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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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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柏远一直觉得,明星应该算是服务行业,毕竟粉丝是衣食父母。

只是营业这种事情,太过频繁肯定不行。

这里面的逻辑跟奢侈品差不多,得维持逼格,维持幻想,不能太过消费路人耐心。

正如此...

演播厅的灯光渐渐暗下来,秦柏远端坐在镜头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他没说话,只是望着导播台方向微微颔首——那是给现场导演的确认信号。摄像机缓缓推进,镜头里他的眉骨清晰、下颌线绷得极紧,可眼神却像一泓沉静的深潭,既不锋利也不回避,只把所有情绪压在眼底三寸之下。

“其实我挺怕上这种节目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落进水面,“不是怕说错话,是怕说了真话,别人当笑话听。”

台下观众轻轻笑起来,有人举起手机对准他,屏幕幽光映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

秦柏远顿了顿,喉结微动:“杜导说我挑戏……这话不算错。但‘挑’这个字,得看往哪儿挑。是往钱多、景大、粉丝多的地方挑?还是往自己能接住、观众能信服、历史能站得住脚的地方挑?”

他抬眼,目光扫过前几排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模样的观众,又轻轻落在镜头中央:“《鸿门宴》这个项目,第一次递本子给我,是去年六月。那时候《杉杉》刚杀青,我还在剪辑室里泡着,每天看三遍成片,就为了确认林欣如那场哭戏里,眼泪掉下来的角度是不是刚好落在锁骨凹陷处——因为剧本写的是‘她没哭出声,但泪珠滚进衣领,像一颗被攥紧的星’。”

全场安静。连导播都忘了切镜头。

“所以当我翻开《鸿门宴》初稿,看到项羽在帐中单膝跪地,手按剑柄,朱君却站在火盆边烤着一只兔子,还问‘将军要不要尝一口?’……我就合上了。”

他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近乎自嘲:“我当时想,这哪是鸿门宴,这是农家乐烧烤局。”

笑声又起,这次带着释然与共鸣。前排一位戴眼镜的女大学生忍不住举手:“秦老师,您当时有没有跟编剧沟通?”

“沟通过。”秦柏远点头,“我说:‘朱君入咸阳,封府库、籍吏民、还军霸上,约法三章。他不是来赴宴的,是来收权的。’对方回我:‘导演说,这样不够戏剧性。’”

他停顿两秒,声音低下去:“后来我查了《史记·高祖本纪》,查了《汉书·高帝纪》,查了张家山汉简里出土的《二年律令》,甚至翻了考古队在咸阳宫遗址挖出来的陶器残片上刻的‘高帝元年’字样……不是为了较劲,是怕观众看完电影,以为刘邦真是靠耍赖混上皇帝的。”

台下有老者轻叹一声:“哎哟,现在谁还为这个较真啊……”

秦柏远却没接话,反而转向主持人:“朱老师,您刚才说知道‘胯下之辱’,那您知道韩信后来见刘邦时,为什么非要先请‘三齐之地’吗?”

秦柏远没等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因为他在等一个答案——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共主?不是跪着认命的人,是站着要规矩的人。所以当《鸿门宴》剧本里,朱君一出场就对项羽拱手称‘将军英武盖世’,我就觉得不对劲。这不是谦卑,是削骨。削掉一个人从泥腿子走到天子阶前的所有筋脉。”

他忽然起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本薄册,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这是我当时做的笔记。每一页底下都标了出处,有些页上还画着时间轴和人物关系图。我没想着靠这个去教育谁,只是怕自己拍出来的东西,将来被中学生指着课本说‘老师,电影里不是这么写的’。”

导播猛地切了个特写——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铅笔批注,其中一行用红笔圈出:“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唯独没封刘邦为‘关中王’,而是把他打发到巴蜀。此非疏忽,乃杀心已起。鸿门宴不是试探,是收网前最后一道松绳。”

镜头拉远时,观众席后排一位穿黑T恤的年轻人突然站起来,嗓音发哑:“秦老师,您说……我们真需要一部‘正确’的历史片吗?”

秦柏远望向他,眼神沉静:“不需要。但我们需要至少一部,不把历史当PPT配图的历史片。它不必完美,但它得有耻感——对文字的耻感,对时间的耻感,对无数被碾碎又重拼的名字的耻感。”

全场寂静。连空调运转声都听得见。

这时导播意外切进一段VCR——是剧组实拍花絮。画面里,林欣如穿着素色深衣,在空旷的未央宫布景前反复走位,头发散乱,额角沁汗;秦柏远蹲在监视器后,手指快速翻着一本《汉官仪》,旁边摊开三份不同版本的《史记》校勘本;美术指导正和道具组争执:“铜鼎纹样不能用商代夔龙!西汉早期用的是云气纹加小篆铭文!”——镜头掠过墙面,一张手绘草图钉在木板上,标题赫然是《鸿门宴当日天气推演(据《汉书·天文志》)》。

VCR结束,秦柏远重新坐下,语气已转温和:“其实我和林欣如老师讨论过很多次。她说,演员演的不是角色,是‘可信的缺口’——观众愿意相信那个缺口里藏着真实。所以当剧本写‘朱君夜半策马奔逃’,我问她:‘如果是你,在那种情形下,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她说:‘我会先摸腰间剑鞘,再看马鞍有没有松动,最后才敢抽鞭。’”

他笑了笑:“后来那场戏,她确实摸了三次剑鞘。”

台下有人鼓掌,零星,然后汇成一片。

此时,导播突然收到一条紧急通知——微博热搜实时刷新,《艺术人生》直播观看人数突破八百万,话题#秦柏远历史洁癖#冲至榜首,下方关联词条多达七条:#鸿门宴真实流程#、#汉代礼仪考据#、#林欣如剑鞘细节#、#秦柏远手写笔记曝光#……更令人惊愕的是,某高校历史系官方微博转发节目片段,并附言:“建议列入影视系必修参考片单。另:欢迎剧组来我校古文字实验室做道具复原指导。”

秦柏远低头看了眼手机,微信弹出谷建军新消息:“刚接到广电总局影视司电话,说他们内部正在组织专家重审合拍片剧本审查流程,点名提了《鸿门宴》案例。另外……”后面跟着个截图,是某省级卫视总监发来的语音转文字:“老秦,下季度《典籍里的中国》第二季,能不能请你做一期嘉宾?咱们不讲戏,就讲《史记》怎么读。”

他没回,只把手机倒扣在膝上。

节目尾声,秦柏远被问及对李仁港导演的评价。他沉默数秒,而后说:“李导拍《十月围城》时,让谢霆锋吊威亚摔断三根肋骨,只为一个镜头里血溅在青砖上的弧度。他是认真的人。但他认真,不该成为别人糊弄观众的理由。”

说完,他起身离席,路过通道时,一位穿校服的女孩追上来递过笔记本:“秦老师,我能请您签个名吗?就签在……‘约法三章’那一页。”

他接过笔,在空白处写下:“守约者,始得天下。——秦柏远,2009.10.27”

签完,他抬头看见女孩手腕内侧贴着一张褪色创可贴,边缘翘起,露出底下浅浅一道旧疤——像被什么锐器划过,又愈合多年。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在南师大附中读高二,也曾在课桌右下角偷偷刻过四个字:勿忘楚汉。

那时没人知道,那不是少年热血,而是一场漫长的预习。

走出央视大楼时已是深夜。秋风卷着梧桐叶掠过台阶,远处长安街车灯连成流动的河。秦柏远没坐车,步行穿过复兴路,拐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轮廓,衬衫第三颗纽扣松开了,袖口沾着一点蓝墨水渍——那是刚才签名时蹭上的。

他买了瓶冰镇北冰洋,拧开喝了一口,气泡刺得舌尖发麻。结账时,店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姑娘,正刷着手机,听见动静抬头,一眼认出他,慌忙放下手机:“秦……秦老师?”

他点点头,递过钱。

姑娘手有点抖,找零时多塞了两毛硬币:“您……您今天说的那些,我爷爷听了特别激动。他以前是陕历博的修复师,总念叨现在拍戏连青铜器锈色都不对……”

秦柏远把硬币放回柜台:“替我谢谢他。”

走出门,他没急着走,靠在便利店橱窗边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汽水。玻璃倒影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斑驳的老墙根下。墙上隐约可见上世纪八十年代刷的标语残迹:“实事求是”。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欣如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剑鞘,我摸了四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汽水瓶壁凝出细密水珠,滑落掌心。

这时,一辆黑色奥迪无声滑至路边。车窗降下,罗语涵探出头:“柏远哥,龙姐刚来电,说央视想把今晚节目剪成三十分钟精华版,明早八点黄金时段播。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杜琪丰导演助理刚联系我,说杜导看了直播,想约你明天下午三点,在北影厂旧址咖啡馆见一面。没提原因,只说‘带两本《史记》来’。”

秦柏远拧紧瓶盖,把空瓶投进路边回收箱。金属撞击声清脆。

他抬头望向夜空。今夜无云,银河清晰得像一道未干的墨痕。远处国贸三期顶楼霓虹闪烁,广告牌上正滚动播放《赤壁》重映预告——周瑜抚琴,东风烈烈,火焰吞没战船。

他忽然想起白天谷建军说过的话:“网友憋着口气。”

原来那口气,不是为他,是为那些被揉皱又被丢弃的竹简,为那些在泥土里埋了两千三百年、却仍倔强指向天空的箭镞,为所有被简化成“脸谱”的名字,和所有被删减成“桥段”的抉择。

他迈步走向车子,风掀起额前碎发。路灯将他的影子再次拉长,这一次,影子尽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有的来自咸阳宫废墟,有的来自云阳刑场,有的来自垓下寒夜,有的来自未央宫丹陛……

而他们都未曾开口。

只是等待。

秦柏远拉开副驾门,坐定。罗语涵启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响起,是邓丽君《何日君再来》的老版录音,沙沙的电流声里,歌声温柔如旧。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沉稳,一下,又一下。

像鼓点。

像编钟。

像未央宫晨钟撞响的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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