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
京城的暑气还没全退,早晚的风里却已能嗅到一丝秋意了。
陈瑾端坐在相府别院的书房里,手中狼毫在宣纸上缓缓落笔,“守正不移”四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写,墨迹未干又覆上新墨。
昨夜在捧日堂,他亲眼看着张居正站在地图前,用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抹掉了四川三司长官的乌纱帽。
那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魄力,让他胸腔里的震动到现在还没平复下去。
可真正压在他心头的,不是周廷辅的末路,不是高拱的盘算落空,而是翰林院藏书楼角落里那个落满灰尘的红木箱子。
织田信长,羽柴秀吉,倭国统一,壬辰倭乱。十五年后那场足以把大明拖垮的浩劫,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份没人翻过的旧情报里,像一把生了锈却依旧能捅死人的刀。
正出着神,书房门被一把推开了。
来人一身大红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走起路来龙行虎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锦衣卫特有的冷冽与干练......赫然是张居正第四子,新任锦衣卫千户张简修。
“简修兄,何事这般匆忙?”陈瑾搁下笔,起身相迎。
张简修随手把绣春刀解下来搁在茶几上,端起桌上那盏凉茶仰头灌了个干净,这才长长吐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用牛皮纸密封的急报,红泥火漆上盖的是北镇抚司的印,“啪”地往书案上一拍,拉过太师椅便坐了下来,抹了把额头的汗说东南沿海的坐探借海商的船刚传回来的八百里加急。
他说这话时语气倒不凝重,甚至还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戏谑,说这帮东洋矮矬子又在他们那几个破岛上掐起来了,打得还挺热闹。
陈瑾目光落在那份急报上,沉声问可是日本国内战局有了大变故。
张简修跷起二郎腿,说算是吧。
情报上写日本国如今势力最大的两个诸侯,一个叫越后之龙上杉谦信,一个叫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两个人在加贺国一个叫手取川的地方怼上了。结果那个不可一世的织田信长被上杉谦信掘了河堤,水淹七军,织田军大败亏
输,死伤无数。
张简修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说也就是些蛮夷之间的村长打架罢了,家父常讲日本内乱了上百年,诸侯割据,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不足为虑。他们打得越凶越没工夫来骚扰大明海疆。这份急报他准备待会儿顺
路给家父送去,权当解个闷。
陈瑾听着听着,眉头便慢慢拧紧了。
村长打架,不足为虑,这确确实实是当前大明朝野对日本的主流看法,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觉得那几个岛上的乱局值得多看一眼。
可陈瑾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手取川之战,上杉谦信大破织田,这一仗在历史上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可大明的情报网只看见了眼前的胜负,谁也看不见这胜负背后那条正在加速碾过来的历史轨迹。
陈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重:“简修兄,张相认为日本内乱不足为虑,可这一回,恐怕整个大明的情报系统都看走眼了。”
张简修一愣,脸上的戏谑收了起来,坐直了身子:“守正,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上杉谦信打赢了还能渡海来犯?他就算有那个胆子,有那么多船吗?”
“上杉谦信确实是名将,可他也只是强弩之末了。”
陈瑾没有接他那个“渡海”的问题,而是径直走了另一条路。他脑子里那些沉睡的历史数据正在飞快地苏醒、碰撞、拼接成一幅清晰的图景。
“此人常年饮酒,有中风之兆。我敢断言,不出明年,上杉谦信必会暴毙在病榻上。'
张简修倒吸了口凉气,瞪圆了眼睛上下打量他:“守正,你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就敢说一国诸侯明年暴毙?你这莫不是在说笑?”
陈瑾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往下剖:“上杉谦信一死,日本国内再无人能挡织田信长的路。手取川这一败伤的是皮毛,没动到他的筋骨。此人野心极大,又善用火器,麾下兵马早不是当年那些光会挥刀乱砍的浪人了,是一
支装备了大量火绳枪的虎狼之师。”
言及此,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大明混一图》前,手指往东海东边那片狭长的岛屿上重重一落,“简修兄,日本正在加速统一。一旦织田信长,或者他麾下的某个继任者扫平了诸岛,结束了这百年的战国乱世,你觉得他们
会安安分分地守在那几个破岛上?”
张简修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但如今毕竟已是锦衣卫千户,政治嗅觉一点儿也不迟钝。他脸色慢慢变了,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往外打?”
“必然会。
陈瑾转过身来,目光又深又说,“日本土地贫瘠,资源匮乏。一旦统一,那些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几十万武士就全成了没仗可打,没地可封的亡命之徒。
“要转移这些人的刀刃,要填满他们永无止境的贪婪,只有一个方向......跨过对马海峡,把兵锋指向朝鲜。而朝鲜一旦失陷,我大明的辽东、京师,就直接暴露在倭人的火枪底下。
这番话像一口洪钟在书房里撞响,震得张简修耳朵嗡嗡地响。他盯着陈瑾看了半天,眼前这个十六岁少年的目光深邃得吓人,像是在穿透茫茫东海,直直地看到了十几年后那片烧遍整个东亚的战火。
张简修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急报和绣春刀,脸色冷峻得跟换了个人似的:“走,守正,你随我去捧日堂。这番话,你必须当面跟家父说。”
一炷香后,两人穿过了相府的重重回廊,踏进捧日堂时张居正正伏在大案上批阅奏折,朱砂笔在纸上游走,一旁堆着的奏疏摞得跟小山似的。
自打考成法推行以来,各省各部的大小公文全要经内阁审核,这位大明首辅几乎是拿命在填这一摊子事。
两人行了礼,张居正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抬起眼看了看两人:“简修,不在北镇抚司当差跑回来做什么?守正,你这几日不是在别院温书,怎么也跟着他瞎胡闹?”
张简修上前一步,把急报双手呈到案上,说父亲北镇抚司刚接到东南沿海传回的日本急报,事关重大儿子不敢耽搁,又说守正对此事有独到的见解。
张居正眉头微挑,拆了火漆抽出急报扫了两眼。
出乎张简修意料的是,父亲脸上既没露出震惊也没露出凝重,只是淡淡地把那几页纸搁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上杉谦信大破织田信长于手取川......嗯,知道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陈瑾,“守正,简修说你有独到见解,说来听听。”
陈瑾上前一步,拱手道:“恩师,门生以为这份急报虽写的是织田军大败,可实际上日本加速统一的趋势已不可逆转。
“门生敢断定,不出十年日本必将结束战国乱世,形成一个高度集权的新政权。到那时其国内数十万骄兵悍将无处安置,必会图谋跨海西征,首当其冲便是朝鲜,进而威胁大明。这是肘腋之患,不可不防。”
他本以为这番前瞻性的战略判断,就算不能立刻说动这位日理万机的首辅,至少也会让他微微皱一下眉头。
谁知张居正听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
“守正啊,你到底是年轻,书读多了难免有些杞人忧天。”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耐心,“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倭患为何猖獗?正因日本国内大乱,那些失了领地没了主君的浪人武士活不下去,才勾结我大明沿海的奸
商海盗四处流窜作乱。
“若真如守正你所说,日本能结束百年内乱实现统一,对大明反而是好事。一旦有了共主,那些流浪在外的倭寇便有了归宿,自然归国效力,我东南海疆不战自平。这叫治乱同源,你可明白?”
陈瑾心里一急,喉头动了动,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张居正的这套逻辑他太熟悉了,这不是首辅一个人的想法,是当时大明绝大多数精英官僚的共识。
天朝上国的认知框架摆在那里,所有人都觉得海外蛮夷内乱才是边患的根子,只要蛮夷自己出了个懂规矩的国王,天下就太平了。他们哪里能想到,一个完成了火器列装,经历了百年战国绞肉机洗礼的统一日本,其侵略性和
破坏力会是那些散兵游勇的倭寇的百倍千倍。
“恩师,治乱同源固然有理,可日本国情不同于寻常藩属。”
他很想把丰臣秀吉三个字直接砸出来,想把十五年后那场惨烈的万历朝鲜战争、大明为抗倭援朝几乎掏空国库的结局一股脑全倒出来。
可他不能。
说得太透,非但不会被采信,反倒会被当成妖言惑众的疯子。
陈瑾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最贴合当下逻辑的角度:“恩师,大明能在东南平息倭患,靠的是戚少保和俞大猷那几位将军的铁血手腕。如今戚少保调任蓟镇,东南海防空虚。若日本真的一统,倾国之力渡海而来,绝非当年几百
几千倭寇可比。
“门生恳请恩师,命锦衣卫和兵部立即加大对日本的情报刺探,同时整饬辽东与朝鲜的防务。未雨绸缪,总好过临渴掘井。”
张居正看着陈瑾那双又急又亮的眼睛,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色。
他何等敏锐之人,虽说不认同这少年的结论,却清晰地感觉到,陈瑾绝对不是在信口开河。这个弟子的话里藏着东西,一层又一层的,像是有什么压在最深处的东西挣扎着要浮出来,却硬生生被他自己给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