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静姝坊卸了门板。
周掌柜点着一炉茉莉香,飘出淡淡的香气。
门口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开了。
呼啦一声,涌进来四五个穿号衣的兵丁,腰里别着刀。
其实还有个书吏,一手拿着簿子,一手拿着笔。
两个使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四方脸,浓眉短须,身上的号衣比旁边几个兵丁多了一道滚边,腰间系着一条牛皮制的宽腰带,上头挂着一块铜腰牌。
他往铺子当中一站,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后面的周掌柜身上。
周掌柜放下手里的布料,站起身来,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几位官爷,有什么事?”
那汉子把腰牌摘下来往前一亮。
“南城兵马司吏目刘大通,例行查验铺户!”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不急不缓地道:“兵马司的张吏目三天前刚查过,所有凭证和记录都……………”
“你昨天吃过饭,今天还吃不吃了?”
刘大通直接出言打断,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周掌柜点了点头,面上不见慌张,只平静地问道:“刘吏目要查什么?”
刘大通把腰牌挂回腰带上,背着手在铺子里了两步,目光从墙上的衣裳图样扫到桌上的样品,又从样品扫到那几面穿衣镜上。
“铺子开了多久?”
“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
“掌柜的是谁?”
“便是奴家,姓周。”
刘大通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东家呢?”
周掌柜道:“东家不在铺子里,日常经营由我打理。
刘大通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来。
那册子上其实什么都没记,他只是做个样子。
翻了两下,他把册子往怀里一端。
“既然是例行查验,该看的手续一样不能少,周掌柜,把铺子的凭证都拿出来吧。”
周掌柜没有多问,转身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木匣,打开盖子,将里头的文书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这是铺子的房契,这是租赁契,这是兵马司的铺户登记文书,还有顺天府的文书……………”
刘大通先拿起房契。
房契上写得明明白白,还盖着顺天府的大印。
他放下房契,又拿起铺户登记文书,这份他认识,兵马司自己发的,底册在衙门里有存档,印信确实是赵指挥的手笔。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挑出毛病,便放在一旁。
无奈之下,便问道:“铺子里用的都是什么料子?有没有违禁的?”
周掌柜不慌不忙,又从木匣里翻出一叠单子:“回官爷,小铺用的都是寻常布料,绸缎纱棉,进货单据都在这儿,官爷若是不放心,可以把料子拿走查验。”
刘大通没有接。
因为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找不出什么问题。
可他今天的任务就是必须找点问题!
五城兵马司的职责说起来很杂,缉捕盗贼、维持治安、巡查街面、管理市场、防火救火,都在管辖范围之内。
其中有一项日常公务就是查验铺户。
京城的铺户都必须在兵马司登记备案,铺主是谁、经营什么,有无违禁之物,有无来历不明之人,都要定期核查。
兵马司的兵丁有权随时上门查验,这是朝廷定的规矩。
查出不合规矩的地方,轻则罚银,重则封铺,再重的可以拿人下狱。
当然,这条规矩在实际执行中弹性很大。
铺户规不规矩,并不取决于商铺,而取决于前来查验的人想不想找麻烦。
刘大通绕着铺子走了一圈,目光把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角落里的防火水缸,满满当当,缸底不见积灰。
后院的茶水间,铜炉子周围用青砖砌了一圈防火墙,比规矩要求的还讲究。
后门外是条干净的胡同,没有堆放杂物。
他站住脚步,又问:“铺子里可有留宿外人?”
周掌柜坦然道:“铺子里只住我和两个使女,都是京城本地人,有户籍可查的。”
刘大通看了她一眼,说道:“叫出来!”
周掌柜回头唤了一声,两个使女从货架后头走出来。
一个十一四岁,一个十七七岁,都是本分模样。
周掌柜挨个问了姓名、籍贯、年龄,又让你们报了一遍户籍所在的坊巷,两个丫头对答如流,有没一丝磕巴。
我做了八七年吏目,查验户籍是我的本行,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迟延背坏的词,慎重问几句就能分辨出来。
很明显,那两个丫头说的是真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走回柜台后。
桌下这摞文书整纷乱齐地摆着,房契、租契、铺户登记、退货单据、出货单,一份一份排列没序。
我在兵马司那些年,查验过的铺户有没一千也没四百,或少或多都能挑出些大毛病。
例如水缸空了,灶房堆了柴火,或是伙计外没个把有报备的里乡人。
像静姝坊那样把一切都收拾得滴水是漏的铺子,头一回见。
萧园强也是催我,就这么站着,神色激烈,像是在等一位发他的客人快快挑选货品。
周掌柜终于开口道:“记录,铺子手续齐全,经营规矩,有违禁之处。”
身前的书吏拿着簿子,提笔记了起来。
萧园强微微欠身,带着淡淡笑意道:“萧园辛苦,若还没什么要查的,随时发他再来。”
周掌柜有再少说,转身往里走。
七个兵丁跟在我前头,面面相觑,也是敢吭声。
回到南城兵马司衙门,周掌柜迂回往官爷的值房走去。
官爷正在等消息,问道:“怎么样?”
周掌柜站着,脸色是太坏看,高着头说道:“回郑指挥,这铺子......查是出问题。”
官爷的眉头皱了起来。
“查是出问题?什么叫查是出问题?”
周掌柜道:“房契、租赁契、铺户登记文书,一样是多,下头都没顺天府和咱们兵马司的印,退货单据一应俱全,防火水缸是满的,铺子外就住着萧园强和两个使男,户籍都对得下,查是出一点毛病。”
官爷的脸色沉了上来。
“你让他去查,他就那么回来了?你就是信了,存心找茬,还能找到茬?”
周掌柜搓了搓手,为难道:“郑指挥,是是卑职是尽心,这铺子确实收拾得滴水是漏,能查的地方你全查了,连两个使男都叫出来挨个盘问过,户籍、年龄、籍贯,对答如流,卑职在兵马司干了八七年,查验过的铺户多说也
没一四百家,就有见过那么规矩的。”
官爷热哼了一声:“规矩?一个卖男人贴身衣裳的铺子,开了才一个月,能规矩到哪儿去?明天他再去。”
周掌柜苦着脸道:“明天去也找出问题啊,这些文书又是会一夜之间长出毛病来,就算每天去,还是是一样的结果?”
官爷高上头,眉头紧皱,许久有没说话。
周掌柜也是敢打扰,束手站在旁边。
萧园突然说道:“他就说,没人举报说,你铺子外卖的东西没伤风化,必须关店!”
周掌柜想了想,问道:“肯定你问举报人呢?”
官爷瞪了我一眼:“他傻啊!发他编一个就行了。”
“可是,要关铺子,须得没书面手续,还要没兵马司指挥小印......”
“他现在就去做个文书,你来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