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短矛破开空气,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穿过飞舞的树干和石块,精准地钉在树梢上那道身影的肩膀上。
小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从树梢上坠落!
她穿过树枝,穿过灌木,像一颗被击落的石子,往下坠。
崔时安冲了过去,在最后一刻伸手接住了她,小女孩的身体落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只猫。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小女孩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气色不再是先前那种死灰。
崔时安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小女孩的眼睛猛地睁开,眼眶里没有白色,没有瞳仁,只有两潭深不见底的黑!
她的手从身侧弹起来,十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掐住了崔时安的脖子。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孩子,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肤。
“嘿嘿嘿。”
那张原本应该带着童真的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粗鄙的、完全不属于孩子的笑容:
“崔渊......你终于栽在我手上了......嘿嘿.....”
崔时安被她掐着脖子,表情十分痛苦。
他的嘴张开,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脸色涨得发紫,青筋从太阳穴暴起来。
金钦突更加得意,头往前凑,脸几乎贴到崔时安的脸上。
那双漆黑的眼眶盯着他,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的身体很不错啊。”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粗嘎、嘶哑,带着一种贪婪的、垂涎欲滴的喜悦:
“嘿嘿嘿,现在是我的了。”
她张开嘴。
一团黑气从她的喉咙里钻出来,浓稠的,像墨汁,像沥青,像活的东西。
黑气里藏着一张脸——五官扭曲,嘴巴张着,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笑。
那张脸从黑气里挤出来,朝崔时安的面门扑去,似乎要钻进他的眼睛,钻进他的鼻子,钻进他的嘴里。
黑气越来越近。
那张扭曲的脸越来越大。
崔时安的瞳孔里映着那张脸,映着那双空洞的,贪婪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轻蔑嘲笑:
“蠢货,你上当了。”
小女孩表情一僵,漆黑的眼眶里闪过一丝慌乱,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制,崔时安那双原本失去焦点的瞳孔,突然金芒大作!
那股光从眼眶里溢出来,落在那团黑气上,黑气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往后缩。
他反手掐住了小女孩的脖子,手指收拢,几乎把她的整个脖颈都握住了,嘴角勾起一丝狠辣的狞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小女孩脸色急剧变化,竟同时出现四五种表情。
惊恐、愤怒、害怕、求饶、怨毒,它们在那张幼小的脸上交替出现,像有人在不停地换面具。
“你以为你杀得了我?”
声音粗嘎,带着恨意。
“求求你,放过我......”
声音尖细,带着哭腔。
“你不该回来的。”
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叔叔,你干嘛呀?”
声音稚嫩,带着童真。
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每一种表情都不一样。
它们在那具小小的身体里争吵、交替、撕扯,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
崔时安不为所动。
他的左手掐着小女孩的脖子,右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枚箭簇。
铁器在灰暗的林间泛着幽暗的光泽,边缘锋利,尖端尖锐。
他把箭簇举到小女孩的眉心。
那张脸上的表情终于统一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绝望。
一种知道自己已经输了,知道自己要死了,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的那种绝望。
下一秒,箭簇刺入眉心。
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小女孩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是从一个喉咙里出来的,是从无数个喉咙里同时出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粗嘎有尖细,有怨恨有求饶!
它们叠在一起,从那张小小的嘴里涌出来,在山林里回荡,刺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停止。
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小女孩的身体软了下去。
崔时安松开手,她的膝盖跪在地上,双手撑在枯叶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然后她开始呕吐,犹如喷泉般,源源不断的往外吐水,就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拧开了水龙头。
水是浑浊的,带着腥味,落在枯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水越吐越多,在地上汇成一小滩,然后是一大滩,像一个小水洼。
水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条鱼从水里钻了出来。
巴掌长,灰黑色的,皮肤光滑,像抹了一层油。
但头部却和普通的鱼不太一样,五官模糊,但能看出额头,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就像一张人脸。
嘴是张开的,露出两排细密的、尖锐的牙齿。
它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仁,却充满了怨毒。
崔时安低头看着那条鱼,抬起脚,毫不犹豫的踩了下去。
鱼的身体在他脚下爆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那声音不像鱼,不像鸟,不像任何生物——像婴儿在哭,又像猫在叫春,又像金属在刮玻璃。
几种声音叠在一起,从那团被踩烂的肉泥里挤出来,在山林里回荡,惊起一群栖鸟。
鸟群从树冠里冲出来,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头顶灰蒙蒙的天光。
尖叫声传到山下的院子,惊得收拾香案的巫女摔碎了碗,那些原本在窃窃语声的家长们,也吓得忘了说话,紧张地面面相觑。
申有娜正给一个脚踝扭伤的小男孩贴膏药,听到那声尖叫,她抬起头,看向那片黑黝黝的山林。
风从山上吹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露出一双担忧的眼眸。
巫女忽然抓起供桌的铃铛,神情凝重:
“进山!”
几个学徒巫女,手忙脚乱的拿起神鼓和响刀,两个年轻男人也从角落里拎起棍子和柴刀,一些胆大的家长,也自告奋勇的加入队伍。
一行人正要出发,刚走到院子后门,上山的林子里传来动静————树枝折断的声音,枯叶被踩碎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所有人停下来,紧张的盯着那片黑暗。
巫女手心全是汗,尽管如此,她还是站在了最前面,身后几名弟子,抿着嘴,各自按照北斗七星的顺序占据方位。
申有娜也示意那些家长赶紧抱孩子,似乎一场恶战即将爆发。
沙,沙,沙......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根弦越细越紧,所有人都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然而从林子里出来的,却是衣服沾满了泥土和枝屑的崔时安。
他怀里抱着那个小女孩,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似乎在睡觉,眉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痂。
申有娜第一个冲了过去:“欧巴!你没事吧?”
她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的污痕扫到袖子的破口,又从破口扫到他沾满泥土的鞋。
崔时安摇了摇头,把怀里的小女孩递给迎上来的巫女:“幸不辱命。”
巫女接过孩子,摸了摸她的额头,翻了翻她的眼皮,又听了听她的呼吸。
她的脸色从紧张变成了松弛,从松弛变成了如释重负,
“没事了,只是睡着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有人鼓掌,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感谢神灵,有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又亲又哭。
辅助巫女们放下神鼓,靠着墙喘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庆幸。
申有娜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拉住了他的袖子,瘪了一下嘴。
崔时安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歉疚的笑:“吓到了吗?已经没事了。”
应巫女的再三请求,两人决定留下来吃午餐。
餐食是其中一位孩子的家长特意从自家餐厅送来的韩定食,三十多道小菜摆了满满一大桌,酱蟹、煎饼、凉拌野菜、酱牛肉、泡菜卷——红的绿的白的黑的,整整齐齐码在瓷盘里,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桌上还摆了一壶全州特产米酒,酒壶是陶制的,壶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那些家长还没走。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留在巫女家的院子里,想再观察一下孩子们的情况。
有人蹲在墙角抽烟,有人坐在台阶上打电话,有人抱着已经醒来的孩子轻声说着什么。
所有人都很默契,没有去打扰堂用餐的二人。
崔时安夹了一块酱蟹,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腌的不错。”
申有娜坐在他旁边,端着米酒抿了一口,随后好奇地问道:
“那个恶鬼被消灭掉了吗?”
崔时安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劫后余生的家长们,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我刚才消灭的只是它的投射,这种大鬼如果不能确定其本体所在,很难被彻底消灭。”
巫女正端着汤碗走过来,听到这话,手一抖,汤面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她把汤碗放在桌上,坐下来,表情紧张起来。
“大人,刚才我感觉到那个大鬼很厉害,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强大的鬼,这种程度还只是投射吗?”
“是的。”崔时安放下筷子:
“其实我已经碰见过这家伙好几次了,每次都是投射,它的真身应该会比这强很多。
申有娜好奇地插嘴:“什么是投射啊?”
巫女看了她一眼,解释道:
“就是大鬼控制附身在活人身上的小鬼,通过意念操控附身者的一举一动。”
申有娜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巫女转向崔时安,眉头拧在一起:
“大人,如果找不到它的本体,真的没有办法彻底消灭它吗?”
崔时安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能有其他办法,比如找到下一个附身者,然后通过堂山大祭,确定其本体所在,再将其本体烧了,应该就能彻底消灭了。”
巫女的表情更愁了:
“堂山大祭的主祭祷词已经失传了,现在韩国应该只有那位神女才能主持,而且也只有她能借来真正的神灵之气。”
她抬起头,看着崔时安,目光里有期待,也有试探。
崔时安指尖摩挲着酒杯,随意打了个转儿:“别急,等有时间我会请她过来一趟的。”
巫女似乎明白了什么,站起身,向二人行了一礼。
“那大人,请慢用午餐。”
她退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申有娜等她走远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欧巴,她说的那位神女是谁呀?为什么不现在请过来呢?”
崔时安笑着吃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了。
“那位神女在北美巡演呢。”
申有娜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眨了两下:
“刘知珉啊?”
“嗯”
“呵。”申有娜的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端起米酒灌了一大口,重重地砸在桌上,“砰”的一声,酒液从杯口溅出来,也没顾得上擦:
“她?神女?真是路过的狗都要笑了。”
她不服气地嘟囔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仰头灌了下去,然后手背擦了一下嘴,恶狠狠地嚷嚷道:
“分明就是魔女。”
崔时安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房子后面那座山。
山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沉,灰蒙蒙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树冠连成一片,颜色发暗,和阴沉的天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一带也属于芦岭山脉的范畴。
难道这次的集体附身事件,莫非也跟山君死亡有关联?
不过金钦突这厮应该跟山君尿不到一个壶里吧?
他想了半天,却实在没什么头绪。
申有娜还在嘀嘀咕咕,声音断断续续的,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
崔时安回过神,好笑的白了她一眼:
“好啦,要是给她听见,又会打你。”
“让她来啊,”她扬起下巴不服输:“谁怕谁啊?”
“嘁。”崔时安摇头失笑:“待会儿我们去市里逛逛,顺便买点衣服。明天再去灵光。”
本来还在骂骂咧咧的申有娜一听,顿时眼前一亮。
另一边,首尔江东区,JYP大楼。
NMIXX的六个人正在练习室里挥汗如雨,为二月下旬的南美巡演做准备。
音响里放着新歌的伴奏,鼓点重,节拍快,地板被踩得咚咚响。
镜子上的雾气还没散,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发胶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时,门被推开了。
朴振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招牌式的微笑。
几个女孩连忙停下来,喘着气,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向他问好:
“社长nim。”
朴振英点头笑道:“过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团体广告,拿下了。”
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金智友第一个反应过来,嘴巴张开,眼睛瞪大,声音又尖又脆:
“哇!真的吗?!"
“GUESS亚洲品牌大使。”
朴振英把信封递给吴海嫄,示意她念给大家听。
“亚洲区代言,拍攝春夏牛仔系列等街头服饰广告,官方宣传大片、线下门店视觉、社交媒体短视频——大全套!?”
随着队长兴奋的话音落下,裴真率双手捂住了嘴,张圭真原地跳了一下,LILY抓着旁边人的胳膊,指甲陷进去,对方也没躲。
连雪允也露出了笑容。
几个女孩脑中闪过同一个念头:崔顾问这么快就发力了吗?
“谢谢社长nim!”
NMIXX们七嘴八舌地向朴振英道谢,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金智友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她别过脸去,假装在擦汗。
朴振英笑着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好好练习,不要骄傲,广告拍好了还有下一次,然后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秒,欢呼声再次炸开!
她们手拉手把雪允围成一圈,又唱又跳。
没有调子,没有歌词,就是瞎喊,喊到嗓子哑了也没人在意。
她们转着圈,笑着,闹着,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兔子。
镜子上的雾气还没散完,映出她们模糊的影子,头发乱了,脸红了,汗津津的,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充满希望和干劲的笑。
好不容易闹累了,几个人往地上一坐,横七竖八的,腿伸得到处都是。
金智友靠着墙,喘了几口气,忽然转过头看着雪允:
“欧尼,我们是不是要单独感谢一下崔顾问呀?”
其他人一听,也纷纷跟着点头。
“是啊是啊。”
“要不你和他约个时间,我们大家一起请他吃个饭吧?”
“他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不感谢一下说不过去。”
雪允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在地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前两天的梦还在脑子里转——薛芸儿偷了崔渊的军械,假借他的手令,把东西运到倭国交给阿倍。
她背叛了崔渊,也背叛了裴珠儿。
她现在根本没脸见崔时安,甚至连电话都没打过。
“下次再说吧。”
她的声音有点干:“这两天他去外地了。”
吴海嫄没有多想,认真叮嘱道:
“那你务必先向他道谢,回头再单独约个时间,我们当面表达一下谢意。’
雪允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她放在椅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脸上原本的笑容迅速消失。
屏幕上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员瑛前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不想接,也没挂,就那么拿着,等着对方自己挂掉。
吴海嫄见她迟迟不接电话,好奇地探过头:
“谁打的?怎么不接电话呀?”
“嗯......”雪允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但声音很生硬,像一根绷紧的弦:
“有事吗前辈?"
"
电话那头的张员瑛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这丫头在跟自己生气,柔柔声音随之传过来:
“今晚有空吗?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吃饭?雪允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上次揶揄我还没揶揄够吗?还想再来一遍是吗?
“不好意思,我今晚有事。”
她话音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张员瑛毫不气馁,这次还特地带上了几分撒娇:
“欸——干嘛还生气啊?上次跟你闹着玩呢——”
雪允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被人戳中了之后,又不想承认的、气急败坏的红。
“我没生气啊!”"
她的声音拔高了,在练习室里回荡。
说完,她看见成员们都惊讶地看着自己,连忙拿着手机走到外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她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电话那头,张员瑛听见她的嚷嚷声,心里有点不爽。
臭丫头,居然还敢凶她,果然跟前世一个样!
但她的声音还是那副温柔礼貌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啦,不管你有没有生气,都给我一个机会当面向你道歉好吗?就今晚一起吃个饭吧,我预约了一家牛排馆,那里的和牛很不错哟——”
咕噜,雪允咽了一下口水。
和牛。
那种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雪花一样纹路的,入口即化的和牛。
她还没吃过呢。
可自尊心告诉她,绝对不能就这么妥协,区区和牛就想收买我吗?
没门儿!
而张员瑛见她不说话,又道:“这家米其林餐厅很难预约的哟,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托人预约到呢,听说今晚还有特别菜式呢。”
咕噜,雪允又咽了一下口水,要是张员瑛在她刚吃过饭打这种电话,她自信绝对不会动心,可偏偏这会儿练了一下午舞,正是前胸贴后背的时候………………
她咬着嘴唇,迟疑地问道:
“欧巴呢?他去吗?”
张员瑛一听这话,就知道事情有门,呵,还真是个大馋丫头。
于是她的声音更柔了,像在哄小孩:
“今天就我们俩,是姐妹局唷~”
她停了一下,见雪允没吭声,又补了一句,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你要是不来,那就是真的在生我气唷,我们可是两世缘分的好姐妹呀,干嘛那么小气呀——"
雪允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
云层很厚,灰蒙蒙的,阳光透不过来。
她又犹豫了。
这次不是因为和牛。
是因为张员瑛说的那句“姐妹”。
前世薛芸儿和裴珠儿是好姐妹,但薛芸儿背叛了她。
站在雪允的立场,其实应该她向张员瑛道歉才对。
她这几天没脸见崔时安,也没脸见张员瑛。
她生气不是因为张瑛揶揄她,是因为她自己心虚,又不想让人看出来,所以先用生气把对方挡在外面。
她觉得自己才是最卑鄙的那个人。
明明背叛了人家,却又不敢正面面对。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晚上吃和牛的决心:
“行,那就待会儿见吧。”
汉南洞的夜晚来得早。
六点钟刚过,天色就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傍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还有积水,灯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雪允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
英文烫金,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攥着手机,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烤肉的香气和红酒的醇厚。
灯光是暖调的,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每张桌上都 一支细长的蜡烛,火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张员瑛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衫,布料很薄,贴在身上,勾勒出锁骨和胸口的弧度。
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胸前一枚吊坠垂在锁骨下方,亮闪闪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看起来就很贵。
耳朵上戴着一对精致的耳环,细细的链子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从杂志里裁下来的一页。
雪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黑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灰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
脖子上围着一条格子围巾,围巾的边角塞进外套领口里,鼓鼓囊囊的。
头发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从皮筋里翘出来,在耳边支棱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身打扮像个乡巴佬。
张员瑛看见她了,笑着招了招手:
“这边。”
雪允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把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在包上,目光从水晶吊灯扫到白色桌布,从烛台扫到穿着西装的服务生,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袖口有一点毛边,不知道是穿太久还是洗太多次了。
张员瑛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语气嗔怪,像在跟一个迟到的朋友撒娇:
“怎么现在才到呀?等你好一会儿了。”
“米啊内。”
雪允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目光落在张员瑛胸前那枚吊坠上,接着又看了看她的耳环,细细的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宝石。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多少钱,但她知道肯定不便宜。
她把手缩到桌子底下,手指摸了摸自己围巾的边角。
格子围巾是在网上买的,打折的古驰,六万八。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犹豫了好几天才下单。
张员瑛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看看想吃什么。”
雪允翻开菜单。
纸张很厚,摸起来滑滑的,像摸到一块绸布。
上面写着韩文,也写着英文,每一道菜的名字都很长,长到她懒得念完。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
她认得那些数字后面的零,也认得那些零前面的数字。
一块牛排够她吃一个月的饭。
她把菜单合上了:
“前辈点吧,我都可以。”
张员瑛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有推让。
她叫来服务生,点了两份和牛套餐,又加了一份前菜和一瓶红酒。
服务生记下来,退开了。
雪允坐在对面,手还放在包上,没有动。
张员瑛靠在椅背上,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
“干嘛又叫前辈呀?你要是不想叫珠儿,就叫员瑛好了。”
雪允的手指在包带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员瑛。”
张员瑛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才对嘛。”
她端起酒杯,朝雪允举了举。
雪允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餐厅里轻轻荡开。
张员瑛放下酒杯,一只手惬意地支着桌子:
“听说刘知珉和申有娜在汉南洞买房了,你知道吗?”
雪允点了点头。
“嗯,听说了。”
“你去过吗?”
“没去过。”
雪允顿了顿:“不过听有娜欧尼说起过地址。”
张员瑛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那要不我们待会儿去看看?”
雪允愣了愣神,还没来得及回答,服务生来送餐了。
是一道熏鱼。
切成细丁,堆成一个小山丘,上面卧着一颗金黄色的蛋黄。
旁边配着烤得焦脆的面包片和一小碟腌渍的蔬菜。
摆盘很精致,白色的盘子上用酱汁画了几道弧线。
雪允看着那道菜,拿起刀叉————又放下了,换了一只手,又拿起来了。
刀刃和叉齿在烛光下闪着冷光,她握着刀叉的手不知道该先动哪一个。
张员瑛拿起自己的刀叉,切了一小块面包,蘸了一点蛋黄和熏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你试试,很好吃。”
雪允学着她的样子,切了一小块面包,蘸了蘸,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蛋黄很滑,面包很脆,几种口感混在一起,在她的舌尖上炸开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了,低头继续吃,没有说话。
张员瑛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主菜上来的时候,雪允的眼睛又不够用了,两块和牛摆在白色的盘子里,表面煎得焦黄,切面上露出粉红色的肉理,纹路像大理石一样细腻,脂肪分布均匀,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旁边配着小份的土豆泥和烤芦笋,酱汁用勺子淋成一道弧线,画在盘子边缘。
张员瑛拿起手机,对着自己的盘子拍了一张。
角度找得很准,烛光刚好落在牛排的切面上,背景是虚化的街景和窗外的暮色。
她拍完,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我给你拍一张。”
雪允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张员瑛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
她只好坐直了身体,把双手放在桌上,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
张员瑛拍了两张,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
“你看,多好看呀?wuli雪允真漂亮~”
wuli?雪允愣了愣神,好像我年龄比较大吧?怎么在她面前,总感觉自己像个小孩呢?
莫叽?这令人不舒服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