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一身大红蟒袍,跨进翰林院大门的时候,大厅里嗡嗡的议论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
所有挽袖子研墨的,凑在一起低声串联的翰林,全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外。
跟在张居正身后的是个穿青色生员襕衫的清俊少年,剑眉星目,神色从容,面对满院子大明最顶尖的文人学士,眼里没有半分怯意,反倒透着一股洞穿世事的沉静。
赵用贤脸色一下子铁青。
张居正把这场风暴的祸首直接带到了翰林院,这已经不是在打脸了,这是把巴掌举起来让所有人看着往下落。
赵用贤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语气里却夹着压不住的敌意:“首辅大人不在内阁票拟,怎么有空来翰林院这清水衙门?莫非是来监视我等清流的言行?”
张居正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过桌案上那些刚写了一半的奏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监视?老夫还没那个闲工夫。老夫听说诸位翰林正在串联,准备为那个贪墨十二万两白银,逼死一十三条人命的赵廷瑞伏阙求情。
“老夫怕诸位读圣贤书读糊涂了,特意带陈瑾过来,给诸位清醒清醒脑子。”
一个年轻的编修忍不住跳出来,手指直直地戳向陈瑾:“张首辅你要血口喷人!赵御史是科甲正途出身,岂会做那等丧心病狂之事?分明是这白衣竖子,用那奇技淫巧的天地账罗织罪名!我等读书人讲究的是仁义道德,岂
能被这些冰冷的铜臭数字所蒙蔽!”
张居正没理会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陈瑾:“守正,他们说你的天地账是奇技淫巧,说你罗织罪名。你可有话说?”
陈瑾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目光平平静静地扫过眼前这群自诩清高的翰林,在为首的赵贤脸上停了片刻。此人是南直隶苏州府常熟县人,隆庆五年进士,若历史没有改变,今年秋冬张居正之父病逝时,就是这位带头上疏反对首辅不守父孝,堪称
旧党在朝中的急先锋。识海里《锦城春深图》隐隐发光,庞大的知识储备与现代逻辑思维一瞬间全数就位。
“诸位大人,”他的声音清朗,在大厅里荡开,“方才这位大人说,你们讲究的是仁义道德。那学生斗胆请教,何为仁义?何为道德?”
赵用贤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孟子曰君子远庖厨,又云宽刑省政。朝廷当以仁孝治天下。赵廷瑞是言官,言官风闻言事,是朝廷的耳目。杀言官便是塞言路,夷三族更是暴秦之法,这便是违背了仁政!”
“好一个宽刑省政,好一个违背仁政。”
陈瑾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笑罢他猛地收住,目光像刀子一样刺过去,“赵大人,你说杀言官是塞言路。那学生问你......赵廷瑞隐匿两千七百亩良田逃避朝廷赋税,这叫风闻言事?
“他勾结盐商倒卖盐引,致使国库一年亏空三十万两白银,这叫风闻言事?他放印子钱逼死吴县一十三条无辜人命,这也叫风闻言事?”
陈瑾的声音步步紧逼,一句比一句高亢,“你们口口声声说赵廷瑞科甲出身,要维护他读书人的尊严与体面。难道读书人的尊严与体面,是架在吸食百姓膏血上的?”
大厅里一阵骚动,几个翰林被他的气势逼得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一个老翰林强撑着接过话头:“那......那也罪不及父母妻子!夷三族实乃残暴之举!太祖当年虽有剥皮实草之刑,可如今已是太平盛世,岂能妄动大刑?”
“太平盛世?”
陈瑾眼里闪过一丝悲凉。
他从袖中猛地抽出一卷图表,唰地在众人面前展开......那是他半个月来在户部核算出的边关军饷与灾区钱粮的对比图。
“诸位大人,你们身在京城,高坐明堂,喝着雨前龙井,谈着风花雪月,自然觉得是太平盛世。可你们谁看过户部的账本?”
他指向图表上那条触目惊心的红色折线,“万历三年,陕西大旱,户部拨银十万两赈灾,却因为国库空虚只能折色成发霉的陈粮。那一冬,陕西冻死饿死百姓三万余人。”
他的手指又移到另一处,“万历四年,辽东鞑靼犯边,九边军饷欠发整整四个月。前线将士穿着单衣在冰雪里跟敌人肉搏,战死沙场者数以千计。”
他重重地戳在那个代表赵家贪墨十二万两的圆饼上,抬起头,目光赤红地扫了一圈大厅里每一张脸:“赵家贪墨的十二万两,加上两淮盐政亏空的三十万两,这些银子要是还在国库里,陕西那三万百姓不会饿死,辽东的将士
能穿上棉衣拿着好刀好枪去守国门!
“你们说夷三族残暴......那赵廷瑞一家为了填自己的私欲,间接害死了三万大明子民,害死了数不清的边关将士,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地之间自有一本大账。你们的仁政,是对贪官污吏的仁政,是对天下苍生的残忍!你们今日为赵廷瑞求情,就是在吃那三万饿殍的肉,喝边将士的血!”
这番话像狂雷一样劈下来,整个翰林院大厅被炸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头皮发麻......他们平日里习惯了拿“祖制”“仁义”这些大词你来我往地辩论,何曾见过有人用如此精准的数字,把贪腐和人命直接捆绑在一起,一刀捅穿了那层虚伪的道德遮羞布。
赵用贤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指向陈瑾:“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偷换概念……………”
“是不是强词夺理,赵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瑾收起图表,语气恢复了平静,可那股压迫感丝毫没减,“大明如今已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不用猛药,不刮骨疗毒,这天下迟早要毁在你们这些只知空谈,不知民间疾苦的清流手里。
“皇上夷赵廷瑞三族,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官吏:大明的国库不是你们的私产,谁敢动百姓的救命钱,谁就拿全族的命来填。”
大厅里死一样安静。
刚才还叫嚣着要伏阙上书的翰林们,此刻个个低垂着头,冷汗把后背的官服浸透了一大片。
谁还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求情?
谁求情,谁就是与那三万饿殍为敌,与九边将士为敌,就是张居正和皇帝刀下的下一块肉。
张居正站在一旁,看着陈瑾一个人把满朝清流压得头都抬不起来,眼中光芒复杂难言......有赞赏,有欣慰,更有一丝深沉的期许与忌惮。他缓缓走上前,拍了拍陈瑾的肩膀,目光环视四周。
“老夫曾赠他表字守正’。今日,便把这两个字送给诸位同僚。”
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像一把钝刀搁在每个人的脖子上,“守天地之正气,行经世之大道。以后谁若是再敢妄言新政,妄言账法,先回去算算自己名下的田亩,够不够锦衣卫去查的。”
说罢,他大红蟒袍的宽袖一甩,带着陈瑾转身大步迈出了翰林院。
阳光铺下来,落在陈瑾那身青色襕衫上,像是镀了一层冷而硬的铠甲。
经此一役,“陈守正”三个字不止在户部扎了根,更在整个京城的文官集团里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大明新政那辆沉重的战车,终于被他这颗齿轮死死地咬合进去,开始无可阻挡地往前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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