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这……”守门将领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拿着那张不理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的转头看向那个被押着的红袍官儿:“这……皇,皇孙,此人是?”
“嗯?雍州府长史...
李象指尖捻着那张薄薄的拜帖,纸面微糙,墨色沉静,却无半分浮夸脂粉气。他盯着“李义府”三字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喉结上下一滚,忽地将帖子往案上一拍,笑出声来:“呵……李义府?!”
柳直抬眼,眉峰微蹙:“殿下认得此人?”
“认得?”李象冷笑一声,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热粥滑入腹中,暖意未至,心口反倒先泛起一阵凉意,“何止认得——这名字,我怕是得刻在骨头上,日日舔舐才解恨。”
李承乾搁下瓷勺,粥面微微晃动,映出他半张沉静如水的脸。他没问缘由,只将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等他往下说。
李象却没立刻开口。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扇糊着素纸的格窗。晨光泼进来,照见几缕浮尘在光柱里翻飞,像无数细小的刀锋,在无声旋转。他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枝干虬曲,树皮皲裂如刀劈斧凿,新芽却已从裂口处钻出,青翠欲滴。
“阿耶可知,贞观二十二年冬,东宫大火焚毁藏书阁三间,烧尽前朝实录、律令副本、太史局历稿七百余卷?”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火起当夜,值守监门率更丞李义府,正奉命于阁内清点旧档——火灭后,他衣袍焦黑,左袖尽毁,右手三指烧得蜷曲如钩,跪在焦土上哭得昏死过去,口中只反复念一句:‘臣失职,臣罪该万死!’”
李承乾眸光骤然一凛。
李象转过身,背光而立,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唇角却翘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可没人记得么?那场火,烧掉的不只是纸。烧掉了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前,秦王府与齐王府密使往来三十封原件;烧掉了贞观元年,魏征亲笔所录‘陛下若再纵崔氏擅废太子,恐生大乱’之密谏两通;更烧掉了……贞观十七年四月,一封尚未启封、封泥尚温的急奏——题头赫然是‘东宫私蓄甲士三百,匿于崇仁坊别院’。”
厅中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柳直呼吸一滞,下意识退了半步。
李承乾却只是缓缓抬起左手,用拇指摩挲着右掌虎口处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当年被李世民亲手掷来的玉珏划破的。他盯着那道疤,仿佛在看一段早已风干的血。
“所以……”他声音低哑,“那火,不是意外。”
“当然不是。”李象嗤笑,“是李义府亲手点的。他跪在灰烬里哭,不是哭失职,是哭火候没掐准——早半个时辰,烧不干净;晚半个时辰,禁军就该破门而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直苍白的脸,最后落回李承乾眼中:“阿耶,您知道他为何敢烧?因为有人给他写了条子——用的是内侍省专用的松烟墨,盖的是掖庭局新制的朱砂印,内容只有八个字:‘火起即走,功在不言。’”
李承乾喉结滚动了一下。
“谁写的?”柳直忍不住问,声音发紧。
李象没答。他只慢慢展开那张拜帖,指尖顺着“李义府”三字的笔画一路描下去,停在落款处——“贞观十七年四月廿三,谨拜”。
今日,正是四月廿三。
窗外忽有风过,吹得窗纸簌簌轻响,如同无数人在暗处屏息。
“他今晨寅时便到了。”柳直低声补充,“守在侧门影壁后,未惊动一人。我遣人去请,他说……‘不敢扰皇孙清梦,愿立尽朝露,以表寸心’。”
李象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像枯枝折断:“好一个‘愿立尽朝露’——他倒真不怕露水重,压垮了他那副伶仃骨头。”
他转身走向前厅侧门,步子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柳直忙跟上,李承乾却仍坐在原处,只抬手示意不必相随。
侧门外,天光初亮。
青砖地上积着一层薄薄晨露,湿冷沁骨。一个瘦削青年静静立在那里,身形单薄如竹,穿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襕衫,腰束素绦,足踏麻履。他鬓角微汗,睫毛上凝着细小水珠,垂眸而立,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恭谨得近乎谦卑。
听见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将腰弯得更低了些,额角几乎触到衣襟。
李象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猝然出鞘。
那人缓缓抬首。
一张脸清癯俊秀,肤色略显苍白,一双眼睛却极亮,瞳仁漆黑,眼尾微挑,似含三分笑意,又似藏七分机锋。最奇的是那双眼,清澈得不见一丝浑浊,仿佛刚从山涧掬出的一捧水,映得见云影天光——可正是这样一双眼,曾在二十年后,亲手将长孙无忌满门抄斩的诏书,蘸着血写完最后一笔。
李义府。
李象盯着这张脸,胸口闷得发疼。他想起后世史书里那一句诛心之评:“貌柔心狡,阴贼险狠,天下以为豺狼之目,而不知其瞳中藏火。”
火?呵,何止是火——那是足以焚尽大唐三百年根基的野火,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绣着牡丹的绞索。
“李义府。”李象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你可知,昨日此时,我还在想,若真有世家子弟上门,该赏他几个耳光,教他明白什么叫‘热灶’——烫手,还燎眉毛。”
李义府眸光微闪,唇角却向上一提,笑意温软:“皇孙恕罪。臣并非世家子弟。”
“哦?”李象挑眉。
“臣乃瀛洲饶阳人,寒门庶子,父为县丞,母早丧,幼时寄食舅家,尝拾薪换米,鬻文糊口。”他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竟无半分惶惧,“三年前赴京应试,落第而归,盘缠尽绝,曾于曲江池畔乞食七日,幸得一老僧赠饼三枚,方免饿毙沟渠。”
李象笑了:“好故事。若编成话本,能卖十文钱一卷。”
“臣所言,句句属实。”李义府垂眸,声音未变,“皇孙不信,可遣人查饶阳县志,或访曲江慈恩寺旧僧。”
“我不信。”李象忽然逼近一步,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我信你昨日亥时三刻,曾在平康坊北里第三条巷口,与崔氏旁支崔琰密谈半柱香。我信你袖中揣着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可劝、可胁、可杀’三栏,头一个名字,便是郑仁则之子郑弘毅。”
李义府瞳孔骤然一缩,快如电光石火,随即又舒展如初。他甚至未眨眼,只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拂去肩头一粒微尘。
“皇孙明察秋毫,臣……佩服。”
“少废话。”李象退开半步,冷冷道,“说吧,什么条件。”
李义府终于抬起了头,直视李象双眼。那目光不再温软,也不再谦卑,而是锐利如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荡:“臣不要钱,不要官,不要荫子。臣只要——”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臣只要皇孙,准臣入东宫文书房,掌誊录、校勘、收发之职。”
李象愣住。
柳直失声:“你疯了?!东宫文书房乃机要重地,非宗室近臣或东宫旧属不得涉足!你一个……”
“正因如此。”李义府打断他,目光始终锁着李象,“臣既非宗室,亦非旧属,若得准入,必是皇孙破格特擢。此恩如山,臣当以性命报之——且臣入房之后,所经手每一份文书,皆可为皇孙所用。”
李象沉默良久,忽而问:“你为何选我?”
李义府唇角微扬:“因皇孙昨夜当朝怒斥陛下,今晨却接旨如常;因皇孙明知百骑司乃权争之刃,仍助其设;更因……”他声音压低,几不可闻,“因皇孙昨夜醉后,曾对亲信言——‘李治若登基,天下必乱;若我父登基,天下亦未必安;唯有一人可救此局——’”
李象浑身一僵。
“——唯有一人可救此局,便是‘我’。”
空气瞬间凝滞。
柳直面色惨白,手指已按在腰间刀柄上。
李义府却依旧静立,目光澄澈,仿佛刚才吐出的不是足以灭族的逆言,而是一句寻常问候。
李象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忽然抬手,一把攥住李义府前襟,将人狠狠拽近,鼻尖抵着鼻尖,声音嘶哑如裂帛:“你听错了。我没说过。”
“是。”李义府坦然承认,甚至微微颔首,“是臣听错了。”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在说:我听得一清二楚。
李象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终于松开手,后退一步,冷笑:“好。文书房,准你进。”
李义府深深一揖,额头触地:“谢皇孙隆恩。”
“但有三事。”李象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入房之后,所有文书副本,须誊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呈我,一份……烧给阿耶看。”
李义府直起身,毫不犹豫:“遵命。”
“第二,”李象眯起眼,“你既知我昨夜醉言,想必也知,我身边有个叫黎安的宦官。从今日起,他每日申时,会在西市‘醉仙楼’二楼雅间饮一壶梨花白。你若想活过这个月,就每月初一、十五,准时送一份‘东西’到他手上——不必署名,不必留痕,只需确保,东西送到时,还是热的。”
李义府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垂眸:“……臣明白。”
“第三,”李象忽然伸手,捏住李义府下巴,迫使他抬起脸,两人视线再度胶着,“若我发现,你哪天偷偷给李治递了片纸条,或者……在陛下面前多眨了一次眼——”
他指尖用力,几乎要嵌进对方下颌骨里。
“我就把你这张漂亮脸蛋,一片一片,削下来喂狗。”
李义府没有躲,甚至没皱一下眉。他只是静静看着李象,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属于猎食者的幽光。
“臣……不敢。”
李象松手,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背对着他道:“对了,忘了告诉你——昨夜,我让黎安去查了你的底。”
李义府脊背一僵。
“你父亲确是饶阳县丞,但早在贞观十三年,便已病故。你母亲也从未早丧,而是被你亲笔所书休书逐出家门,只因她不肯将嫁妆尽数交予你纳妾之资。”李象声音平淡无波,“至于曲江池畔乞食……倒是真的。不过你乞的不是饼,是崔琰丢弃的残羹冷炙。你跪着舔干净了,还替他赶走了抢食的野狗。”
李义府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惊惶,而是一种被剥开所有伪装后的、赤裸的冰冷。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
“我怎么知道?”李象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因为昨夜,我让黎安把崔琰拖到曲江池边,灌了三坛醋,然后问他——李义府舔你剩饭时,舌头有没有碰到你靴子?”
李义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平静,却比之前更深沉,更幽邃。
“皇孙手段,令臣……叹服。”
“少废话。”李象摆摆手,似嫌污了耳朵,“滚吧。明日卯时,持牙牌,去东宫南门候着。记住——”
他目光如刀,劈开晨雾:
“你不是来投靠我的。你是来卖命的。而我,只买活的命。”
李义府再次深深一揖,直起身时,额上已沁出细密冷汗。他退至墙根,转身离去,步履依旧从容,唯有那青布襕衫下摆,在晨风里微微颤抖。
柳直直到他身影消失在角门尽头,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把额角冷汗:“殿下……此人……”
“此人?”李象望着空荡荡的侧门,忽然低笑出声,“此人是把刀,还是柄剑,现在下定论太早。但他绝对不是鞘——没人能真正收得住他。”
他踱回前厅,李承乾仍坐在原处,粥已凉透,却未动一箸。
“阿耶。”李象坐下,给自己又盛了一碗,“方才那人,您觉得如何?”
李承乾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他眼里有火。”
“嗯。”李象点头,“而且火苗底下,埋着炸药。”
李承乾沉默片刻,忽然道:“昨夜,我在书房烧了一封信。”
李象一怔。
“是你母妃……十年前写给我的。”李承乾声音很轻,“她说,若有一日,你长大成人,眼中仍有少年意气,而非满目算计,那便说明,这大唐,还有救。”
李象握着瓷勺的手,猛地一颤。
勺沿磕在碗边,发出清脆一声响。
“阿耶……”
李承乾抬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那只手骨节粗大,青筋隐现,掌心布满薄茧,是多年执笔、握剑、扶犁留下的印记。
“火可以焚尽一切,也可以照亮黑暗。”他目光深邃,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关键在于——谁在举火?又为何而燃?”
李象喉头哽咽,半晌,只重重一点头。
恰在此时,院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孩童清脆笑声。李厥跌跌撞撞冲进前厅,怀里紧紧抱着个褪色的布老虎,小脸兴奋得通红:“阿兄!阿兄快看!宫里又来人了!这次是……是送礼的!”
李象一愣:“送礼?”
“对!”李厥把布老虎塞进李象怀里,手舞足蹈,“说是……说是陛下听说阿兄爱玩木鸢,特命将作监连夜赶制了三架!最大的一架,翅膀能伸开一丈二!还说……还说今晚酉时,要请阿兄入宫,陪他……陪他一起放!”
厅中霎时寂静。
李承乾手中瓷勺“当啷”一声,掉进粥碗里。
李象低头看着怀中那只破旧布老虎,虎眼用黑豆缝成,一只已脱落,露出里面灰白棉絮。他记得,这是自己三岁时,李承乾亲手缝的。
窗外,朝阳终于跃出云层,万道金光倾泻而下,将整座宅邸染成一片灼灼金色。
而在这片辉煌光晕深处,李象缓缓攥紧了布老虎的爪子。
爪子里,似乎还残留着童年阳光的温度。
以及,某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