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重新坐回折叠椅,把棒球帽扣回头上。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腿,望着不远处的章若南,无声地笑了下。
顾森湘。
他当然知道这个角色对章若南意味着什么。
这是她踏入演艺圈的第一步,也是她后来一切发展的起点。
他会跟她聊聊。
只不过,得在她想聊的时候。
而两人刚刚的交谈,也落入了章若南眼中。
她认出了孙焕。
只是因为隔得太远,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可心里已经隐隐有所猜测。
拍完又一组照片后,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摄影师喊了停,让大家去吃午饭。
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去找自己的盒饭。
章若南去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白色短T配牛仔短裤,头发重新扎了扎,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看到陈述还坐在角落那把折叠椅上,翘着腿看手机。
她刚要走过去,却见孙泳焕先一步走到了陈述旁边。
两人又聊了起来。
章若南脚步顿了顿,想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孙总。”她笑着打招呼,态度礼貌又客气。
孙泳焕转过头看见她,眼睛一亮:“若南,拍完了?上午辛苦了。我上午看到你拍摄的状态,实在是太好了!”
“谢谢孙总。”
章若南笑笑,表示感谢。
孙泳焕看看陈述,又看看她,笑了笑:“行了,你先去吃饭吧。不耽误你的休息时间。”
说完,她又冲陈述点了点头,才转身走开。
等孙泳焕走远,章若南才转向陈述,歪头看他:“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没什么。”陈述站起来,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孙总认出我来了,就聊了几句。”
章若南挑眉看他,一脸不信。
可她也没追问,只是看了看时间:“出去吃?”
“可以啊。”
“那走吧,我昨晚搜到附近有家面馆还不错,我带你去。’
“行。”
两人出了摄影棚,下楼走出创意园。
四月的阳光正好,不晒不燥。
他们去的面馆不大,门脸也就两米宽,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这会儿已经坐了大半。
两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章若南点了一碗葱油拌面,陈述点了一碗大排面,又加了两份素鸡。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章若南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搅了搅碗里的面,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完咽下去,她抬起头看着陈述:“下午拍完之后,你有什么安排?”
陈述夹了块大排咬了一口,嚼了嚼:“没安排。”
他抬眼看她:“你呢?”
“我也没安排。”章若南眨了眨眼。
陈述一看她这副表情就知道她心里肯定有什么小算盘,也不戳破,只是点点头:“行,那晚点再说。”
章若南抿嘴笑了笑,继续吃面。
她的吃相还是那么有感染力,大口大口地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吃得特香。
陈述看着她吃面的样子,又想起孙泳焕说的话。
“她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
确实。
这姑娘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兼职做做平面模特,赚点生活费,日子过得简单又充实。
可迟早有一天,她会站到更大的舞台上。
《悲伤逆流成河》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你的婚礼》,还有《难哄》,还有很多的角色在等着她。
她会成为光线力捧的小花,会成为后来大家口中的氧气女神,更会获得赛文人间体的殊荣!
不过此时此刻,她就坐在他面前,对着一碗葱油拌面吃得满嘴油光,一脸满足。
陈述收回视线,扯了扯嘴角,低头吃自己的面。
不急,慢慢来。
吃完饭,两人从面馆出来,慢慢走回摄影棚。
下午的拍摄是从一点半开始。
章若南不停换着衣服,在镜头前自如地变换着姿势和表情。
陈述还是坐在角落那把折叠椅上,偶尔看看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到了三点多,孙泳焕又来了。
她站在摄影师旁边看了一会儿,等章若南拍完一组换衣服的间隙,走过去跟她聊了几句。
陈述远远看着,看到孙泳焕的表情挺恳切的,章若南则是面带笑容认真地听着,最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再考虑考虑”。
孙焕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陈述这边走。
“陈述,今天谢谢你了。”她在他旁边停下,笑着说。
“孙总客气了,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聊。”陈述站起来,如实相告。
“没关系。”孙泳焕语气坦诚,“不管若南最后答不答应,我都承你这个情。”
陈述笑笑:“孙总客气了。若南是我的朋友,能帮到她的事,我自然十分乐意。”
孙焕眼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行。”她点点头,“那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若南这边就拜托你了。”
“好的,孙总慢走。”
陈述目送她离开。
孙焕带着助理走出攝影棚,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述坐回椅子,重新翘起腿。
章若南从更衣室里换完衣服出来,走到背景布前面。
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她脚步不停,目光往他这边飘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口型像是在说:“等着。”
陈述眉头一挑,口罩下的嘴角弯了弯。
等着就等着。
下午的拍攝一直到四点半才结束,不过还是比原本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一个来小时。
章若南从更衣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头发重新扎成了低马尾,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
她跟摄影师和工作人员一一道别,然后拎着帆布包走到陈述面前。
陈述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一天的腰。
“走吧。
章若南冲他笑了笑。
两人出了摄影棚,下楼走出创意园。
太阳已经西斜了,粉霞漫天。
陈述掏出手机叫了辆车,然后转向章若南:“走吧,带你去吃饭。
章若南歪头看他:“吃什么?”
“我下午搜到了一家私房菜馆,就在这附近,评价还不错。”陈述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章若南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行,听你的。”
车来了,两人先后坐进去。
陈述报了个地址,司机应了声,驶入傍晚的车流。
私房菜馆在一条巷子里,闹中取静的一个地方。
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小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种着几丛竹子,竹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院子里摆着几张桌子,铺着素色的桌布,桌上放着小小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朵雏菊。
两人在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扎着围裙,递上菜单,笑容和善。
陈述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几个招牌菜。
老板娘记下菜,给他们倒了茶,转身进了后厨。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是那种老式的灯泡,挂在一根横穿院子的铁丝上,橘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章若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双手撑着下巴,歪头看着陈述。
她的眼睛在橘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嘴角勾着一抹浅浅的笑。
“说吧。”
陈述抬眼看她:“说什么?”
“你今天跟孙总聊了那么久,总不能是光聊天气吧。”章若南挑眉,笑容扩大了些,“想说什么就说吧。”
陈述看着她这副“我已经看穿你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姑娘,估计也憋一天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她让我劝劝你。”
章若南点点头,一点不意外:“猜到了。”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其实孙总之前已经找过我两次了。一次是让人通过微博联系我,一次是亲自到杭城来找我。”
陈述安静听着,没插话。
“说真的,我当时收到微博私信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遇到骗子了。”章若南说起这事,忍不住笑了一下,“光线这么厉害的公司,要找我演电影?还是女二号,开什么玩笑!?”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来她亲自来杭城,拿工作证给我看,我才信了。”
“那你为什么拒绝她?”陈述好奇地问。
章若南放下茶杯,仔细想了想。
“跟你说实话,我也不是没犹豫过。”她歪着头,表情认真了几分,“当一个更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时,谁可能一点都不动心?”
陈述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可是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踏实。”章若南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想法,“我不是学表演的,也没演过戏。万一我去演了,演得不好,拖了整个剧组后腿怎么办?而且我现在拍平面赚得还不错,也习惯了。赚的钱够
我交学费,够我生活开销,还能给弟弟妹妹们发点零花钱。我挺满足的。”
陈述看着她,这姑娘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矫情。
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你就不怕错过一个好机会?”他笑着追问。
章若南一脸认真:“怕啊。可是怕又能怎样?总不能因为怕错过,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一件自己心里没底的事吧。”
陈述听着她的话,心里不由得对她又多了几分欣赏。
她不是不想要机会。
她是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去。”陈述端起茶杯抿了口,轻飘飘地说。
章若南眼神困惑,面露好奇:“为什么?”
“孙总有句话说得挺对的。”陈述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她,“你在镜头前的感觉确实很好。”
章若南微微怔了怔,没说话。
“当然,拍电影跟拍平面不一样。”陈述靠在椅背上,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闲聊,“拍平面要的是定格一瞬间的美,拍电影要的是连贯的情绪。两码事。不过我觉得,你可以试试。反正试镜又不是签
约,先去试试,看看自己适不适应。适应就接,不适应就不接。有什么大不了的。”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章若南看着他的表情,又想起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人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她现在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陈述说让她去试镜,不是说让她盲目地往前冲。
而是说,既然有机会摆在面前,不如先去试试。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冲陈述弯下眼眸。
“行。”她神色认真,“我考虑考虑。”
陈述看着她脸上重新绽开的笑容,举了举手里的茶杯。
“祝你成功。”
“八字还没一撇呢。”章若南嗔了他一眼,举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时,老板娘端着菜上来。
清蒸鲈鱼、糖醋小排、蒜蓉空心菜、腌笃鲜,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
章若南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小排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眯起来。
“好吃诶!”
陈述看着她这副模样,也跟着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确实不错。
酸酸甜甜,肉质嫩滑,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对了。”章若南咽下嘴里的东西,看着陈述,“你那个试镜,是不是也快了?”
“嗯,没几天了。”
“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陈述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该琢磨的都琢磨过了,剩下的就是临场发挥。”
“你有把握吗?”章若南盯着他。
陈述挑了挑眉:“当然。”
章若南看着他这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笑着摇摇头。
这人,永远都是这么自信。
可她就喜欢看他这个样子。
“那你觉得,假如我真的去演,能演好顾森湘吗?”她放下筷子,双手托腮看着陈述。
“能。”陈述回答地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你笑起来好看。”
章若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抽:“这也算理由?”
“这怎么不算理由?”陈述一本正经地说,“顾森湘这个角色是所有男生心里的白月光。白月光是什么?白月光就是笑起来让你觉得全世界都亮了的人。你笑起来全世界亮没亮我不知道,反正我看见你笑,就会跟着笑,心情也
会变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章若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拿起筷子夹了块空心菜塞进嘴里,把心里那点小慌乱往下压了压。
嚼完咽下去,才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你这人,说话怎么老是这么………………”
她顿了一下,忽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这么什么?”陈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章若南想了想,还是没想好该怎么说,小声嘟囔:“这么让人接不住话......”
陈述一听,笑得更开心了。
他耸耸肩:“那以后多说几次,慢慢你就习惯了。”
章若南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或许吧。
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灯泡把整座小院子笼在橘黄色的光里,气氛静谧。
夜风从巷子口吹进来,穿过院子里的竹丛,带着竹叶的清香。
章若南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
“吃撑了。”
陈述看着桌上被消灭了大半的菜,也靠在椅背上。
“你饭量还是这么好。”
章若南已经习惯他的调侃,一脸坦然:“那当然,能吃是福。”
陈述笑笑,起身去结了账。
两人从私房菜馆出来,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不时交叠在一起。
章若南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微信消息。
陈述也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不用叫了。”章若南说。
陈述侧头看她。
“走走吧,反正离酒店也不远。”章若南把手机揣回帆布包里,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陈述从善如流,把手机揣回裤兜里。
“行。”
两人并肩往外走。
老城区的晚上很安静,不像外滩那边那么热闹,也不像南京路那边那么喧哗。
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到了章若南住的酒店门口。
陈述停下来。
章若南也停下来。
两人在酒店门口相对而立。
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章若南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抬眼看着陈述:“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陈述笑着问。
“谢你来看我拍摄。”章若南眨眨眼,笑容明晃晃的,“还有,谢你今天跟我说的话。”
陈述手插在裤兜里,垂眸看她。
“那你打算怎么谢?”
章若南歪头想了想:“下次你试镜,我给你加油打气。”
“这算什么谢礼。”陈述眉头一挑。
章若南一脸理所当然:“精神支持,多珍贵。”
陈述被她的歪理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行。精神支持就精神支持。”
他指了指酒店大堂:“行了,赶紧上去吧。拍了一天了,腿都站肿了吧?”
章若南被他这么一说,才感觉到小腿确实有点酸。
可她还是摇摇头:“还行,习惯了。”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只冲他挥挥手:“那我上去了。”
“嗯。”
章若南转身往酒店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你那个试镜,加油。”
陈述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剪影。
他冲她扬了扬下巴。
“必须的!”
章若南弯了弯眉,转过身,走进酒店大堂,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大堂,在电梯口深呼吸了一次,又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孙泳焕的聊天框。
她看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打字:“孙总,您说的那个试镜,我想试试。”
对面几乎是秒回,连发了三个“太好了”,后面跟了个大笑的表情,紧接着又发来试镜的时间和地点。
章若南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往上翘了下。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墙上,把手机握在手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紧张,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