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的脸色很快便完全沉下来。
他坐在绣墩上,双手搁在膝头,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一件看不见的东西。他不是不信,是太信了。
嘉靖朝那几十年的倭患,他亲眼见过东南省被打成什么样......不是倭寇有多能打,是大明自己把海防掏空了,卫所的空饷吃了几十年,战船烂在港里没人修,等倭寇真的坐船来了,岸上的官兵连像样的火器都拿不出几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语气却更沉了:“陈瑾,你说的这些,老夫不是不明白。隆庆开关之后水师确有重建,市舶司每年收上来的税银也见涨。
“可问题是你说的海权......坚船利炮、远洋水师、海外拓疆......那是要用金山银山往海里填的。大明的国库刚喘过一口气,九边的军饷还欠着,黄河的堤还没修完。
他顿了顿,抬眼盯着陈瑾,“你让老夫拿什么去跟西夷争那片大洋?”
陈瑾站在御案前,脊梁挺得笔直。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过身,朝万历跪伏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御窑金砖上,声音却稳稳当当地从地面上弹起来:“皇上,草民在四川时曾偶遇一个从海上来大明游历的红毛夷人。此人病倒在川西道旁,草民略通医理,救
了他一命。他为了报恩,跟草民讲了许多海外的奇闻异事,临别时还凭记忆画了一幅万国全图。
“草民看过图之后,才知道天地有多大.......大到我们引以为傲的万里江山,在那幅图上不过是一个角落。草民斗胆,恳请皇上赐笔墨纸砚。草民愿凭记忆,将那幅万国全图画于御前。”
万历腾地站了起来。
他把那块把玩了半天的玉雕往炕几上一搁,朝冯保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急切:“冯保!立刻准备最大的宣纸!拿最好的徽墨来!”
不多时,一张一丈有余的极品宣纸被平铺在御案上。
纸面雪白,镇纸压住四角,墨香在暖阁里慢慢散开。
陈瑾拿起一支狼毫笔,饱蘸浓墨,闭眼站了片刻。前世翻过无数次的世界地图在他脑海里清晰地浮了出来,每一片海岸线的弧度,每一块大陆的轮廓,都像是刻进去的。
他睁开眼,落笔。
他先在纸幅偏右的位置勾出了一大块陆地,北到长城,南抵琼州,东临大海,西接雪山。一边画一边说:“这是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
万历和张居正围拢过来,看着那片熟悉的疆域在纸上慢慢成形,微微颔首。这没什么可说的,是他们每天案头奏疏里翻来覆去出现的地方。
陈瑾的笔没有停。
他往东画出了狭长的朝鲜半岛,又在半岛南边画了一串虫子似的岛屿......日本国。
往南,交趾、暹罗、满剌加,南洋诸岛星罗棋布地散在海面上。
“皇上请看,这里是吕宋岛。”
他的笔尖在其中一片岛屿上点了点,“如今已被西夷占据。”
万历眉头动了一下,张居正没有说话。
这些地方大明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从未有人把它们画在同一张纸上,用同一种比例,摆在大明的旁边。
接下来,陈瑾的笔锋猛地向东跨过了大片大片的空白。那是宣纸上尚未落墨的区域,宽得令人不安。
他蘸了第二道墨,在纸幅最右侧画出了一片南北狭长、轮廓曲折的陌生陆地。那陆地面积大得惊人,单是北边那一块就比大明还大,南边还有一整块与之相连的大陆,合起来比整个大明版图还要辽阔数倍。
“这片大洋名为太平洋,广袤程度是大明疆域的十倍不止。洋面那边的陆地,西夷称为亚美利加洲,又叫新大陆,草民将它简称为美洲。它分南北两块,面积加起来比大明大上好几倍。”
万历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两只手撑在御案边缘,身子往前倾着,像是要把那幅画看出一个洞来。
张居正的瞳孔缩了缩,满脸的不可思议,可他到底比万历皇帝多活了几十年,嘴唇抿得死紧紧的,没有说话。
陈瑾没有停。
他的笔从大明的西边画出去,画出巨大的印度半岛,再往西,是一片形如犀角的非洲大陆,以及散落在非洲以北的那片支离破碎的欧洲。
“这里是天竺,这里是昆仑奴的故土。这片极西之地叫欧罗巴,邦国林立,终年打仗。为了争一块地一口粮,他们能把整村整镇的男人全拉上战场。
最后他的笔从大明正南方直直往下,越过南洋诸岛,在纸幅最底下画出了一块孤立而庞大的陆地。
“这片是澳洲,南方大陆,疆域至今还没被完全探明,但想来面积不会比大明小多少。”
他搁下笔,退后两步。
那张一丈长的宣纸上,世界就这么被浓缩成了几笔墨迹。
乾清宫暖阁里没有人说话。地龙还在烧,火苗舔着铜盆底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可所有人都觉得屋子里好像冷了几分。
万历双手撑着御案,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大明移到美洲,又从美洲移到非洲、欧洲,最后回到那个被他一直视为“天朝上国”的雄鸡形轮廓上。
在这幅图里,大明就那么安静地待在偏右的位置,不大,不小,远不是他想象中那个万邦来朝、居天下之中的庞然巨物。
那种视觉上的落差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让他这个虚岁十五的少年天子第一次觉得头皮发麻。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这......这不可能。朕的大明坐拥万里江山,怎会只有这么一块......”
他没把话说完。
地图就铺在眼前,是他自己要陈瑾画的,是他亲眼看着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张居正比万历安静得多。
他看完地图后先是闭目思考,随后睁开眼,再次低头俯视那幅图,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他不光在看那些大陆的轮廓,更在看那些连接大陆的空白......那些被陈瑾标注为“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的水域。
他看了足足有小半盏茶的工夫,忽然抬起头来,紧紧盯着陈瑾。
这位大明朝最务实的内阁首辅没有问这幅图是真是假,也没有问世界为什么是圆的。
当他再次开口时嗓子有些发紧,但问的却是最致命的那一句:“陈瑾,老夫问你。你刚才说通商则国富......这些叫美洲、澳洲的地方,有没有金银?”
陈瑾在心里给张居正喝了一声彩。
千古名相就是千古名相,不管多震撼的新世界摆在面前,他第一眼看穿的永远是帝国运转最底层的那根链条......钱。
“回元辅大人。”"
陈瑾挺直脊梁,声音敲在御案上,“美洲不仅有金银,而且是金山银海。那里有露天的金矿,有储量惊人的银山,银子多得当地人拿来做日常器皿,根本不当稀罕物。
张居正倒吸了一口凉气,搭在案沿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陈瑾继续把话往下砸:“可这些金银现在正在被西夷拿命去抢。佛郎机人跨过大洋,拿火绳枪和红衣大炮屠了美洲数以千万计的土著,占了他们的地,逼着剩下的奴隶日夜不停地开矿采出来的白银装上海船,横跨太平洋运
到吕宋岛。”
他的手指戳在地图上那片南洋岛屿的位置,“元辅大人,您难道没发现近些年江南市面上的白银越来越多了吗?那就是西夷拿从美洲抢来的银子,在吕宋置换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
“他们拿不劳而获的金属,套走我大明百姓一梭一梭织出来的布,一窑一窑烧出来的瓷、一垄一垄种出来的茶。”
张居正连退了数步,跌坐在绣墩上,背脊撞在硬木靠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一条鞭法推行以来,他一直苦于大明缺银,把税赋折成白银征收之后,市面上银子根本不够用,银贵粮贱逼死了多少农户。
这几年市面上白银忽然多了起来,他百思不得其解,以为是开海通商之功,心里还曾暗自庆幸。
直到此刻陈瑾把这层窗户纸一把捅穿,他才猛然惊觉.....那些流进大明的白银,根本不是朝廷挣来的,是大明百姓拿实实在在的货物去换了一堆被西夷从别人土地上抢来的金属。
大明的财富正被一群金发碧眼的蛮夷,用这种隐蔽到连他都没察觉的方式,一船一船地往外搬。
“皇上,元辅大人。”
陈瑾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在暖阁里回荡开来,“西夷贪得无厌,状若豺狼。他们如今已经绕过非洲占据了满剌加,甚至在我大明广东的濠镜澳落了脚。
“他们造坚船,铸利炮,把海洋当成自家的坦途,把天下万国当成圈里的猎物。
“若朝廷继续躺在天朝上国的旧梦里不肯醒,不把海权牢牢地攥在手里,不去打造一支能开出大洋的远洋水师,不出百年,西夷的坚船利炮就会直接叩响大明的海门。到那时候东南海疆再无宁日,大明将无险可守。”
万历霍然起身,脸色白得跟御案上的宣纸一样。
他死死攥着御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圈白,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幅世界地图在他眼里不再是墨迹勾勒的轮廓,而是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巨网,网口对准的方向正是他脚下这座繁华得有些自欺欺人的紫禁城。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往外挤出来的,沙哑而急促:“陈瑾!若真如你所言,朕的大明......究竟该怎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