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都有瑜伽情节。
既然女朋友这么配合,肯定要狠狠回馈一下她的心意。
于是这一晃,外面天都彻底黑了。
刘知珉软趴趴的在他身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不是因为刚才吵架的事生气。
而是单纯的没有力气。
崔时安环抱着女友温热的娇躯,这种彼此肌肤紧贴的亲昵,旖旎,让人无法自拔。
除非她愿意起来。
崔时安替她了一下额前汗湿的头发,看着那双还处于浅浅失神状态的美眸:
“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嗯。”刘知珉回过神,习惯性的把脸在男友胸膛蹭了蹭,接着又重重的ber了一下,这才拾起笑:
“饿了吗?”
崔时安摇了摇头:“你饿了啦?”
“内...”她指尖轻轻在他皮肤上随意划拉着:“我想吃拉面~”
“有吗?”
“厨房有。”
崔时安眨了眨眼睛,低头望着一动不动的女友:“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去......”
“哈哈~”刘知珉笑了起来,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要是宿舍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了~”
“为什么?”
“这样你就可以抱着我去呀?”她语气明媚,还有意无意的找了一下腿,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那你们刚才吵架吵出结果了么?”
“诶西,别提了,一个比一个固执!”她支起手臂,示意男友把纸巾盒递给她。
拿到之后,随意抽了一把,小心翼翼起身子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 leader不好当呀......”
崔时安想翻个身,吓得她急忙一个翻转躺倒在旁边,四脚朝天,生怕弄脏床单,一双美目尽是嗔怨:
“呀...弄脏了你洗啊?”
“说谁脏呢?”
“你!”她将揉作一团的卫生纸丢进垃圾桶,坐了起来:“就你!就你!哼!”
“,”崔时安大手旁地一握:“刚才怎么没听见你嫌脏呢?”
刘知珉顺势往他身上一靠,张牙舞爪想咬,但只咬了一嘴空气,于是又转过身来挂在他身上,轻轻咬着他的下嘴唇,像条小狗似的出着气,一边哼哼唧唧:
“反正就是你……………”
这时,崔时安肚皮不合时宜的叫了一下。
刘知珉双眸含笑,低头摸了摸男友的肚皮:“哦莫,你也饿啦?”
“我就不能饿?毕竟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力气,Karina xi?”
“哈哈~知道啦~”她跳下床,足尖顺势勾起地上的衣服:“拉面要加鸡蛋吗?”
“不加。”
“还是加两个吧?”刘知珉停下动作,对他挤眉弄眼:“补充一下蛋白质~”
“那你还问我?”
“嘿嘿~”她飞快套上吊带,忽然又来到床前,轻轻拍了拍玉米:
“刚才辛苦啦~乖乖等着喔~偶妈马上就回来喂你吃饭饭~”
崔时安眼神一瞪:“......出咕嘞?”
“嘻~”她做了个鬼脸,带上门飞快溜了出去。
到了外面,正好金冬天也刚好煮完拉面,似要端回自己房里去吃。
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理谁。
刘知珉叹了口气,找了个锅子烧水,又打开冰箱取出两枚鸡蛋。
过了一会儿,宁宁也从房间出来了:“欧尼在煮拉面吗?”
“内,”刘知珉回头看了看她:“要吃吗?”
宁宁踮起脚尖瞥了两眼,见只煮了三包,便摇了摇头:“你和姐夫吃吧。”
“你要吃我再下就是啦,反正水才刚开。”刘知珉说着又利落地撕开一包,把面饼丢了进去,“肯恰那,我们一起吃。
宁宁听着这句话,鼻子忽然一酸,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刘知珉吓了一跳,赶紧关小火,搂着她轻声问:“怎么啦?还在为刚才的事不开心吗?”
宁宁摇摇头,揉了揉眼睛:“没有......只是觉得......有欧尼在,就很安心……………”
刘知珉正想说话,一抬眼,却见崔时安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房间门口,面带微笑地望着这边。见她看过来,他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又轻轻拉上门,退回房间。
刘知珉心里一暖。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回到房间。
崔时安看了眼她身后:“就你一个?宁宁呢?”
“她说没胃口,待会儿再吃。”刘知珉把碗递给他,自己也在床边坐下,“我们先吃吧。”
“嗯。”崔时安接过碗,大口吃了起来。
与他的大快朵颐相比,刘知珉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有一口一口地挑着面条。
过了片刻,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男友,欲言又止。
崔时安仿佛早有所料,对神色为难的她微微一笑:
“没事,你就先留在宿舍和她们一块住吧。我没关系的。”
刘知珉没想到心思竟被他一眼看穿,沉默了几秒,咬着下唇,声音有些不安:“那你......不会生气吧?”
“我为什么要生气?”崔时安对她微微一笑:
“如果你就这么轻易丢下队友,那也就不是你了。”
“只是暂时先这样......”她急忙解释:
“等过段时间再看看,也许她们想法会变呢?而且这个月一过,后面全是宣传期和年末舞台,队里气氛真的很重要......”
崔时安摆了摆手,打断她:“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我尊重也理解你的每一个决定,没事的,再说了,我不也还要明年才毕业吗?时间还长。”
“嗯......”刘知珉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漾开笑意,软软地说,“撒浪嘿~”
“我也是。”崔时安笑着回应。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昔愿解,那个身负圣骨血脉的新罗翁主,是否也曾有过类似需要取舍的时刻?
那时的她,最终又是如何抉择的呢?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开口道:
“对了,我把箭簇带来了,要不...今晚再试试入梦?我想知道那个偷生鬼到底该怎么对付。”
“阿拉索~”
刘知珉将鸡蛋挑出来给他,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那就多吃点喔,不然晚上没力气抱着我睡觉唷~”
“哈~还真把我当你的人肉床垫啦?”
“干嘛?不喜欢吗?”她板起脸,凶巴巴的瞪了过来。
“阿尼,说说而已。”
“嘁,那就快点吃吧,吃完我们再运动一下消消食~不然直接睡觉很容易发胖喔。”她端着碗吃吃的捂嘴偷笑。
“哎一古。”崔时安宠溺的捏了一下她的鼻尖:“知道啦~翁主nim~”
入夜,又是一场恶战。
刘知珉趴在他身上沉沉睡去,甚至嘴里还叼着根玉米。
令崔时安感到不解的是,那玉米明明有大半都被她吞了进去,却依然能睡得如此香甜,着实让人不解。
为了不让她从刘知珉变成流汁珉,也只好这么着了。
崔时安睁着眼适应了好久,才伴着女友均匀的呼吸声,和温润的怀抱进入梦乡。
脑中再有画面闪过时,是一片繁忙景象。
崔渊正在熊津都督府外新筑的城垒处,督促士卒夯土垒石。
春寒料峭,他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里。
一名士卒小跑过来,抱拳道:“司马,府外有人寻您。”
崔渊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何人?”
“是个女子,说是您的故人。”
崔渊心下微疑,走到府外,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石阶下。
她裹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斗篷,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崔渊还是一眼认出昔愿解。
让他意外的是,她身后竟无一人跟随。
“翁主?”崔渊快步走下台阶,压低了声音,“怎地孤身前来?可是有急事?”
昔愿解抬起头,风帽下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声音也放得极轻:
“崔司马,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渊颔首,引她走到府墙一侧僻静的槐树下。
“翁主请讲。”
昔愿解摘下风帽,神色凝重却
“我已查明姬皇女一处藏身之所。只是......凭我一人之力,难以应对,此番冒昧前来,是想请司马......助我一臂之力。”
崔渊略一沉吟,随即点头,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既是翁主亲来相请,崔某自当尽力。”
昔愿解眼睛一亮,似是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
但随即她又微微蹙眉,语气诚恳:“司马,此去恐有凶险,对方擅使邪术,爪牙众多,.......不妨再多思量。”
崔渊摆摆手,目光落在她脸上:“翁主既知凶险,为何还要孤身前来?”
昔愿解沉默片刻,低声道:“新罗朝中......似有人与皇女暗通款曲我不欲走漏风声,故未带旁人。”
崔渊闻言,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更沉:“既如此,崔某更不能让翁主独行犯险了。”
昔愿解脸颊微热,心中泛起一丝难言的暖意与羞意。
她垂下眼帘:“那......待司马方便之时,遣人传讯于我,我就在城中客栈暂候。”
“不必等了。”崔渊却道。
昔愿解一怔:“现在?”
“事不宜迟。”崔渊转身便往府内:“翁主稍候,我去交代几句。”
“司马......不需多作准备么?”昔愿解跟上半步。
崔渊脚步未停,只侧首朝她扬了扬唇角,语气里带着武将特有的傲然与笃定:“不过些行尸走肉、魍魉伎俩,何需大費周章?有我这柄刀,足矣。”
昔愿解望着他挺拔的背影,不觉想起平壤城下他执矛跃马,所向披靡的身姿,心头那股钦慕之意,悄然又深了一分。
不多时,崔渊便牵了匹马出来,他自己只背了那柄环首刀和一个轻便行囊。
“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悄然离了都督府,朝东北方向行去。
路上,昔愿解将查探的详情细细道来。
“我查到金钦突近来与倭国来使往来甚密,有眼线亲眼见到姬皇女的心腹出入其府邸。”她蹙着眉,声音里透着忧虑:
“但金钦突在朝中资历深厚,军中党羽亦众,我不便带人大张旗鼓调查,只得暗中行事。”
崔渊驭马与她并行,想起日前收到的一些情报:
“平壤战后,贵国领军截击倭国水师的新罗主将,便是此人吧?”
“正是。”昔愿解道,“当时我新罗水师遭逢大败,金钦突本已被军所俘,可第二日便被完好释放归来,自那时起,我便对他起了疑心。”
崔渊目光微凝:“若真如此,此人恐已与倭国,乃至皇女暗中勾结。翁主此番探查,务必慎之又慎。”
昔愿解点头:“我知。”
两人一路疾行,至日头西斜,已离熊津府颇远。眼见天色渐暗,崔渊勒马,望见前方一处河滩地势平阔,畔有树林可遮蔽。
“今夜便在此歇息吧。”
这情景,倒与上次他护送她回金城时有几分相似。
只是这回,昔愿解显得主动许多。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解下背上那张小巧的角弓,对崔渊道:“司马照看营火,我去林中寻些野物来作晚膳。”
崔渊见她兴致颇高,也不阻拦,只道:“小心些,莫走太远。”
“晓得了。”她应了一声,身影便没入林间暮色中。
崔渊栓好马匹,拾来干柴生起篝火。
火光跳跃,映着潺潺河水。
然而,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时辰。
就在崔渊开始有些担忧,打算入林寻人时,林边传来窸窣声响。
昔愿解走了出来,发髻有些松散,边还沾了点泥灰,手里却空空如也。
她走到火堆边,有些悻悻地嘟囔:“这附近的野物,定是被人猎光了......连只山雀都没瞧见。”
话音刚落,林中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呦鸣,似是鹿鸣,又像叫。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昔愿解脸颊“唰”地红了,羞恼地跺了跺脚:
“我、我再去寻!”
崔渊忍着笑意,伸手虚拦了一下:“不必了。”他抬手指向河边。
昔愿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河滩湿石上,赫然摆着两条肥硕的河鱼,已被清理干净,银亮的鳞片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她脸上红晕更甚,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忙道:“那......那我来烤鱼!”
“好。”崔渊颔首,又温声补了句,“河边石滑,小心些。”
昔愿解抱着鱼往河边走,嘴里小声念着:“我才不会......”
“滑”字还未出口,她脚下一绊,“哎呀”一声,身子歪了歪,险些摔倒。
崔渊下意识起身要去扶。
却见她慌忙站稳,头也不回地朝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的倔强:
“别过来!我......我能行!”
那背影挺得笔直,耳尖却红得透亮。
篝火哔剥作响,烤鱼的香气在夜色里弥漫开,混着草木与河水的气息。
见鱼也熟了,崔渊从行囊里取出一只不大的皮囊壶,拔开塞子,递向昔愿解:
“夜里寒气重,翁主可要饮些酒暖身?”
昔愿解接过,小心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甘醇,带着某种果木与香料混合的独特香气,后劲温润,与她惯常喝的新罗浊酒截然不同。
“这酒......味道甚好。”她眼睛微亮,“是什么酒?”
“三勒浆。”崔渊接过酒囊也饮了一口,“在长安,不少贵人宴饮都爱用此酒佐兴。”
“三勒浆.....”昔愿解轻声重复,目光投向跃动的火苗,“崔司马从长安来吗?”
“不错。”崔渊颔首。
昔愿解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向往:
“我常听往来使者说起长安......说那里城阙巍峨,街巷如棋盘般规整,东西两市能买到西域的宝石、波斯的毛毯,还有大食的香料,他们还说,长安的城墙有十里长,是真的么?”
崔渊笑了笑,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是真的,长安外郭城周回三十六里,开十二座城门,城内有一百零八坊,常住百姓,算上流动商贾胡客不下百万人。”
“百……………百万人?”昔愿解微微睁大了眼,一时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景象,“金城内外,也不过十万余众………………”
她托着腮,好奇地问,“那长安城里,平日都有些什么好玩的去处?”
“去处可多了。”崔渊声音放缓,带着几分回忆的悠远:
“每年三月初三上巳节,曲江池畔最是热闹,男女老幼皆至水边祓禊,洗濯祈福,而后便在岸上设宴、踏青、流觞曲水,还有正月十五上元节,满城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上游人如织,百戏杂耍、舞龙弄狮,通宵达旦,皇家也
会在宫城设灯楼,与民同乐。”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平日,东市西市商肆林立,胡商云集。西市更有不少胡姬酒肆,歌舞颇有一番异域风情。”
昔愿解听到此处,忽然抿嘴一笑,眼波斜睨过来:“看来......崔司马是西市的常客?”
崔渊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崔某毕竟也是寻常男子,爱看美人歌舞......亦是常情。”
昔愿解想起他之前也曾直白赞过自己容貌,心中微动,忍不住带着点促狭追问:
“虽爱美人,但仍是正人君子?”
崔渊被她问得有些窘,只好笑着点头:“正是。”
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昔愿解看着,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她借着渐起的酒意,胆子也大了些,轻声问:“那......崔司马可有妻室?”
“尚未。”
昔愿解眼中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喜色,又问:“那......可有心上人?”
崔渊沉默了片刻,才道:“家中早已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待此番辽东事毕,回转长安,便应完婚。
昔愿解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温热,倏地凉了下去,随之垂下眼帘,低低“喔”了一声。
静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他身侧那柄形制古朴的环首刀,若地脱口而出:
“司马那位......未来的娘子,可是姓裴?”
崔渊一怔,讶然看向她:“翁主如何得知?”
昔愿解指了指他手边的刀:“我见司马刀柄上刻着一个“装”字,猜想许是如此。”
崔渊低头,拿起那柄刀,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刀柄上那个深深镌刻的“装”字,眼神在火光映照下变得异常柔和。
“不错。”他声音低了些,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此刀便是她所赠,原是家中为她备下的嫁妆之一,她知道我要随军东征,便私自取出,提前给了我。”
昔愿解看着他脸上那抹温柔与笑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借着残余的酒意,竟直愣愣地问了出来:
“那她......生得美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怎可如此唐突发问?
崔渊讶然,但也只是微微一笑,坦然道:“自然是极美的。”
这句“极美”像根小刺,轻轻扎在昔愿解心口。
刚才那点羞涩瞬间被一种莫名的不服气取代,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执拗:
“那是她美些......还是我美些?”
问完,她自己也惊呆了,慌忙垂下头,脸颊满是慌乱与羞赧。
崔渊显然也吃了一惊,转过头,目光讶异地落在她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眸上。
“翁主......”他迟疑道,“可是酒意上来了?”
“对,对!”昔愿解如蒙大赦,连忙顺着他的话点头,语无伦次地解释,
“定是这‘三勒......我、我第一次喝,不知后劲这般......胡言乱语了,司马莫怪!”
这一刻,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崔渊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深究,只温和道:
“无妨,天色不早,翁主早些歇息吧。”
“嗯!我、我去河边洗把脸!”昔愿解慌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河边冰凉的夜色里,她现在急需冷水平复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心绪。
崔渊望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摇头失笑,低声自语道:
“翁主亦是人间难得的绝色,何必在意旁人眼光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好顺着风,清晰传到了刚蹲在河边的昔愿解耳中。
少女芳心剧颤,蓦然回首。
却见火光旁,崔渊已背靠树干,合上双眼,似是已然入定歇息。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夜风送来的幻觉。
昔愿解怔怔望着他沉静的侧影,唇瓣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只余河边潺潺水声,与心底无声漾开的、复杂难言的涟漪。
第二日清晨,两人草草用过干粮,便再度上路。
昔愿解因着昨夜那番冒失言辞,面上仍有些讪讪的,一路低垂着眼睫,只盯着马鬃,不敢主动搭话。
崔渊似也体察到她这份窘迫,并不作声,只在前头控马引路。
如此沉默着行了約莫一个时辰,前方山道拐弯处,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响,似有人疾奔而来。
崔渊神色一凛,右手已按上刀柄,低声道:“翁主小心。”
昔愿解侧耳倾听片刻,紧绷的神色却松了下来,轻声道:“司马勿忧,是我造出去的探子。”
话音才落,一道矫健的身影便从道旁密林中钻出,是个作猎户打扮的精瘦汉子。
他快步奔至昔愿解马前,单膝点地,压低声音急报:
“翁主,弟兄们盯上了几名行踪诡秘的倭人,一路尾随,见他们进了完山城东郊一处偏僻别院。”
昔愿解眼睛一亮:“院中可有女子?”
“有!虽以轻纱覆面,但身形步态确是女子无疑。只是......”探子顿了顿:
“那别院内外守卫森严,粗略估算,至少有百人上下。”
昔愿解闻言,精神大振,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色令牌:“速去附近营寨调兵,将这别院给我围起来,务必………………”
“且慢。”崔渊忽然出声打断。
昔愿解和那探子同时看向他。
崔渊驱马靠近两步,声音平静却自有分量:
“区区百人,何需劳师动众调动大军?况且,对方既能在此处设点,难保左近没有眼线,大军一动,风声必泄,届时人去楼空,反为不美。”
昔愿解一愣,脑中蓦地闪过平壤城下那八百铁骑蹈阵的彪悍身影,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崔司马莫非是想......?”
崔渊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眼中锐光隐现:“不如由某家先独自前去叩门,他们见我只身一人,必不会仓皇逃窜,反倒会生擒或灭口之心。”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昔愿解,语气惬意:“对了,翁主是想抓活的,还是要死的?”
昔愿解被他这过于直白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下意识道:“都......都可以......”
“那就是死的了。”崔渊朗声一笑,似是极为满意这个答案,“如此甚好,省却许多麻烦。”
言罢,他不再多言,一抖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着探子所指方向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
那探子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咽了口唾沫,转向昔愿解,声音都带上了惊疑:“翁主......这、这位壮士是......?"
昔愿解望着崔渊消失的方向,心绪复杂难言。
她沉吟片刻,对探子道:
“你还是依令去调兵,但......迟半个时辰再行动,我先行一步。”
不等探子回应,她也一夹马腹,策马追了上去。
不过崔渊的坐骑乃是河西良驹,脚力非凡。
等她循着马蹄印找到那处位于山坳中的别院时,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已扑面而来。
别院黑漆大门洞开,门廊下横七竖八倒着几具黑衣护卫的尸体,皆是一刀封喉或贯胸。
而院内深处,仍有兵刃交击的铿锵声、怒喝与惨嚎隐隐传来。
昔愿解不敢大意,反手摘下角弓,搭上一支箭,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小心翼翼踏入院中。
穿过前庭,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室。
中庭已是一片狼藉,十数具尸体倒在血泊中。
而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前,一个身材高大魁梧、身着新罗武将袍服的中年汉子,正手持双枪,与持刀而立的崔渊对峙。
那武将肩甲染血,气息粗重,眼中却满是暴怒与不甘。
只听他嘶声吼道:“崔渊!我乃新罗王亲封完州军主金钦突!你在此擅动刀兵,屠我护卫,是要公然挑衅,挑起唐罗两国战事吗?!”
昔愿解心头一震,果然是金钦突!
而金钦突在吼完这句话后,眼角余光瞥见了持弓而入的昔愿解。
他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恍然与讥讽的冷笑:
“呵......我道是谁,原来是翁主亲至,王上知道你来此么?”
他目光在昔愿解与崔渊之间来回扫视,嘲讽之意更浓:
“看来翁主是无人可用了,竟需假手一位唐将,来行此龌龊事?”
昔愿解俏脸含霜,声音清冷如冰:“金钦突!你身为新罗大将,却暗中勾结倭人,引狼入室,证据确凿,还有何颜面在此妄言龌龊?!”
“勾结?哈哈哈哈哈!”金钦突闻言,竟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怨愤:
“与倭人往来便是勾结,与唐人结交便叫盟友?翁主,你且扪心自问,如今高句丽、百济俱灭,我新罗日后最大的心腹之患,究竟是谁?”
他手中长枪猛地抬起,雪亮枪尖直指崔渊,厉声道:“是不是这些如今还赖在百济故地不走,虎视眈眈的唐人?!”
此话诛心,崔渊与昔愿解的脸色同时一变。
昔愿解唯恐这番狂言影响大局,立刻高声呵斥:
“住口!我新罗与大唐乃是守望相助的盟邦,陛下与王兄更是君臣相得!休得在此妄言挑唆,乱我军心国本!”
“盟邦?君臣?”金钦突嗤笑,见昔愿解虽出言驳斥,眼神却有一瞬游移,心中更是笃定,继续煽风点火:
“好一个‘盟邦”!那翁主不妨说说,为何高句丽、百济已亡,唐军却迟迟不从熊津、安东等地撤走?所谋为何??”
昔愿解被他问得一室。
这问题太过敏感,牵扯两国根本利益与长远谋划,绝非她可轻言置评。
金钦突见她语塞,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声音压低,带上蛊惑:
“翁主,不如......与我联手,先擒下这崔渊,将他交予姬皇女,显我新罗与倭国结盟之......”
昔愿解听到“姬皇女”三字,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犹豫瞬间被冰冷的怒意取代,毕竟伊势神宫跟圣骨家族可是几百年的血仇!
“皇女现在何处?!”
话音刚落,内院深处,一道清越柔婉,却带着异样磁性的女声,悠然响起:
“翁主殿下......可是在寻我么?”
随着话音,一名身着华丽十二单式样宫装,以金扇半遮面颜的高挑女子,在十余名黑衣劲装,眼神空洞的护卫簇拥下,款款自内院步出。
她露出的半张脸白皙精致,眉眼弯弯,看似含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冷。
昔愿解握紧了手中弓箭,目光如电射向那宫装女子,声音冷冽:
“果然是你在背后作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