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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对蛮夷格外优待的上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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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科场。

群星岛,对于底层的渔民和士兵,简直就是天堂。

这里没有徭役,没有赋税,吃的是大食堂,住的是水泥屋,孩子放在幼儿园,有老师教读书认字,领着满岛疯跑,老人...

罗雨将信纸缓缓折好,指尖在信封上停顿片刻,仿佛还能触到金嘉琳那工整字迹里透出的灼热气息。窗外夜色浓重,榕树影子被油灯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爬过青砖地面,像一道未干的墨痕。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金陵东宫暖阁里,太子朱标亲手递来一盏新焙的雨前龙井,茶烟袅袅中,对方指着案头一份《工部水泥试用密报》说:“罗卿所荐之人,果然不负厚望。”那时他只谦恭垂首,未敢多言一句,却不知金嘉琳已在小同风沙里熬瘦了三圈腰身,更不知自己随手点将,竟真撬动了北疆千里战线。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书桌右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本刚装订好的《西游释厄传》初刻本,封面是贾月华亲手题写的隶书,墨色沉厚,笔锋如刀。这是文心书坊连夜赶印的三十部样书之一,尚未发卖,只供府衙内部传阅。他翻开扉页,纸页微糙,油墨未干,一股清冽的松烟味扑面而来。第一页上,赫然是“浔州府知府罗雨校订”八字朱印,盖得端端正正,不偏不倚。

可这印,却烫得他指尖一缩。

不是因朱砂烫手,而是因这八个字背后压着的分量。他早知道,《西游》一出,便再不是闲情偶寄的消遣文字。它是一把火,烧穿了浔州百年来的沉闷;也是一杆秤,称出了人心深处最真实的饥渴——不是饿肚子的饥渴,是听故事、信故事、想活进故事里的饥渴。百姓跪在戏台前看孙悟空翻筋斗,眼里闪的光,比庙里菩萨金身还亮;茶客拍案吼着“快讲金箍棒怎么炼成的”,那声音震得屋梁簌簌落灰;连赵平安手下那些瑶民汉子,收工后蹲在码头石阶上,叼着草茎,也能争得面红耳赤:“俺阿公说,猴王后来娶了白骨精,生了三个崽,一个会变石头,一个会吐火,一个专偷灶王爷的糖!”——这话传到罗雨耳朵里时,他差点把砚台打翻。

他合上书,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窗。夜风裹着江水的湿气扑进来,拂过额角,沁凉。远处码头灯火如豆,近处府后街却仍人声喧哗,那是散场后的余波,是议论,是争论,是无数个版本在脑中自行续写、彼此碰撞、直至炸开成一片混沌的星火。他听见隔壁巷子里几个孩童追跑着喊:“俺是齐天大圣!俺有七十二变!”“俺是观音菩萨!俺有净瓶杨柳!”——稚嫩童音撞在青砖墙上,嗡嗡作响,久久不散。

这声音,让他想起白日里孙显递来的一份密报。礼房抄录了三十七家茶楼酒肆近十日的说书话本,其中二十九种已公然挂出“西游续传”招牌,更有甚者,竟将观音菩萨与《**蒲团》里的尼姑混为一谈,编出“菩萨坐莲台,忽觉心头痒,暗许凡尘一段缘”的淫词艳曲。孙显的批注力透纸背:“若不速正其源,恐流毒百世,坏我浔州淳朴之风。”

罗雨没批复。他只让周安去城隍庙后街寻了个老秀才,名唤陈砚舟,八十三岁,瘫了十年,靠口述授徒维生。此人不通时务,但记性奇佳,幼时随父赴京赶考,曾在国子监藏书楼抄录《太平广记》三年,手稿至今存于家中樟木箱底,字字如刻。罗雨亲自登门,奉上白银二十两、上等松烟墨十锭、澄心堂纸五刀,只提一个要求:“陈老,您把当年抄过的《太平广记》里所有神魔异事,挑出与‘猴’‘石’‘山’‘海’‘佛’‘道’‘仙’‘妖’有关的条目,按原样默出,不增不减,不改一字。”

陈砚舟枯瘦的手指抚过银锭,浑浊的眼珠转了三转,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仅存的两颗黄牙:“罗大人,您要的,怕不是《西游》的根?”

罗雨点头。

老人便颤巍巍起身,让人扶到书案前,取一支秃笔,蘸浓墨,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晋……”

三日后,罗雨收到厚厚一叠手稿,共三百二十七页,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引经据典,出处清晰:某条出自《搜神记》卷十四,某句化自《玄中记》,某段原型见于《大唐西域记》残卷……原来那石猴腾云驾雾的筋斗,早在晋代便有人梦见;那水帘洞外的“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竟是南朝道士在丹经里随手勾勒的幻境;甚至菩提祖师的名字,“菩提”二字,本就是梵语“觉悟”之音译,而“祖师”之称,却是唐宋以来民间对高僧的泛敬——这些,都不是罗雨凭空捏造,而是千百年来,无数无名者在暗夜里反复描摹、层层叠加、最终凝成的一枚文化结晶。

他盯着最后一页末尾一行小字:“此皆古已有之,非一人之创,亦非一时之兴。然集大成者,必待其时,待其人。”

罗雨久久未动。

原来自己并非造物主,只是个拾穗者。他拾起散落于时间荒野里的麦粒,以今人之心为筛,以今世之需为簸,终于堆成一座粮仓。可这座粮仓,终究要交给谁来掌管?

答案,就在眼前。

次日清晨,罗雨命人将《西游释厄传》初刻本、陈砚舟手稿、以及各路说书人杂乱话本,一并送至府学明伦堂。他亲自主持了一场特殊的“经义辩难”。到场者,除府学教谕、训导、廪生、增生外,还有赵平安带来的五个瑶族老匠人,刘焕请来的三位皮影班头,甚至连码头扛包的头儿、茶馆跑堂的伙计、甚至守城门的老卒,都被叫了来。

罗雨立于堂前,不讲官话,只摊开三本书:“诸位,请看——这一本,是我等昨夜校订的《西游释厄传》,字字有据,句句可考;这一本,是陈老先生默出的古籍辑录,乃千年渊源;这一本,是市井流传的话本,虽俚俗粗鄙,却沾着百姓的汗味与心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苍老、或黝黑、或布满茧子的脸:“若说《西游》是我罗雨写的,那我不过是个执笔的;若说它是你们写的,那你们才是真正的作者——你们听它,信它,改它,吵它,爱它,恨它,把它嚼碎了咽下去,又吐出来,变成自己的骨头和血肉。它从来就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条河。我们站在这里,不是要筑坝拦水,而是要理清河道,让它流得更宽,更深,更远。”

堂内寂静无声。教谕捋须的手停在半空,瑶族老匠人抠着指甲缝里的石灰,皮影班头下意识摩挲着袖口磨亮的铜铃。

罗雨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轻轻按在初刻本封底——不是“知府印”,而是一方新铸的“浔州文会”四字篆章。

“即日起,府学设‘西游讲习所’,由陈砚舟老先生任首席讲席,每月初一、十五开讲,讲古本,析源流,辨真伪;皮影班头刘焕、说书人马三爷、茶馆掌柜李伯,三人轮值‘故事监审’,凡新编续书,须经三人合议,签字画押,方准张贴;赵平安,你带建筑队,三个月内,在府学后院建一座‘故事碑林’,将所有经审定的西游故事,刻于青石之上,永镇浔州文脉。”

众人愕然。

罗雨却笑了:“别怕麻烦。故事不怕多,只怕死。死的故事,才需要锁进书柜;活的故事,就得让它晒太阳,淋雨水,被孩子踩着跳皮筋,被老汉当烟丝嚼——这才叫传承。”

散会时,刘焕追上来,搓着手,脸涨得通红:“大人,那个……菩提祖师赶走悟空那一段,我琢磨了好几天……总觉得,光跪八个头,太轻了。”

罗雨脚步微顿。

刘焕急道:“您说,要是加一句——悟空磕完头,转身走时,悄悄把菩提祖师案头那支秃笔,揣进了怀里……您说,这算不算……算不算伏笔?”

罗雨侧过头,望着刘焕额上沁出的汗珠,忽然想起昨夜小翠睡梦中喃喃的呓语:“老爷写的像真的一样……不会真的见过菩萨吧?”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刘焕肩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刘兄,笔给你留着。往后,悟空写经,你来操刀。”

刘焕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三日后,府学后院开工。赵平安带着人,从桂江上游运来整块青石,石匠们不用图纸,只凭刘焕画在竹简上的几笔墨线,便叮叮当当凿了起来。第一块碑,刻的不是正文,而是罗雨亲题的十六个大字:“故事如江,奔流不息;人心似岸,容得万舟。”

五月将尽,暑气渐蒸。罗雨处理完最后一份工房呈报,推开书房门,见小翠正坐在廊下藤椅里,膝上摊着《西游》初刻本,一手轻抚腹部,一手翻页,指尖停在“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两句上,嘴角含笑。她鬓角微汗,发丝贴在颈侧,像一幅刚洇开的水墨小品。

罗雨走近,俯身吻了吻她额角,顺手接过书,翻到夹着素绢书签的那页——正是菩提祖师挥袖逐徒处。

小翠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老爷,我昨夜梦见悟空了。”

“哦?”

“他站在云头,手里攥着那支秃笔,朝我笑。然后……他把笔往下一扔——”

罗雨心头一跳。

“笔掉下来,落进咱家院里的井里。”

罗雨怔住。

小翠却咯咯笑起来,手指点着他鼻尖:“傻老爷,井里哪能长出猴王来?可我就觉得,那笔掉下去,井水就咕嘟咕嘟冒泡,冒出的不是水,是字!全是字!一个个往上蹦,蹦着蹦着,就变成了小猴子,在水面上翻筋斗呢!”

罗雨望着她弯起的眼尾,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慢慢蹲下身,额头抵住她微凸的小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胎动,像一声遥远而笃定的鼓点。

咚。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里也响起一声回应。

咚。

这声音,比府衙钟鼓楼的暮鼓更沉,比桂江涨潮的浪声更韧,比一千个说书人的醒木更响。

它说:故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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