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龟城暮,愁人闭草堂。。
成都府的秋雨不大,却密,绵,冷。
那种冷不是北方的干冽,是蜀地特有的湿寒,从青石板的缝隙里往上渗,钻进衣裳便贴着骨头不肯走。
蜀王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平日里是阖着的,今日还是阖着的。
门前石阶上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淡青色的褙子早就叫雨浸透了,紧紧贴在肩上,把一副瘦削的骨架勾勒得清清楚楚。
沈清漪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膝盖已经没了知觉,手掌在冰冷的石板上,指尖冻得发白,可她硬是一声没吭。
门房那个老太监撑着伞出来看了好几回,头两回还劝几句,后来只剩下叹气。
他弯着腰把伞往沈清漪头顶偏了偏,压着嗓子说:“沈姑娘,请回吧。王爷发了话,沈仪宾的案子是地方衙门主理,铁证如山,王府不干涉朝政,更不会包庇贪官。您就是跪到天亮,里头也不会有人出来见您。”
沈清漪慢慢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子,可那双眼睛却亮得人。
她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却还在抖,不是怕,是冷的,也是恨的。
“贪官?我父亲一生清介,在王府不过是替人管账的角色,连个实缺都算不上。说他贪墨巨额银两?他拿什么贪?拿那本替人记的账本贪吗?”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牙关都在打颤,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蹦的,“我要见堂舅。求他彻查长史司的账。那些账目全是白纸黑字,一笔一笔都在,谁敢拿出来对?”
“哟,沈家侄女,这话可不能乱说。”
一道阴阳怪气的冷笑从门内传出来,紧接着中护卫指挥同知张彪迈着方步了出来。他也不撑伞,身后自有小校替他举着。
张彪往台阶上一站,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沈清漪,眼里那一丝得意压都压不住。
“四川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两司会审,人证物证全齐了,连你父亲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私账上都有他的亲笔画押。
“现在整个四川官场谁不知道沈琰就是个胆大包天的硕鼠?王爷没把你们沈家满门抄斩,那是念着旧情。你要是再在这儿胡言乱语,别怪本官不讲情面,连你一块儿拿了。”
沈清漪死死盯着张彪。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看清了他嘴角那抹笑......那不是公事公办的笑,是一个猎人看着陷阱里猎物时才会有的笑。
父亲曾经跟她提过,张彪跟王府左长史龚有成走得极近,龚有成一直觊觎盐铁贸易那块肥肉,而张彪就是他在王府里头的眼线和打手。
这次父亲出事,王府长史司头一个跳出来反水,那份所谓的私账就是龚有成当堂呈上去的。
若说这背后没有张彪的推手,她死也不信。
她没有跟他吵,也没有再跪下。
沈清漪撑着青石板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像有针在扎,身子晃了晃才稳住,脊梁却挺得笔直。
“张大人,我父亲到底有没有贪墨,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多行不义必自毙。这笔账,老天爷看着呢。”
她说完,没有再多看张彪一眼,转身走进了那片凄冷的雨幕里。
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府里大半的院子都叫按察使司的人贴了封条,只剩后宅几间屋子还能住人。
沈清漪把哭哭啼啼的下人都遣散了,独自推开房的门,反手关上。
门闩落下的那一刻,她撑了整整一天的脊梁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压着嗓子哭了起来。
她不敢放声......府里还有人在暗中盯着,她不能让他们听见沈家的小姐在哭。
陈郎,你在京城收到我的信了吗?父亲今夜就要被移交按察使司大狱了。那帮人急着结案,绝对不会让他活过今晚。我怕。我怕我等不到你了。
两个时辰后,成都按察使司大牢。
这地方常年不见日光,墙壁上沁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血肉混在一起的腥臭味。
沈从蜀王府的地牢被转过来以后就被锁在最深处那间审讯室里。
铁链穿过他手腕上的镣铐把他整个人吊在木桩上,脚尖堪堪点着地,身上的白道袍早就碎成了一条一条的暗红色破布,露出来的皮肉上鞭痕和烙铁的烫伤交错在一起,触目惊心。
按察使赵德荣坐在对面那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翘着二郎腿,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像是在自家花厅里消磨午后。
“沈仪宾,何必受这份罪呢?实话跟你说了吧,地方盐税出了亏空,整整一百二十万两。这么大个数,总得有人来背不是?你只要在这份认罪状上画个押,本官保证给你个痛快的,绝不牵连你家那位如花似玉的千金。否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的狱卒端着托盘走上前来。
托盘里搁着一只酒杯,杯中的液体在烛火下泛着不正常的暗绿色,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儿。
“畏罪自杀,也是个体面的死法。沈大人,请吧。”
沈琰慢慢把头抬了起来。
他脸上满是血污,额角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原本儒雅的面容因为疼痛而扭曲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却异常地亮,亮得甚至有几分嘲弄。
“赵大人,”他吐出一口血水,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们当朝廷是傻子吗?一百二十万两白银,足足七八万斤,堆起来能把这间牢房填平。你们说是我贪的,钱呢?我沈家的地窖里,挖出银子来了吗?你们栽人之
前,能不能先把算术学好?”
赵德荣脸色倏地变了。
这是整件案子最要命的一个破绽......那笔巨款早被他们通过几层地下钱庄洗了个干净,赃款根本不在手里,根本拿不出来。
而拿不出赃款,这个案就永远差着一口气。
可只要死了,这口气就续不上了,案子就能结。
赵德荣眼中杀机一闪,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这就不劳沈大人操心了。你死了,死无对证,案子自然就结了。灌!”
两个狱卒扑上去,一个从背后扳住沈琐的肩膀捏开他的下巴,另一个端起那杯毒酒就往他嘴边送。
沈没有挣扎。
他被关了几天,期间遭受了残酷的刑罚,此刻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只能认命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