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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四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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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李辅斩杀了元廷派来招降的使者?”邵树义一边端详着顾瑛的面容,一边问道。

“是,且这已是第二回了。”顾瑛说道:“第一回在二月中。元廷请了一能言会道的僧人入胶州劝降,被李将军下令斩了。及至...

正月十六清晨,天光未明,马骡港码头上已堆满草绳捆扎的粗陶瓮、竹筐与麻袋。张四七赤着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裤管卷至膝弯,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小腿。他弯腰抓起一捧湿沙,指尖捻开沙粒里夹杂的冰碴,抬头望向北岸——灰白雾气如絮缠绕在淮水河面,对岸李华甫城楼轮廓若隐若现,仿佛一张半启的铁口。

“船呢?”他朝身后吼了一声。

安东州从雾里钻出来,胡茬上还挂着霜粒:“三只漕船,两只漏得厉害,一只舱底积了半尺水。昨夜老船工说,若载人过河,须得先用桐油灰补缝,再塞三道芦席。”

张四七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地即凝成黑点:“补!拿盐换桐油,拿米换芦席!谁手快,谁今晚多吃一碗粟饭。”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一阵喧哗。原是百余名冻得嘴唇发紫的盐丁正被驱赶着往码头挪动,有人踉跄跌倒,立刻被持棍的什长抽得爬不起来。那什长见张四七目光扫来,忙收棍垂首,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喘出大气。

李伯升立在高处一座歪斜的仓房顶上,蓑衣下摆被河风掀起,露出腰间半截锈迹斑斑的环首刀。他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山阳盐场初见张四七时的模样:那时这汉子不过二十出头,肩扛三百斤盐包如负轻羽,汗珠砸在青石板上,竟蒸腾起一线白气。如今那肩膀依旧宽厚,可脊背微弓,眉心刻着两道深沟,像被岁月犁出来的旱裂田埂。

“小哥!”张四七仰头喊,“船要补,人要暖,粮要发——可咱们手里只剩八百斤陈粟,磨出来的粉掺了三成麸皮,煮粥都浮渣。”

李伯升没应声,只将手探进怀中,掏出一枚铜牌。牌面磨损严重,边缘豁了三处缺口,背面阴刻“山阳盐务提举司·乙酉年造”十二字。他拇指反复摩挲着“乙酉”二字,指腹刮过铜锈,刮下一点暗绿粉末。那是至正五年,玉枢虎儿吐华尚在扬州修园林,山阳盐场还归行省管,提举司衙门每月发三斗糙米、半斤腌菜,盐丁们能囫囵咽下整块麦饼。

“把这牌子送去山阳。”他扬手掷下,铜牌划出一道沉闷弧线,正落在张四七脚边泥地里,“找赵家老宅,递到赵耆老灵前。就说——他荐的‘招讨副使’,今日便渡河赴任。”

张四七俯身拾起铜牌,铜凉刺骨。他知赵耆老三日前被安东州所杀,尸身停在赵家祠堂偏院,棺木未钉盖,只覆一层白布。那日安东州提着滴血的朴刀闯入祠堂,劈开供桌,砸碎祖宗牌位,扬言“元廷的狗官,不配吃赵家的香火”。可此刻李伯升却要借死人之名,叩开活人的门。

“为何不直接去见邵树义?”安东州凑近低问,“他既敢授官,必有后手。”

李伯升终于转身,蓑衣翻飞如墨鸦振翅:“邵树义授的是空衔。他要咱们替他啃硬骨头,自然得给点嚼头——可嚼头不在他手里,在山阳赵家、在淮安富户、在李华甫守军肚子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赵耆老死前,曾托人带话给我:李华甫东门守将是他的表侄,去年因克扣军粮被参劾,正惶惶不可终日。若有人持赵家信物登门,或可……”

话未尽,远处忽传来急促梆子声。众人齐刷刷扭头——北岸李华甫方向,三支火箭冲天而起,在铅灰色天幕上炸开猩红尾迹。

“敌袭?!”安东州手按刀柄。

张四七却眯起眼:“不对。火箭无烟,箭杆太直,分明是哨箭。”他一把拽住身旁一个瘦小盐丁,“阿狗!你爹当年在李华甫当过更夫,说!东门值夜几更?”

阿狗牙齿打颤:“回……回将军,寅时末换岗,卯时初巡城,卯时三刻……咳咳……有茶水摊开张。”

张四七霍然转向李伯升:“小哥!卯时三刻,正是守军最困乏之时。东门西侧第三座马面墙后,有座废弃的钟楼,三十年前被雷劈塌半边,砖缝里还长着野枸杞——我爹亲眼见过!”

李伯升眼中精光乍现,随即又黯下去:“钟楼距东门仅三十步,可守军若发现动静……”

“那就让他们发现。”张四七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浑浊酒液,酒浆顺着他脖颈流进衣领,“今晨雾重,火箭只为惊扰西门守军。咱们从水下过去——阿狗,带十个识水性的人,凿开码头西侧那截朽木桩,底下埋着三条苇席裹的油布包,每包三捆浸油麻绳。等雾散至河心,点燃麻绳抛入水中,火随水流漂向东门水关。守军见水里冒火,必以为有火船偷袭,定会调人去堵水关……”

“然后呢?”安东州急问。

“然后——”张四七抹去嘴角酒渍,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咱们踩着火光上岸。火光照亮马面墙阴影,也照瞎守军眼睛。钟楼废墟里藏了二十条麻绳梯,够三十人攀墙。阿狗爹说过,那钟楼梁柱虽朽,承重尚可,吊十个人不成问题。”

李伯升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拍向仓房屋脊。腐朽木料簌簌落下灰屑,惊起一群寒鸦。他盯着张四七,一字一句道:“若事败,你提头来见。”

张四七单膝跪地,额头触地:“若不成,我头颅便钉在李华甫东门楼上,为后来者指路。”

寅时四刻,雾气渐薄如纱。五十余条黑影悄无声息滑入淮水,只余水面细微涟漪。张四七潜至水下三丈,耳畔唯有自己心跳与水流汩汩声。他数着脉搏,第七次搏动时猛地蹬腿上浮——果然!东门水关方向传来嘈杂呼喝,火把光晕在雾中晃动如鬼魅。他倏然吐尽肺中浊气,双腿猛蹬,如离弦之箭射向岸边淤泥。

卯时初,第一缕惨淡天光刺破雾障。张四七浑身滴水,伏在钟楼断壁之后,手中短刃抵住一名巡哨咽喉。那哨兵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却连吞咽声都不敢发出。张四七凑近他耳畔,声音轻如游丝:“赵耆老棺材板,昨夜被你叔父掀开了三寸。他说……东门值房里,藏着半坛没毒的烧刀子。”

哨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张四七松开刀,反手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哨兵软倒瞬间,十条麻绳梯已自钟楼残梁垂落。盐丁们鱼贯攀援,脚蹬断砖,手抠墙缝,指甲翻裂亦不吭声。当第十七人攀至墙头时,东方天际陡然迸出一线金红——日头跃出云海,万道金光泼洒在李华甫东门箭垛之上,将守军惊惶的脸映得如同金箔剪纸。

“放箭!”不知谁嘶吼一声。

箭矢破空之声密集如雨。张四七就地翻滚,躲过三支羽箭,顺势踹翻一架搁在墙头的旧床弩。弩机崩裂声中,他抄起半截断矛,狠狠搠入身旁一名守军胸甲缝隙。温热血浆喷溅上他左眼,他眨也不眨,反手拔出断矛,矛尖挑起那守军头盔,朝城下奋力掷去!

头盔翻滚着坠落,撞在青石阶上发出空洞回响。城下盐丁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张四七趁乱跃上箭垛,扯下守军旗杆,迎风抖开一面染血的白布——那是赵耆老灵堂前扯下的孝幡,上面墨书“山阳赵氏泣告”六字尚未干透。

东门守将正率亲兵赶来,抬头见此情景,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他认得那孝幡,更认得孝幡上歪斜的墨迹——正是赵耆老亲笔!此人当年为求庇护,曾跪在赵家祠堂外磕了九十九个响头,额头血染青砖,至今留着浅痕。

“赵……赵公他……”守将嘴唇哆嗦着,手中钢刀哐当落地。

张四七居高临下,将断矛横在胸前,朗声道:“赵耆老临终有言:宁教盐丁饿死,不令乡亲遭屠!尔等若降,免死;若战,东门血浸三尺,尸填壕沟!”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守军面孔,“昨夜你们偷喝的烧刀子,可是赵家窖藏二十年的货色?”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偷偷舔舐唇角残留的辛辣酒味,有人摸向腰间酒囊——那里面盛着的,确是比寻常烈酒更灼喉三分的琥珀色液体。

安东州此时已率二百精锐自水关突入,火把照亮幽暗甬道。他踢开一扇虚掩的军械库门,只见地上散落着锈蚀的钩镰枪与断柄长矛,角落堆着数十口蒙尘木箱。他抽出腰刀撬开最上层箱盖,霉味扑面而来,箱内赫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硬弩箭镞,每支镞尖泛着幽蓝冷光。

“淬毒的!”安东州心头一跳,俯身抓起一把箭镞,指尖传来细微麻痹感。他抬头望向库房深处,那里静静立着三具蒙着白布的人形轮廓——是守军校尉?还是……

他掀开最近一具白布,下面竟是具枯槁女尸,发髻散乱,脖颈有紫黑勒痕。再掀第二具,是个七八岁男童,小腹插着半截断箭。第三具白布掀开时,安东州手臂僵在半空——那是个孕妇,腹部高高隆起,身下血污早已凝成褐色硬痂。

“狗娘养的……”他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手中箭镞狠狠掼向地面。箭镞弹跳着滚入墙角阴影,幽蓝光芒一闪即灭。

就在此时,东门方向传来山呼海啸般的“降了!降了!”,震得库房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安东州抹了把脸,抹去混着血与泪的污迹,转身大步踏出库房。他经过那具孕妇尸体时,忽然弯腰,解下自己半旧的羊皮袄,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

李华甫东门缓缓开启,铰链发出濒死般的呻吟。张四七立于门洞中央,晨光将他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城外冻土之上。他身后,三百盐丁列成松散阵型,手持削尖竹竿与生锈铁叉;他面前,八百守军垂首弃械,甲胄碰撞声清脆如冰凌坠地。

“报!”一名斥候飞奔而至,单膝跪地,“小哥!邵树义遣使已至山阳,带粮三千石、盐五百担、棉衣两千件!另附书一封——”他双手高举竹筒,筒口封泥印着朱砂篆字“淮南大元帅府”。

张四七接过竹筒,却不拆封,只将其收入怀中。他转身望向李伯升所在方向——仓房屋顶空空如也。老兄弟早已不见踪影,唯余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飘向淮水滔滔东去的浊浪。

安东州走到他身侧,低声问:“真不拆?”

张四七摇摇头,目光投向李华甫城内炊烟升起之处:“等进了城,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拆。”他顿了顿,又道,“告诉运粮船队,让赵家管事亲自押船。就说……赵耆老答应过的事,一粒米都不会少。”

正午时分,李华甫县衙大堂。张四七端坐公案之后,案头摆着赵耆老那枚铜牌与邵树义的委任书。堂下跪着东门守将与七名军官,每人颈后插着一支幽蓝箭镞——正是军械库里取来的毒镞。

“念。”张四七抬颌示意。

安东州展开委任书,朗声宣读:“……着张四七为淮安水陆行营招讨副使,节制李华甫、沭阳、朐山三地军政,凡有违抗者,许以军法从事……”

话音未落,堂外忽传来一阵喧哗。赵家管事带着二十名壮丁抬着三口大缸闯入,缸沿箍着崭新桐油漆,缸身用朱砂写着“山阳赵氏·赈济义粮”八字。管事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张将军!赵家倾尽仓廪,凑得粟米一千五百石、豆料八百石、咸鱼三百担!另有……另有赵耆老遗命——”他颤抖着捧出一方锦盒,“请将军亲启!”

张四七打开锦盒,里面并无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纸页。最上一页墨迹淋漓:“某死不足惜,唯恐盐丁饥寒作乱,祸及乡里。今以赵氏田契廿三张、盐引百五十道相赠,充为军粮之资。愿张将军体恤民瘼,勿纵兵劫掠……”

堂内寂静无声。张四七久久凝视着纸页,忽然起身,解下腰间佩刀,咔嚓一声折断刀尖,将断刃插入青砖缝隙。他俯身拾起一片碎瓷,蘸着自己指尖渗出的血,在委任书末尾空白处写下两行小字:

“此身已属盐丁,此心但系苍生。

刀锋所向,非为功名,实为果腹。”

写罢,他掷笔于地,墨珠四溅如血。堂外阳光正烈,将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高又直,仿佛一柄刺向苍穹的青铜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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