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离了扬州港,三艘船在运河上一字排开,帆还没完全升满,岸上枯败的杨柳就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张简修站在船头吼了一嗓子“起锚扬帆”,那嗓门大得把桅杆上歇着的几只水鸟全惊了起来,扑棱棱地往江心方向飞。
寒冬腊月,风是从北边刮过来的,硬得很,帆兜满了之后船速一下子就蹿上去了,船头劈开的浪花溅得老高,打在墙上又落回江里,哗哗作响。
不过一个时辰,瓜州古渡的轮廓就从水雾里浮现了出来。
这段河道是运河跟长江的交汇口,水面忽然就宽了,浪也变大了,站在甲板上能清楚地感受到脚底下的船板从方才的轻晃变成了一种更沉更慢的起伏。
岸上官道上忽然腾起一阵烟尘......不是车马队,是单骑,一匹快马贴着江堤跑得四蹄几乎离了地。
陈瑾站在船舷边远远就看见了那个黑点,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知道这是前出刺探情况的锦衣卫哨探正在往回赶。
不多时一叶小舟靠上码头接了人。
那哨骑连滚带爬上了甲板,膝盖磕在船板上“咚”的一声,单膝跪在张简修跟前准备汇报时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子。
“禀镇抚使大人!卑职在前面长江入海口附近发现四五艘沙船,挂的是商船旗号,可形迹非常可疑!这些船在江心急流里来回打转,既不靠岸也不升帆,吃水压得极深,甲板上隐约有刀光。卑职怀疑,他们是冲着咱们来的,
在前面设下了埋伏!”
张简修听完,两道浓黑的剑眉猛地往上一挑......并非高兴,而是一个优秀的猎手忽然发现猎物自己送上门来时的那种笑。
“贼人行事也未免太过猖狂了,居然敢在大运河和长江交汇的地方伏击官船,分明是不把朝廷的威严放在眼里,谁给他们的胆子?”
说这话的时候张简修的声音不大,可站在旁边的几个锦衣卫缇骑都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跟在这位镇抚使大人身边虽然没多久,但他们基本都弄清楚这位首辅家公子是什么脾性,心中都在为这个突然出现的敌人默哀。
陈瑾找了找被江风吹散开的大氅,望着前方那片茫茫的江面,淡淡地笑了一下。他说真没想到,李相公前脚才提醒我,后脚就应验了。
“这江面水波浩渺,若官船真被他们撞沉了,你我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难逃喂鱼的下场。”
语气很淡,就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可他话里的分量张简修还是听出来了......并非畏惧,而是在掂量对手的分量。
“敌暗我明,硬闯不是上策。”
张简修略一思忖,把绣春刀往身后一拨,转身朝舷梯走去,留下一句话。
“船队在瓜州渡暂歇。我带着皇上的密旨,去镇江跑一趟,请操江御史配合。哼,贼人既然想在江上跟我们玩儿阴的,那咱们就给他们铺一张网。守正,左右无事可做,你跟我三哥下船去瓜州城里转转,别让这些腌攒事坏了
兴致。”
说完点了几个穿便装的精锐骑,坐上摆渡船,很快就上了前方的码头栈桥,三两步就消失在岸上那片青砖黛瓦的街巷里。
三艘福船慢慢靠了岸。
张懋修从船舱里钻出来,在舱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京后他被相府的规矩和父亲威严的目光束缚,心里始终有根弦绷着,循规蹈矩战战兢兢,做啥都方正严肃,生恐行差踏错一步。
如今踩上江南的地界,整个人一下子散了下来.......
陪着陈瑾站在甲板上,张懋修探头往下望,码头上来来往往的挑夫、河岸边洗涤衣衫的妇人,远处酒旗招展的街巷,每一样都让他觉得浑身的筋骨松快了几分。
“守正,四弟去干正事了,咱们也别在船上闷着。这瓜州古渡可是几百年来的形胜繁华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这儿打尖歇脚,咱们去逛逛这淮扬的风物如何?”张懋修提议道。
陈瑾笑着点了点头。
很快两人就带上陈福和几个换了便服的锦衣卫上了码头。
瓜州这地方,嘉靖三十五年为了防倭寇,扬州知府主持修了一圈城墙。到了隆庆年和如今的万历年,城墙更大的作用是“保城抗江”,也就是利用城墙的根基来抵御江水侵袭,防止堤岸崩塌......官府还在迎水面修筑了坚固的石
堤、驳岸和挑水坝,以减缓江水对城墙根基的冲刷。
两人一边走一边瞧风景,迎头撞入眼帘的城墙,跟北京城一比完全谈不上威严雄壮,青砖上爬满了藤蔓,倒颇有几分雅趣,城门洞里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
城里头青砖黛瓦,小桥流水,街两旁的店铺挨挨挤挤地铺开,卖湖笔的、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糕团小吃的,幌子在江风吹拂下猎猎作响,南腔北调的叫卖声搅和在一起,比京城多了几分烟火气,又比成都多了几分清幽雅
致。
两个人先逛了几处园林。
江南的园子跟蜀地完全不同,假山不高,却层层叠叠地藏着幽径,池水不深,却弯弯绕绕地借了远处寺塔的景,一步一换,移步换景。
张懋修看得啧啧称奇,说江南这边的人真是把心思全花在了螺蛳壳里做道场上。
陈瑾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停下脚步盯着某处漏窗出神......那漏窗后面正好框着一株半开的腊梅,疏疏落落几枝,却比满园子的奇石假山更有味道。
逛到午时过去,张懋修摸着肚子说饿了,拉着陈瑾便往瓜州城里最大的酒楼走。
迎江阁就在南城墙附近,三层楼,二楼以上推开窗就能看见长江。
雅间里,张懋修一坐下就豪气地挥了挥手,让店家把招牌菜全端上来。
不多时,一道道淮扬名菜流水般上了桌。
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清炖狮子头,肉丸大得跟拳头似的,汤清得能看见碗底,上头飘着几片碧绿的菜心,夹一筷子送进嘴里,肥瘦相间,舌尖一抿就化了,连嚼都不用嚼。
接着便是大煮干丝,一块豆腐干被厨子片成几十片再切成细如发丝的丝,配上火腿丝鸡丝笋丝,用老母鸡汤文火吊出来的汤底,干丝吸饱了汤汁,每一口都是鲜。
还有就是金灿灿的扬州炒饭,蛋液均匀地裹着每一粒米,虾仁青豆瑤柱丝配得恰到好处,镬气十足,粒粒分明。
两个人吃得连说话都顾不上,就着窗外江面上那些慢悠悠漂过的帆影,一筷接一筷地往嘴里扒拉。
吃完了倦意上头,张懋修就让店家沏了一壶上好的绿杨春茶,用以醒神。
你还别说,这茶汤色清澈微黄,香气高而雅,正好解了肉食的余膩。
张懋修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江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漕船和商船,忽然感慨了一句:“江南富庶,今日算是亲眼见识过了。难怪父亲常说天下赋税半出江南。这等钟鸣鼎食的奢靡,京城里的权贵怕是拍马也赶不
上。
"
陈瑾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户下面那条繁华的街市上......
街面上绸缎庄一家挨着一家,珠宝行里摆着拇指大的珍珠,酒楼里觥筹交错的声音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陈瑾摇了摇头,说江南富庶那是真富庶,可这富庶大半落进了盐商、海商和豪绅地主的腰包里。
反观朝廷,国库空虚,九边军饷一拖就是好几个月,穷人无立锥之地,灾年来了连麦麸都吃不上一口,只能倒毙道旁。
两者相对照,江南这池水深得很哪!
申时过了大半,两个人足了,从酒楼出来,出了南城门,沿着江堤慢慢往东边的渡口走去。
风比上午时又大了些,吹得堤边的芦苇簌簌地响。
江边立着一座八角古亭,青石铺就的底座被岁月磨得油亮,亭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这亭子眼下不过是往来客商歇脚的寻常江亭,要等很多年以后才会被人强行跟一个百宝箱和一段凄婉的爱情故事绑在一起,此刻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江边,看着江水一天一天地往东淌。
两个人步入亭中,凭栏远眺。
夕阳正往长江尽头沉下去,一轮红彤彤的落日悬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把半条大江都染成了碎金。
江面上大大小小的帆影在夕光里忽明忽暗,顺流的船走得快,帆影一晃就远了,逆流的船慢悠悠地往上,纤夫的身影在岸边的芦苇丛里若隐若现。
隔江望去,镇江府的城墙轮廓隐隐约约地浮在对岸的暮色里,金山和焦山两座山一左一右地立在江心和江岸,云雾缭绕,像是从画里搬出来的蓬菜方丈。
张懋修望着这壮阔的景象,胸中那股被压了许久的豪气忽然就涌了上来,脱口说了一句长河落日圆,古人诚不欺我。
陈瑾迎着江风,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滚滚东逝的江水,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吟了出来:“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王安石的句子在这古渡口的夕照里回荡,每一个字
都像是被江风擦洗过,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张懋修听罢也收了笑意,随口接了另一句:“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说守正,江南是好,可一想到接下来咱们要面对的那些豺狼虎豹,心里头总觉得沉甸甸的。
陈瑾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说惟时,风浪越大鱼越贵。大明这条船要重新扬帆,就得先把船底那些烂泥清干净。咱们既然已经上了这船,就没有半路跳下去的道理。
等二人回到官船上时,江面上已经彻底黑透了。
两岸的灯火稀稀拉拉地倒映在水里,被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乱晃的光点。船头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摇晃晃,灯影在甲板上拖得老长。
张简修带着一身冷冽的水汽推开舱门进来,摘下斗笠随手递给门口的侍卫,拍了拍肩上的露水,接过陈福送上的热茶仰头灌了个底朝天。
张懋修凑上来急切地问事情办得如何。
张简修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翘,随口回了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丝笑意在跳动的烛火下忽明忽暗,像是一把刀出鞘前最后闪了一下冷光。
当着陈瑾的面,张简修叫来几名百户,交代一番后下达命令:“传令下去,明日一早,三船首尾相连,正常起航,直入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