的意思是说,我最终还是没能救下你吗?”
崔时安表情十分复杂。
他现在可以肯定自己不是寿终正寝。
不过棺椁里只有小圆的骨灰,没有其他人,这是否就能说明,其他人都安然度过了那一生?
至少倍后来成了天皇。
至于解莲花——
他又看了身边的女孩一眼,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我可能是因为其他原因死掉的,跟你救不救我没关系。”
“可是——”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纸箱:“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为什么我会把这个放在你的墓穴里啊?”
崔时安开起了玩笑:“说不定你是想让我死后也记得你呢?”
申有娜把脑袋转过去,不说话了,长发垂在椅背上,一晃一晃的。
崔时安看着她的侧脸,叹了口气。
“不过说真的,有件事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莫?”她还在因为刚才那句话不爽。
“其实......”崔时安一边开车一边试探性地开口,“那个韩教授很欣赏你,想让你去首尔大学读书,去吗?”
她一口回绝:“不去。”
“为什么不去啊?那可是首尔大呀,是你们韩国人心目中的圣殿呀。”崔时安十分不解。
“不去就不去。”她气鼓鼓的嚷嚷道。
“考虑一下呗?”崔时安仍旧不放弃:“你要是能去首尔大学读书,无论父母还是粉丝,都会引以为傲的。”
她咬着嘴唇,不松口。
于是崔时安使出了杀手锏:
“对了,知珉她上过大学吗?”
申有娜的耳朵动了一下,目光也从窗外收回来,刘知珉有什么?学历没有,人品没有,脾气还大,还动不动就嘲笑她是亡国奴!
如果我能进首尔大,以后吵架的时候,我往那一站,学历压死她,哼!
“可我平时忙,也没多少时间去学习啊......”
见她松口,崔时安心中暗笑,但面上没有露出来:
“肯恰那,到时候你只要专修百济文化就行了,这对你来说应该只是小事一桩吧?甚至都不用去上课。”
好像也是,申有娜听着也不自觉地咧了咧嘴。
她轻咳了一声,止住压不住的嘴角。
“哼,说得那么轻巧。”
崔时安听出了那份压抑不住的雀跃,语气更轻松了。
“肯恰那,大不了我们多做几次梦就是了,他们那些做研究的,哪能比得上你的亲身经历?而且这对你未来的演艺事业也很有帮助喔。”
申有娜转过头看着他:“怎么说?”
“到时候让公司给你宣传一下,肯定能起到正面意义啊,比如什么百济文化推广大使——哦莫,说不定还有导演请你拍古装影视呢,毕竟你穿韩服那么好看。”
“嗯?我有在你面前穿过韩服吗?”她疑惑地问。
崔时安心知吹嘘过头了,急忙找补。“我是在综艺里看见的,真的很好看,比朴信惠都好看。
“莫呀——”她终于笑了起来,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带着一丢丢娇羞和骄傲:
“不过也是,如果要拍百济时期的古装剧的话,大韩民国的女演员里,恐怕只有我才能演出那份神韵。”
崔时安松了口气,继续忽悠:
“而且退一步讲,即便你将来不做艺人了,也能在首尔大学当教授呀。多么令人羡慕的职业啊?比那些过气爱豆想方设法开油管节目赚钱帅气多了吧?”
申有娜望着窗外,嘴角带着笑,脑子里开始演了起来。
她站在讲台上。穿着帅气的职业装,黑色的小西装,白色的衬衫,头发放下来,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讲台下面坐着一百多个学生,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抬头看她。她翻开教案,第一页写着“百济文化史”。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百济文化的精髓,不在于器物,而在于器物背后的人,你们看这樽石臼——”
她把手里的石臼举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石臼上。
“这是一个女人用来给她心爱的男人捣药的石臼,男人受了重伤,她守在河边,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她一边捣药一边哭,眼泪掉进药里,男人喝了,活过来了。”
教室里很安静。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她顿了一下,“百济的女人,是很厉害的。”
教室里响起掌声。
申有娜正想得津津有味,忽然看见路边的招牌,猛地回过神:
“啊,对了,干黄花鱼还没买呢!快停下——”
两人回到首尔的时候,华灯初上。
汉江上的桥亮着灯,橘黄色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车流在桥上蠕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崔时安把车开进JYP的地下车库,熄了火,侧头看了有娜一眼:
“确定要上去看看?”
申有娜点了点头,小心地把纸箱放下。
随后两人进入电梯,来到顶楼的神庙。
落地窗外的首尔夜景铺在黑暗中,星星点点的。
房间中央放着一樽棺椁,盖着一层厚厚的黑布,黑布从棺顶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
棺椁下面垫了一个底座,看起来就像是在屋子里放了一张巨大的长桌。
崔时安走过去,扯住黑布的一角,用力一拉,布从棺椁上滑落,堆在地上,露出底下的石棺。
青灰色的石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表面粗糙,凿痕清晰,像一千三百年前工匠的手艺还留在上面。
棺椁的四角用铁链缠着,铁链已经锈了,暗红色的锈迹顺着石面往下淌,像干涸的血痕。
“就是这个了。”
申有娜走到棺椁前,手指在石面上轻轻碰了一下,缩回去了,又伸出来,把手掌整个贴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随之传来,她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那些凿痕硌着皮肤。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土坑边上,坑底躺着这樽石棺,棺材盖还没有合上。
她弯着腰,伸手摸着石棺的边缘,手指从那些凿痕上滑过去。
她的眼泪掉在石棺上,溅开,又掉了一滴。
旁边有人在说话,她听不清,也不想听。
她只是摸着那樽石棺,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能看看里面吗?”她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崔时安。
崔时安点了点头,走到棺椁的另一侧,挡住棺材盖的边缘,轻轻一推。
咯吱一一
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盖子滑开了一半,露出棺内的空间。
申有娜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棺材边,踮起脚尖往里看。
棺内很暗,棺底有一层厚厚的灰烬,灰白色的,像烧透了的纸钱留下的痕迹。
灰烬中间,孤零零地躺着一堆铜钱,用绳子串着,铜钱已经发黑,绳子也朽了大半,断了几处,散在灰烬里。
“这是什么?”申有娜问。
崔时安看着那副面罩,沉默了一瞬:“算是我上辈子的遗物吧。
申有娜点了点头,目光在棺内扫了一圈,从灰烬扫到铜钱,从铜钱扫到棺材壁上的凿痕,又收回来。
“那身体呢?”
她很想想亲眼看看那个人的身体,那个被她从河边救回来,一寸一寸抚过的身体。
哪怕只剩下一截指骨,她也想再摸一下。
崔时安目光有些深邃:“已经灰飞烟灭了。”
申有娜看着那一团灰烬:“就是这些吗?”
崔时安没有回答,把棺材盖推回去,将那些灰烬和铜钱重新封进黑暗里。
随后拍了拍手,对申有娜笑道:
“好啦,都跟你说没什么了,非不听,我们快回家吃饭吧。”
申有娜站在原地,看着那樽被黑布重新盖住的棺椁,看了一会儿。
前世的那些事——石臼、墓穴、棺椁、灰烬——都过去了。
那些都已经埋在土里了,重要的是这一世,他还活着,站在她面前,管她要饭吃。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自心底蔓延开来,漫过眼眸,漫上唇角,染遍整张脸。
崔时安看着,一时怔住。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释然的模样,仿佛所有心事都已放下,所有过往都被妥帖收进那樽石棺,封尘落定,而后她转过身,朝他走来。
“好。”她说,“我们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