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柳湘莲。
贾琏急忙回了后院,找王熙凤打探消息。
王熙凤也不说话,只昂着头推来一份认罪书,上面大致写着:邢忠夫妇承认自己因为贪心,盗窃盛家价值上千两银子的珠宝首饰,对罪行供认不讳。
今由王熙凤作保,暂且饶恕他夫妇二人的罪责,往后若再有不端,便交给官府数罪并罚、严惩不贷。
却原来王熙凤同邢夫人商量好之后,便把盛淑兰找来做了一场局。
下的饵仍是淑兰那一箱子珠宝首饰。
淑兰来荣国府之前,邢夫人先将邢忠夫妇喊到家里,将自己准备做主把邢岫烟许给贾琏做妾的事情说了。
邢忠夫妇来京城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对荣国府的格局也有了初步的了解,尤其是前几天贾琏提前袭爵,更是叫他们晓得了这荣国府是谁主沉浮。
所以听邢夫人说要把女儿许给贾琏做妾,非但没觉得有辱家门,反倒欢天喜地自觉从此有了依靠。
便在这时,秋桐适时进来禀报,说是盛淑兰到访荣国府,还给太太送来了一份厚礼。
听到盛淑兰送了厚礼,邢忠媳妇就想起那一箱子珠宝首饰,忍不住又跟邢氏抱怨起这事。
邢氏早听她唠叨过好几次了,在这一点上她倒是支持自家嫂子——有送上门的便宜为什么不占?
这回得了王熙凤交代,她更是添油加醋地拱火,说凤姐早就知道自己想把邢岫烟许给贾琏,那箱子珠宝首饰其实就是她想要拉拢邢岫烟。
邢岫烟推掉了东西,不止是坏了盛淑兰的一番好意,更是驳了王熙凤的面子,完全适得其反。
邢忠夫妇听了,越发怪罪女儿糊涂,跟着尼姑读了几年书,愣是把脑子都给读傻了——俗话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她可倒好,什么都不要!
邢夫人趁机便叫他们再去劝劝邢岫烟,如今事情就快要挑明了,说不定还有好处可别又叫邢岫烟给推掉。
邢忠夫妇听了这话哪里还坐得住。
连忙出了东跨院绕到西跨院,打算提前对邢岫烟交代一番。
邢忠自然进不去内宅,只能在外面候着。
邢忠媳妇独自一人进了垂花门,急匆匆往迎春的院子里赶,眼见离着不远了,却正与一个高大的丫鬟撞了个正着。
这丫鬟她依稀认得,好像是王熙凤身边的司棋。
司棋也认出了邢忠媳妇,连忙躬身唤了声‘舅太太’。
邢忠媳妇见她领着两个小丫鬟,手里却亲自捧着一个精美的妆盒,心头不由一动,忙打探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转递。
首饰。
回来。
司棋也没瞒着,就说是盛淑兰上回没把礼物送出去,这回就干脆托了二奶奶帮忙然后她又叹了口气,表示自己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邢姑娘会拒绝这些珠宝说着,还将那箱子打开冲邢忠媳妇展示了一下。
邢忠媳妇顿时被那五色光华晃了眼,恨不能夺过来挨个抱着亲。
司棋却又叹气,说是以邢岫烟的性子,只怕这箱子自己怎么搬去的,还得怎么搬眼见司棋说着合上箱子,打算继续往迎春院里走,邢忠媳妇忽然灵机一动,对司棋表示自家女儿就是太腼腆,越是有外人越不好意思收。
但若是自己亲自把东西捎过去,她见没有外人在场,多半也就笑纳了。
为了好处她甚至不惜抹黑自家女儿的品性。
司棋装作略一犹豫,就爽快地把东西交给了邢忠媳妇,然后回去找王熙凤和盛淑兰复命去了。
邢忠媳妇把那箱子抱到偏僻处,掀开盖子、衔着口水,将那些珠宝挨个把玩了几遍,只觉得件件爱不释手。
她寻思着若是把箱子送到女儿面前,那小犟种说不定还会推辞,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抱着箱子出了垂花门,打算先把东西带回家里来个先斩后奏。
邢忠见了那一箱子珠宝眼睛都直了,连夸妻子机灵,有这一笔外财足够夫妻两个吃香喝辣不愁了。
两人抱着箱子就往外走,结果到门口就被门子给拦下了。
邢忠还想摆出舅老爷的派头,可那些门子早得了暗示,哪肯轻易放他二人离开?
争执间打翻了箱子,撒了一地的金银珠宝。
然后事情就闹到了王熙凤面前。
邢忠夫妇还想狡辩,称是女儿收了礼物怕在二姑娘那里不好存放,就叫他们夫妇先带回家里收着。
然而王熙凤早得了眼线禀报,知道邢忠媳妇根本没去迎春院里,于是装模作样地派人去询问,结果自然查无此事。
凤姐当即柳眉倒竖,责备二人为老不尊,这东西虽是送给邢岫烟的,可既然邢岫烟还没有收下,那这东西就还是盛家的。
荣国府的亲戚,在荣国府偷了别人家的珠宝首饰,这传出去叫她脸上、叫大太太脸上如何挂得住?
她先叫人把玩忽职守的司棋拖下去打,又问邢忠夫妇是公了还是私了。
听着司棋在门外鬼哭狼嚎,夫妇两个吓得魂都飞了。
等问清楚,公了就是直接对簿公堂,私了就是叫他们立下文书,保证以后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夫妇二人不出意外选择了私了。
这便是认罪书的来历。
贾琏听罢王熙凤的描述,不由暗叹这邢忠夫妇真是财迷心窍,完全被凤姐玩弄于股掌之中。
而凤姐这一手表面上,是要防止邢忠夫妇往后生事,暗地里其实也是在提前挑拨盛淑兰与邢岫烟之间的矛盾。
有了这次仙人跳事件,邢岫烟往后哪还敢轻信盛淑兰的好意?
而盛淑兰全程其实只充当了一个工具人的作用,根本不清楚里面的弯弯绕,自然也没办法解释。
与此同时。
邢岫烟正同林黛玉讨论诗词歌赋,忽然听说姑母差人来请。
邢岫烟不敢怠慢,忙辞别林妹妹,坐了二人抬的小轿转到东跨院里。
到了邢夫人屋里,邢岫烟赫然发现父母也在场,而且是一脸惶恐不安的站在姑母身前,连个座位都没有。
邢岫烟心下一沉,就猜到多半是出了什么事情。
“岫烟,快来听听你爹你娘干的好事!”
邢夫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将邢岫烟喊到身前,将邢忠夫妇盗走珠宝首饰,结果被门子抓了个人赃并获的事说了。
然后恨铁不成钢的道:“我刚跟他们说了,要把你许给你琏二哥做贵妾,他们就干出这么没脸的事,叫你二嫂子抓个正着不说,还写下了认罪文书!你说这不是打我的脸吗?!'邢岫烟对邢夫人的安排并不奇怪,只是有些不明白,那些金银珠宝怎么就到了父母手上。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她连忙跪下替父母告饶,又表示自己日后若是跟了琏二哥,一定替琏二哥多在姑母跟前儿尽孝。
她早就猜到姑母的用意,自然也猜到了姑母是为了什么。
果然这话一出,邢夫人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反过来叮嘱邢岫烟往后多同贾琏接触,趁着近水楼台先培养好感情,以后过了门也不至于被那盛氏压上一头。
邢岫烟原想着嫁人前清静自守,哪怕是给人做妾也要堂堂正正的。
可现在父母做出这样的事情,甚至还留了认罪书在王熙凤手上,她再摆出一副清静自守的样子,恐怕只会沦为笑柄。
所以也只能按照姑母的意思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