浇完了。林父把坩埚搁回耐火砖上,退后一步,摘了手套。锻造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焦炭炉的火焰呼呼地响。
林远站在模具旁边,盯着里面正在凝固的胚料。表面已经结住了,深灰色的氧化皮盖住了整个上表面,看不出里头什么样。
但他能感觉到胚料内部的温度分布均匀,没有气孔,没有缩松,沸星石的特性和星陨铁已经彼此吃透了。
等了十几分钟,胚料凉到能碰的温度。
林父用铁钳把它从模具里夹出来,搁在工作台上,林家祖孙三代都围了上来,检查粗胚的浇筑情况。
整个胚料呈现出一种沉淀的暗红色,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流纹,颜色比底子浅,偏橙红,日光灯下随着角度变化隐隐流转,像有什么东西在金属皮下面慢慢地游。
老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那块暗红色的胚料。
他没伸手摸,就那么看了几秒,点了下头。
“银料呢?”他问。
林远从第三个盒子里取出圣银。
淡金色的银料挨着胚料摆在工作台上,一边是暗红流纹,一边是淡金结晶。
“堆叠顺序银料在下,胚料在上。”林远说,“进炉之前接触面要清干净,不能留氧化皮。”
林父从工具架上取了把平锉,在胚料一面和银料一面各锉了几道,露出新鲜的金属面,然后拿到砂带机前抛光。
然后把银料搁在下面,胚料压上去,四边对齐。
“进炉。”老爷子说。
林父用铁钳夹着堆好的粗胚送进焦炭炉。
炉膛里焦炭烧得正旺,橘红的火舌从炭缝里往外挤,粗胚在炉膛里慢慢红起来。林远蹲在炉门前,透过观察孔盯着粗胚表面的颜色。
暗红色的底子在加热中变浅,深红抬成亮红,亮红又往亮橙偏暗的方向走。
淡金色的银料变化更明显,从金烧成亮黄,表面开始泛出液光。
“可以了。”林远说。
林父打开炉门,铁钳夹出粗胚,快步往铁砧走。
老爷子已经在铁砧旁边站好了,右手握着小锻锤,锤头悬在铁砧上方。
林父把粗胚搁上铁砧,银料朝下,胚料朝上。
老爷子的锻锤落下来。
第一锤敲在粗胚左上角,力道不重,落点精准。
锤头触胚,发出一声短而脆的响,不是闷撞,是金属与金属之间干净利落的碰击。
林父的大锤紧跟着到了。
他站在铁砧另一侧,双手握锤,锤头从肩高落下去,正砸在小锤刚敲过的位置。
落点完全重合,力道却大了好几倍,粗胚在锤击下微微往外展了展。
老爷子第二锤落在右上角。
林父的大锤又跟上来,同样的落点,同样的力度。
打了几锤之后,老爷子停了手。
他低下头,视线在胚料和银料的交界处扫了一下。
交界线上有一层极细的氧化物被挤了出来,在铁砧表面落了一道灰黑的痕。
“翻面。”老爷子说。
林父用铁钳把粗胚翻了个面,银料朝上。
老爷子的小锤重新定位,这回敲在银料面上。
锤感变了——不是打在暗红胚料上那种干脆的回响,是更闷的,像敲在厚熟皮子上的声响。
“再来。”
林父的大锤落下。锤击瞬间,银料表面的氧化皮炸开,露出一小块淡金色的新面。
银料和胚料在高温和压力下开始粘合,两层之间的界面被压薄,银料正一点一点往胚料里渗。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老爷子的小锤每一次都落在不同的位置——四个角、中心、边缘、侧面。林父的大锤每一次都在同一个瞬间,同一个落点跟上,节奏稳得像钟摆。
粗胚在反复锤击下,从长方形的块料慢慢延成条料,长度长了近一倍,宽度没怎么变。
林远站在老爷子身边,全程没有出声。他的视线一直挂在粗胚上,偶尔在老爷子落锤的间隙凑近看一眼粗胚的侧面,检查两层材料的结合情况。
叠火融锻的感知告诉他,银料正在均匀地渗进胚料内部,没有局部偏聚,没有未结合的空白区。
第七轮锻打结束,老爷子把小锤搁在铁砧边上,摘了手套。
“差不多了。”他说,“下一轮加热。"
林父把粗胚夹回炉膛。林远蹲下来调风门,把炉膛温度降了几十度。
接下来的折锻不需要初次锻焊那么高的温度,温度太高反而会让已经渗进胚料的银重新流动,把分布搅乱了。
粗胚在炉膛里重新热到亮橙偏暗。
林父夹出来,搁上铁砧。老爷子的锻锤又开始定位,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轮重复同样的流程,粗胚的层数往上走,银料在每一层里均匀铺开,暗红色的底子上开始浮出淡金色的细丝,从粗胚一头延伸到另一头,不像云纹那样飘,而是更规矩的,平行的线。
上午的锻打在十二点前收了工。
粗胚从最初的堆叠状态变成了一块均匀致密的复合钢材,暗红底子上淡金线条已经看得分明,从一头贯到另一头。
林父把粗胚放在工作台上,拿棉布擦掉表面的油渍。老爷子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两眼,转身往锻造间外面走。
“吃饭。”他说,“下午继续。”
下午的锻打从两点开始。
老爷子换了一把更小的锻锤。上午那把锤头重,适合打成型;下午这把轻了一半,锤面更窄,适合精整修形。
他依旧站在铁站旁边,腰杆站的笔直。
林父站到主锻位上,大锤也换了一把中等重量的,比上午的轻,但还是比老爷子的轻锤沉得多。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抢了两下,试了试手,做好了准备。
林远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
他没刻意找角度,就站在老爷子旁边,把手机举到眼前,取景框对准铁砧的方向。
第一段视频,他拍的是老爷子握锤的手。
镜头对着那只手——皮肤松弛了,手背上的老年斑清清楚楚,指节因为长年握锤变了形,关节粗大。但那只手握住锤柄的姿态很稳,锤柄在掌心里不晃,锤头悬在铁砧上方,高度刚刚好。
老爷子的小锤落下。林远按下录制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