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大的一顶黑锅,叶向高这首辅都扛不住,宁愿装昏迷,他难道就扛得住吗?
一想到今日一旦奉天子之命拟定了铸造银元,废除火耗银的旨意,天下官员必将对其恨之入骨,刘一燝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
银作局后院的铸坊里,炉火通红,铁砧上火星四溅。陈立蹲在熔炉前,用铜钳夹起一块赤红灼热的银铜合金锭,凑近鼻端轻嗅——那股微带硫气的金属腥味里,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脂香。他眯起眼,抬手抹去额角汗珠,指尖沾了灰黑油渍,却未去擦,只将合金锭稳稳压入早已冷却定型的母模之中。
“压得再紧些!”他朝身后两名年轻匠人低喝。
两人不敢怠慢,立刻加力扳动青铜杠杆。只听“咔”一声闷响,模腔闭合,银铜汁液在高温高压下被挤进每一处纹路缝隙,龙鳞、冕旒、篆书“大明龙元”四字,乃至边缘细密锯齿,尽数被拓印得纤毫毕现。
陈立退后半步,盯着模缝渗出的一线银光,忽而抬手,从腰间革囊中取出一枚许渊前日所赐的西洋银币,搁在掌心掂了掂。那枚西班牙银元边沿已有些毛糙,字迹模糊,龙形浮雕也略显扁平,像被雨水冲刷过数十年的老石碑。他拇指摩挲其上,又低头看自己刚压好的模胚——龙目圆睁,须发如戟,冕旒十二旒垂落如丝,每一道都清晰可辨。他嘴角微扬,没说话,只将西洋银元轻轻放回囊中,转身取来一柄乌木刮刀,蘸了桐油,在新模表面细细刮过一遍。
许渊站在铸坊门口,没进去,只隔着竹帘静静看着。他身后跟着许二虎与三名东厂番子,皆未佩刀,衣摆上连褶皱都熨得笔直。许二虎低声禀道:“大哥,王继曾府上抄出银三万七千两,田契八百顷,另有倭刀三柄、倭画十二轴,俱已封存入库。陈继山家搜出密信十七封,皆以‘青松’为暗号,其中六封提及通州粮仓调度……”
许渊颔首,目光仍落在陈立身上:“青松?倒是个好名字。松者,经霜不凋,凌寒愈劲——可惜,生错了根。”
话音未落,铸坊内忽有匠人惊呼:“陈师傅!模胚裂了!”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那块刚压定的模胚边缘,竟崩开一道细如蛛丝的裂痕,蜿蜒爬过龙爪下方。陈立脸色不变,只抬手示意旁人退开,自己俯身凑近,借着窗棂透入的斜阳,眯眼细察。裂痕极细,却深达三分,若照此翻模,铸出的银元必在龙爪处出现断纹,轻则瑕疵,重则损及整体筋骨。
“是火候?”有人怯声问。
陈立摇头,伸手探向模胚背面——那里尚有余温,但触感已不如正面均匀。“铜锡配比不对。”他直起身,解下腰间皮囊,倒出几粒灰白矿砂,“这是云南东川新运来的锡砂,含铁稍高。昨夜熔炼时,我多添了半钱松脂胶,本为增韧,反使合金脆性骤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母模裂,非技拙,实因料不纯。若强用此模铸币,千枚之中,怕有三五枚龙爪崩缺——督主所要的,是万无一失之币,不是千挑万选之器。”
许二虎眉头一拧:“那如何是好?督主只给了半月之期……”
陈立却已转身走向墙角一只蒙尘木箱,掀开盖板,从中取出一个黄杨木匣。匣内层层铺垫着棉絮,最上层卧着一块乌黑锃亮的铜模,形制与方才所压者全然一致,唯龙睛处嵌着两粒细小黑曜石,幽光内敛。“此乃永乐十八年宫中旧模,先帝钦命造办处所制,压过三百余次,纹路分毫不差。”他指尖拂过龙目,声音低沉,“当年铸‘永乐通宝’金锭时,便用此模。后来宫中不用,流落民间,被我师祖以三十两银子购得,藏于此匣二十年,未曾动过。”
许渊终于迈步进了铸坊。炭火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袍角掠过地面,未扬起一丝尘埃。他停在陈立身侧,目光落于黑曜石龙睛之上,良久,才缓缓开口:“此模既存,为何不早用?”
陈立垂首:“督主初令铸造,草民不敢以旧模敷衍。旧模虽佳,却非为银元而设。龙元需压边齿,需保币厚均一,需令每枚重准一两——旧模压边无齿槽,龙身浮雕过深,银汁灌注易滞涩,千枚之中,怕有百余枚轻重出入逾一分。草民宁缓半月,不愿铸出一枚伪币。”
许渊闻言,忽而轻笑。笑声不大,却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伪币?”他抬手,竟亲自接过陈立手中乌木刮刀,刀锋在指尖转了个圈,旋即抵住旧模边缘,“你可知,市井之中,多少商贩拿戥子称银,见银元厚重,便信其足重?多少百姓捧着银元去兑铜钱,见龙纹精细,便认其真品?你怕铸伪币,可天下人,早把伪币当真币用了三十年——官府收税,收的是银锭;市肆交易,用的是碎银;乡绅纳粮,缴的是米麦。所谓货币,从来不是银铜之重,而是人心之信。”
他话锋陡转:“你师祖买下此模,花了三十两银子。若今日以此模铸币,千枚可售千两,利在七百两。你替朝廷省下半月工时,却让朝廷少赚七百两——这算不算伪?”
陈立哑然,额角沁出细汗。
许渊却已收刀,将旧模递还:“明日辰时,本督再来。你若觉得此模尚可,便以此为基,重开齿槽,削薄浮雕三寸,另铸三套副模备用。银料不必省,铜锡按本督所定八五成色,熔炉温度升至三刻,压模力加三成。若半月之内,你能呈上百枚无瑕龙元——本督准你入宝泉局任司匠,赐七品冠带,荫一子入国子监。”
满屋匠人呼吸皆是一滞。宝泉局司匠,那是铸币衙门里真正执掌模版、核定成色的实权匠官,非三十年老匠不得授;七品冠带,更意味着可穿蟒补、坐轿入衙;荫子入监,更是匠户百年难求的荣光。
陈立双膝一弯,重重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嘶哑:“草民……领命。”
许渊转身欲走,忽又驻足,望着炉中跃动的火苗,淡淡道:“对了,王继曾家中搜出的倭刀,送三柄去兵仗局,让刘匠头看看刀纹锻法。倭画十一轴,送文华殿,交礼部侍郎吕维祺,让他辨一辨题跋印章真伪。剩下那一轴……烧了。”
许二虎应声记下,却见许渊脚步微顿,目光投向窗外。远处,东厂缇骑马队正押着一辆辆装满箱笼的牛车自银作局西门驶出,车轮碾过青砖,发出沉闷声响。车帘半掀,露出一角猩红锦缎——那是王继曾夫人陪嫁的云锦被面,此刻沾着泥灰,皱成一团。
许渊收回视线,跨出铸坊门槛时,袖口拂过门框,带下几星炭灰。
与此同时,午门外,卢象升一身素服,腰间未佩刀,只负手立于残阳之下。他面前站着三名官员,皆着绯袍,胸前补子绣云雁,正是都察院御史。三人面色青白,手中各持一纸弹章,纸角已被汗水浸软。
“卢公,”左首御史声音发颤,“王继曾、陈继山等人,确系结党营私,贪墨军饷,证据确凿。可……可东厂缇骑未奉诏旨,擅自抄家拿人,此例一开,恐启阉宦擅权之端啊!”
卢象升未答,只抬手,指向宫城方向。紫宸殿檐角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殿顶鎏金螭吻静默矗立,仿佛亘古未动。
“诸位可知,天启七年冬,魏忠贤欲建生祠于通州,地方官吏勒逼百姓捐银,致三县饿殍枕藉?”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彼时无人弹劾,因弹章皆被截于通政司。天启八年春,辽东军饷克扣三成,边军哗变,斩守备二人,夺火器二十具——奏报至兵部,反被斥为‘夸大其词’。去年秋,河南蝗灾,户部拨银十万两,至地方仅余四万,余者何去?账册焚于暴雨,经手官吏暴病而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苍白的脸:“尔等手中弹章,写的是王继曾贪墨三千两。可本官案头,有通州盐引司密档,载其十年间私吞盐课银一百二十七万两;有辽东镇抚司暗报,言其卖军械予建虏,换得貂皮人参,折银六十万两;更有河南巡按私函,附灾民指印三百七十枚,控其截留赈银,致饿殍九万七千余口。”
三名御史腿一软,几乎跪倒。
卢象升却忽然笑了:“本官不拦你们上章。弹章可呈内阁,可递通政司,亦可直送御前。只是——”他袖中滑出一卷黄绫,随手抖开,赫然是加盖司礼监朱印的中旨副本,“今晨,天子已允许督主专断京畿刑狱,凡涉军国重事,东厂可先拿后奏。此旨,已发六科廊下公示。”
黄绫在风中猎猎作响,三人瞪着那朱印,如见鬼魅。通政司的弹章,如今连内阁阁臣的案头都未必能到,更遑论御前?
卢象升将黄绫卷起,塞回袖中,转身离去。背影瘦削,却如长枪挺立:“记住,弹章可以写。但若尔等弹劾东厂,本官便立刻上疏,请天子裁撤都察院——毕竟,一个连自家门前雪都扫不净的衙门,有何资格,去管他人瓦上霜?”
暮色渐浓,卢象升行至棋盘街口,忽见前方茶棚下坐着一人。那人穿青布直裰,头戴方巾,正就着粗陶碗啜饮豆汁,桌上摊开一册《资治通鉴》,页角卷曲,墨迹斑驳。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笑,眉宇间尽是清朗:“卢公,许久不见。”
卢象升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孙先生,你也来了。”
孙承宗放下碗,抹了抹嘴:“不来不行。听说许督主在银作局铸龙元,老朽琢磨着,若龙元真能通行天下,那火耗银便该废了。可废火耗,必动天下胥吏根基——他们不比东厂缇骑,不会骑马抓人,却会用算盘杀人。卢公以为,此关,比午门抄家更难闯么?”
卢象升沉默片刻,忽而仰天长笑:“难?孙先生,你看这满城灯火——”他手指划过街巷间次第亮起的灯笼,“十年前,京师夜禁后,唯东厂值房灯火彻夜不熄;五年前,魏忠贤生祠落成,琉璃灯千盏,照得半个皇城如昼;今日,你我在此喝茶,百姓归家点灯,孩子窗下念书,妇人捣衣声声入耳……这灯火,才是最难铸的龙元。”
孙承宗怔住,随即拊掌大笑,笑声惊起檐角宿鸟。
此时,银作局铸坊内,陈立正将新模置于水淬槽上。冷水浇上滚烫铜模,腾起大团白雾,雾气缭绕中,龙形轮廓若隐若现,仿佛活物正自深渊苏醒。他伸手探入雾中,指尖触到龙鳞边缘——那锯齿细密如刃,却再无半分毛刺。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
卯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