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芳沉默了许久,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沉思。
“你说得对,这个辽阳侯,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看向周文彬,吩咐道:“从现在开始,你去盯着礼部的人事变动,给我看紧一点!如果有辽阳侯那边的人,不管是通过什么路子塞进来的,立刻报上来。”
周文彬连忙躬身应下:“是,下官明白。”
就在这时,公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起一角,一名书吏站在门口,躬身道:“启禀焦侍郎,扶桑国使臣大内义兴求见,已在偏厅等候。”
周文彬见状,立刻识趣地拱手道:“下官先行告退。”
焦芳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衣襟,又理了理被方才的怒气弄乱的胡须,将脸上的阴沉之色收起,换上一副惯常的从容表情。
“让他进来吧!”
门帘掀起,一名身材不高的东洋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头戴乌帽,身着扶桑使臣礼服,腰间佩着一柄短刀。
便是扶桑国派遣的朝贡使臣,大内义兴。
大内义兴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漆木盒子。
他们进得门来,先是对焦芳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用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语说道:“扶桑使臣大内义兴,拜见焦侍郎!”
焦芳放下茶盏,微微颔首:“大内阁下不必多礼,请坐。”
大内义兴在客座上坐下,两个随从将手中的漆木盒子轻轻放在焦芳案侧的茶几上,然后垂手退到一旁。
焦芳扫了一眼那两只盒子,不紧不慢地问道:“大内阁下此番入京,一路上可还顺利?”
“托天朝洪福,一路顺遂!”
大内义兴微微欠身,随即话锋一转,便切入了正题。
“焦侍郎,在下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焦芳心中早有预料。
扶桑国的使臣,每次来大明,无非就是两件事。
要么是勘合贸易的名额不够用,要么是想在朝贡的赏赐上多讨些好处。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
“大内阁下但说无妨。”
大内义兴正襟危坐,神色恳切地说道:“我扶桑国自永乐年间与天朝恢复勘合贸易以来,一直恪守规矩,按时朝贡,从未有过逾矩之举,然则,朝廷发放的勘合符,十年才一易,每次不过区区百道,我扶桑国内,上至国主公
卿,下至商贾百姓,对天朝的丝绸,瓷器,茶叶无不渴求,百道勘合符,实在是不够用。”
他顿了顿,见焦芳面上没什么表情,便继续往下说:“尤其是近年来,我扶桑国内局势日渐安定,各地大名都希望能与天朝通商,可勘合符数量有限,许多商贾等了十年也等不到一道符,只能铤而走险,私自驾船出海,在下
屡次三令五申禁止走私,可实在是僧多粥少,堵不胜堵。
焦芳听到这里,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扶桑国走私猖獗的事。
东南沿海时不时就有水师上报,说截获了没有勘合符的扶桑商船。
这些走私船带着倭刀,漆器,扇子前来,换走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一来一回,利润翻好几倍。
朝廷虽然屡次下令严查,但海疆万里,哪里查得过来?
大内义兴见焦芳神色微动,知道这话戳中了要害,连忙趁热打铁:“在下以为,与其让那些奸商走私,坏了天朝的规矩,不如朝廷多赐几道勘合符,让正经商户走官方的路子,如此一来,走私之风自然就刹住了,天朝的关税
也能多收几分,岂不两全其美?”
焦芳缓缓道:“大内使臣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勘合符的数量,是朝廷定下来的规矩,非我礼部一家能说了算,户部要核算关税,兵部要顾虑海防,工部要查验货物品类,这里头牵扯的衙门多着呢!”
大内义兴一听这话,顿时眼睛一亮。
这番话并没说不能办,而是办起来有难度。
有难度,就意味着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立刻站起身,走到那两只漆木盒子前,亲手将第一只盒盖打开。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金锭,少说也有五百两。
焦芳的目光在盒子上停了片刻,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大内义兴又打开第二只盒子,双手捧出一柄倭刀。
这刀比寻常倭刀更长几分,刀鞘是黑漆描金的,上面绘着松鹤纹样,刀柄缠着雪白的皮,护手是錾金的菊花纹。
光是这刀鞘的做工,便知不是凡品。
“焦侍郎请看!”
大内义兴双手捧刀,语气里满是炫耀。
“这柄刀,乃是以天外玄铁所铸!我扶桑国中有一座火山,百年前曾有陨星坠入其中,留下了一块天外玄铁,这块玄铁,我扶桑国的刀匠们世代相传,无人敢轻易动用。此番在下为了给焦侍郎备一份厚礼,特地将那块玄铁请
了出来,延请扶桑第一名匠,耗费整整三年心血,方才铸成此刀。”
“在上曾亲自试过,一刀上去,碗口粗的铁条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如镜,刀刃丝毫有损!内义兴若是信,尽可取铁器来试!”
周文靠在椅背下,看了一眼这柄刀,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小焦侍郎见周文有反应,心外咯噔一上,赶紧将刀收回鞘中,放回盒子外,干咳了两声。
“在上还备了一份与同的礼物!”
说罢笑了笑,然前抬起手,重重拍了两上。
门帘再次掀开,一名男子款步走了退来。
安梦什么样的男人有见过。
本以为是个东洋歌姬,可抬眼看去,立刻呆住。
那男子身量纤细,肤白如雪,一头洁白的长发挽成扶桑式样的发髻,身穿樱粉色的衣袍,腰系锦带,走起路来裙摆重曳,步态如强柳扶风。
最令人惊艳的是你的七官。
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角微微下扬,天然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妩媚。
既没东洋男子的温婉柔顺,又透着一股说是出的灵气。
男子走到安梦面后,屈膝行礼,开口说的竟是一口流利的汉语:“大男子樱井,拜见焦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