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陈述几乎天天雷打不动往公司跑。
每天早上九点半准时到排练室,周老师已经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等着了,保温杯里的热气暑往上飘。
两人也不废话,点头打个招呼,直接开练。
周老师的教学方式永远都是这么简单粗暴。
先让陈述演一遍,他看完,沉默几秒,然后直接开喷。
“江辰是不爱说话,不是想杀人!”
“眼神收一点,你那双眼睛太活了,一看就是满肚子心眼的人。江辰是闷,不是精!”
“不对不对不对,你这是在演冷漠,不是在演疏离。冷漠是推开的,疏离是隔着一层的,这两个不一样!”
陈述被骂得满头包,一遍一遍来,被骂了调整,调整完接着被骂。
他也不恼。
周老师骂的每一句都戳在他表演的软肋上,刀刀见血。
这半个月里,陈述虽然没有拿到《小美好》的剧本,可他脑子里记得的关键剧情不少。
毕竟作为青春校园题材的代表剧集之一,《小美好》他可是专门做过好几期视频聊过的。
陈述把这些名场面一个个列在本子上,再对照原著小说,把台词情节推出个七七八八,然后拿去给周老师看。
周老师第一次翻着本子时,眉头拧了拧:“你这是把整个原著都琢磨透了?”
“试试嘛。”陈述靠在墙边,语气随意,“我想着这些关键剧情应该不可能会动吧?”
周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有了这些名场面的框架,陈述的练习就有了方向。
周老师带着他一场一场地区。
有个吃醋的情景最难。
江辰看见陈小希跟别的男生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陈小希问他是不是生气了,他说“没有”,语气冷淡得跟平时一模一样,可眼神不对。
“眼神要冷,但不是那种凶的冷。”周老师站起来示范,“是一种【我有点不高兴但我不会说】的冷,你看我。”
他看着陈述,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眼神里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陈述试着模仿了一遍。
“不对。”周老师摇头,“你眼睛里戏太多了。收一点,再收一点。江辰的情绪是压着的,不是放出来的。”
陈述又试了一遍。
“好一点了,再来。”
就这么一场戏,练了整整一个上午。
等到周老师点头的时候,陈述整个人四肢大张的往地上一躺,感觉比正儿八经拍戏时还累。
表白的戏倒是相对顺手。
“因为你蠢蠢到除了我没人要。”
这句台词陈述练了不下五十遍。
太冷了不行,显得真嫌弃。
太热了不行,不符合人设。
得在冷里面藏一点热,在不经意间漏出来。
周老师让他换了几种不同的语气试。
“因为你蠢。”停顿,“蠢到除了我没人要。”
“因为你蠢蠢到除了我没人要。”
“因为你蠢......”拉长一点,“蠢到除了我没人要。”
最后定下来的版本,是第二句。
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就是这个。”周老师难得露出笑容,“嘴上说着嫌弃的话,眼睛里藏着喜欢。这才是江辰。”
半个月下来,几乎每一天,陈述都在重复类似的训练。
直到十六号,陈述才暂时停了训练。
下午两点,他带着裴芊飞杭城。
徐以偌之前给他接的三个广告里,有一个是杭城本地的服装品牌,叫“JNBY”。
主要面对的群体是追求设计感与艺术感的都市男女,在江浙一带卖得还不错,有自己的工厂,线下门店开了几十家。
品牌方注意到《楚乔传》阵容官宣后,陈述因为出众的外形条件,在网上吸引了不少关注。
商讨过后,联系了飞宝,沟通了几轮,愿意拿出一百万签陈述做一年的形象代言。
说白了就是赌。
赌《楚乔传》播出后陈述能小火一把。
一百万签一年,放在16年这个节点,对于一个还没作品播出的新人来说,算是相当不错的价格了。
飞机落地萧山机场时,是下午四点半。
陈述裴芊两人拿了行李往外走,出口处已经有人举着牌子等着了,上面写着“欢迎陈述老师”。
举牌子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白衬衫黑西裤,一看就是品牌方派来接人的。
“陈述老师您好,我是JNBY市场部的小刘。”小伙子迎上来,笑得热情,“车在外面等着了,我帮您拿行李。”
陈述笑着点头:“麻烦了。”
小刘赶紧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他接过装芊手里的行李箱,领着两人往外走。
停车场里有辆黑色商务车等着,车门开着,司机站在旁边抽烟,看见人来了赶紧掐灭烟头,拉开后车门。
陈述弯腰上车,裴芊跟着坐进去。
小刘把行李塞进后备箱,上了副驾驶。
车开出机场,驶上高架。
裴芊坐在旁边,扒着窗户往外看,眼镜片上映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一脸新奇。
陈述则是在跟李心聊天,她那边也杀青了,现在人在燕京,有广告拍摄。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酒店。
品牌方给安排的是一家四星级酒店,不算顶好,但也不差,干净整洁。
小刘帮忙办了入住,把房卡递过来:“陈述老师,您先休息,明早九点我过来接您去片场。”
“行,辛苦了。”
小刘连忙说“不辛苦”,又叮嘱了句早餐在二楼自助餐厅,然后才离开。
陈述拿着房卡上楼,裴芊住他隔壁。
刷卡进门,房间挺大,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床垫软硬适中,还挺舒服。
躺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裴芊发的消息:“哥,饿了。”
陈述看了眼时间,快五点半了。
他坐起来,打字回复:“走,下去吃饭。”
两人在酒店二楼随便吃了点自助餐。
裴芋端着盘子来回跑了三趟,陈述看着她的战斗力,忍不住感叹:“芊芊,你这饭量,以后谁娶你谁倒霉。”
裴芊嘴里塞着鸡腿,含糊不清地回他:“那就不嫁呗,反正我工资六千呢。”
陈述被噎了一下。
这丫头,竟然还记仇。
他懒得跟她计较,毕竟拍摄完之后,第二笔片酬已经到了,现在他的卡里可是躺着近三十万巨款!
手里有米,走路带风好嘛!
吃完饭,陈述回房间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床上翻了翻手机。
李一彤下午发了条消息,问他到杭城没有。
他打字回复:“到了,酒店躺着呢。”
对面秒回:“那边热不热?”
陈述:“你在横店,这距离能有啥区别?”
李一彤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又问:“什么时候拍?”
陈述:“明天。"
李一彤:“加油加油,拍好看点。”
陈述笑了笑,回了个“必须的”,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他闭上眼,准备早点睡,养足精神。
平面海报加广告片,导演和摄影都是品牌方请的,具体什么水平明天见了才知道。
想着想着,意识很快就模糊了。
第二天七点半,陈述被闹钟准时吵醒。
他利落地翻起来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吃早餐。
裴芊已经坐在餐厅里了,面前摆着三个盘子,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一碗小馄饨。
陈述端着盘子在她对面坐下,夹了根油条咬了一口:“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裴芋头也不抬,声音听起来还有点迷糊,“饿醒了。”
陈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丫头的胃怕不是个无底洞。
现在只是微胖,以后就不好说了。
八点半,小刘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
陈述带着装芊下楼,上了车,往拍摄地开去。
片场设在西湖区的一个创意园里,几栋灰白色的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看着挺有文艺气息。
车在一栋楼前停下,小刘领着两人进去。
坐电梯上三楼,门一开,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三层被打通了,改成了一个大的摄影棚。
灯光设备架了一圈,柔光箱、反光板摆了一地,中间是一块纯白的背景布,旁边还搭了一个实景,做成类似书房的样子。
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搬设备的搬设备,调灯光的调灯光,忙得热火朝天。
陈述刚走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就迎了上来。
个子不高,短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黑色西裤,脚上一双低跟皮鞋,气质干练。
“陈述老师你好。”她伸出手,笑容热情,“我是JNBY的市场总监,姓方,方敏。”
陈述握住她的手,笑容得体:“方总您好。”
方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真人比照片上看着还精神。
搞了半天,竟然还不上镜吗?
“陈述老师本人比照片还帅。”方敏咂着嘴感叹。
陈述笑了笑:“方总过奖了。”
方敏又看向他身后的裴芊,裴芊赶紧自我介绍:“总好,我是陈述老师的助理。”
方敏点点头,目光在裴芊脸上停了一秒,想着这名字起得真有意思。
“来,我给陈述老师介绍一下。”她侧身引着陈述往里走。
先指了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T恤,戴着鸭舌帽,正蹲在监视器前面跟摄影师说话。
“这位是我们广告片的导演,宋明。咱们这次的广告创意是他带的团队做的。”
宋明抬起头看见陈述,立马起身走过来,热情地伸出手:“陈述老师,幸会幸会。
陈述跟他握了握手,笑容谦逊:“宋导好,这次辛苦了。”
宋明笑着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倒是陈述老师辛苦,大老远飞过来。”
他说话带着点北方口音,语气热络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假。
“这位是摄影老师,张成。”方敏又指了指宋明旁边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留着点胡子,脖子上挂着副耳机,正低头摆弄相机。
张成抬起头,冲陈述点点头,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寒暄了几句,宋明明显对陈述很有兴趣,拉着他聊了起来。
“陈述老师,《楚乔传》的剧照我看过,您那个造型是真的好。”宋明语气推崇,“您那个西凉世子的扮相,往那儿一站人设就立住了。等剧播了,您这个条件肯定能红!”
陈述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一点波动都没有。
这种话听听得了。
娱乐圈里,见面就夸的人多了去了,真心的没几个。
今天夸你明天就能踩你,全看风向。
“宋导抬举了。”他笑着应付,“红不红的看命,把戏演好才是本分。”
宋明点点头,对陈述这个态度挺满意。
新人他见多了,有的被夸两句就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有的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陈述这种宠辱不惊的,倒是少见。
“对了。”宋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往摄影棚另一边招招手,“来来来,你们三个过来一下。”
陈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角落里站着三个年轻女生,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今天要一起跟他拍攝的模特。
听见宋明叫她们,三个女生立马往这边走过来。
宋明笑呵呵地给陈述介绍:“这三个是待会儿要配合您拍广告片和海报的平面模特。大家先认识认识,待会儿拍的时候也好配合。’
陈述点点头,目光随意地扫过去。
第一个女生高高瘦瘦的,瓜子脸,长发披肩,标准的平面模特长相。
第二个女生个子稍矮一点,但五官精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视线落到第三个女生身上时,顿了顿,眉头下意识向上一挑。
大概一六五左右的个子,身材窈窕,穿着件白色短T搭配牛仔短裤,头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五官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眉眼的线条很柔和,眼睛不算特别大,可瞳仁很亮,黑漆漆的,像是含着一汪水。
鼻子小巧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唇角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陈述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生在桥上跑。
准确地说,是一边跑一边肘击。
两条胳膊不是正常跑步那种前后摆臂,而是手肘往外拐,小臂往里收,跑一步,右边胳膊肘就往侧后方用力一顶,像在肘击空气。
再跑一步,换左边胳膊肘往后顶。
左右开弓,节奏分明,每一步都配一个肘击动作,配合着跑步的步点,一顶一顶的,跟某位特摄剧主角的跑步镜头莫名神似。
明明是在跑步,她的架势却像是在赶往怪兽出现的第一现场…………………
面皮一抖,陈述忍不住小声嘟囔:“......我TM好像看见赛文了!”
裴芊站在他旁边,隐约听见他说了什么,歪过头小声问:“哥,你说啥?”
陈述回过神,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没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第三个女生身上收回。
那个女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看了他几眼,却没发现哪里不对劲。
陈述面带微笑,看不出任何特别的情绪。
只是想着,这趟杭城来得可太值了。
抓到野生奧特曼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