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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见沈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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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素仪看向崔氏,知道在崔氏这里说再多也无用,咬着唇听话的先转身往回走。

只是转身的瞬间,脸色便阴沉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现在不过是沈府里养的一条狗,想要出去还要看主人家的态度,季含漪又将她当作了什么,要这样折辱她?防备她?

沈素仪心里越想越想不过去,让身边丫头去前门说一声准备马车,就说她待会儿要出府。

结果没一会儿丫头就急匆匆的跑来说,前门说要出府,只能季含漪身边的人去说了才行。

沈素仪紧紧咬着牙。

心......

沈肆牵着季含漪的手,步下那幽深阶梯时,足音被四壁吞得极轻,唯有两人呼吸交错,如春溪相汇。阶石微凉,苔痕隐现,两侧壁灯不知何时已悄然燃起,昏黄光晕在青砖上浮动,映得沈肆侧脸轮廓愈发沉敛,而季含漪指尖微颤,却始终未松开他一分一毫。

方嬷嬷抱着宜姐儿候在暗室出口处,见二人自阶下缓步而出,忙垂首福身。宜姐儿正睡得酣熟,小脸粉嫩,藕节似的手臂搭在方嬷嬷臂弯里,胸前一只绣着莲纹的银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叮咚一声轻响,仿佛应和着这方天地里久违的脉动。

沈肆顿住脚步,目光落在那小小一团上,喉结微动,竟一时未曾上前。

季含漪轻轻推了推他手背,声音软而稳:“夫君,这是宜姐儿。”

沈肆这才迈步近前。他从未抱过孩子,连襁褓如何托、脖颈如何承都生疏得紧,只垂眸凝视——那眉眼,分明是季含漪的翻版,可鼻梁高挺的弧度,又依稀透出他自己少年时的模样;额角一小片淡青胎记,位置恰与他左耳后那颗痣遥遥相对,仿佛命定的印记,无声落在这血脉相连的初逢之上。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半寸,迟迟不敢落下。

季含漪抿唇一笑,将自己右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一按:“她不怕你。”

沈肆终于落掌,拇指小心翼翼抚过宜姐儿温热的额角。那触感柔软得近乎虚幻,像捧起一捧初春新雪,稍重便融,稍轻又怕飘散。宜姐儿睫毛忽而颤了颤,小嘴微张,打了个极轻的哈欠,吐出一点奶香气息,径直扑进沈肆掌心。

沈肆指尖一僵,随即缓缓收拢,将那团温软拢入怀中。他手臂僵硬得如同初学握剑的少年,肩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屏住了,唯恐惊扰这一瞬的静好。

季含漪静静看着,眼眶微热,却未落泪。她早知沈肆不是擅表露之人,可此刻他低头凝望宜姐儿时眉宇间那抹近乎虔诚的专注,比任何言语都更沉实、更滚烫。

方嬷嬷悄然退至暗室门边,将一方素纱帷帐垂落下来,隔开外间喧嚣,只留这方寸之地,烛影摇红,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沈肆忽然开口,嗓音低哑:“她……会认我么?”

季含漪一怔,旋即明白他问的并非眼前稚子,而是将来。是宜姐儿长大后,是否会记得这个缺席多年的父亲?是否会在众人讳莫如深的议论里,辨出他名字背后真正的分量?

她伸手,将宜姐儿一只攥成小拳的手轻轻展开,露出掌心一枚朱砂点就的小小福字——那是崔锦君亲手所绘,说要保她一生无病无灾,也保她父母终得圆满。

“她认不认,不在时辰,而在心。”季含漪望着沈肆,一字一句,“只要您日日都在,她便不会忘。”

沈肆目光沉沉,落在季含漪脸上,良久,颔首。

他未再言,却将宜姐儿换了个姿势,用左臂稳稳环抱,右手则牵起季含漪的手,十指交扣,力道沉而稳,仿佛从此刻起,这双手再不容挣脱。

暗室外,玉翠堂掌柜正亲自守在廊下,见方嬷嬷出来,忙低声问:“夫人可安好?”

方嬷嬷只摇头,嘴角却弯着:“安好得很。只是……劳烦掌柜备两样东西。”

“哪两样?”

“一是上等金丝楠木料,要纹理细密、无疤无裂,雕工须请最老的匠人;二是赤金,纯度九九,熔铸成簪,簪头雕一对衔枝孔雀,羽翼要薄如蝉翼,光照透亮。”

掌柜一愣:“这……可是给四姑娘备的嫁妆?”

方嬷嬷摇头,目光扫过紧闭的暗室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不,是给宜姐儿的及笄礼。提前二十年备着。”

掌柜心头一震,不敢多问,匆匆应下。

暗室内,沈肆已将宜姐儿交还方嬷嬷,转身从博古架后取出一只紫檀匣子。匣面无纹,只角上嵌一枚墨玉,形如新月。他打开匣盖,里头并无金银珠翠,唯有一叠泛黄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最上一页墨迹犹新,竟是尤以春亲笔所书的《女诫》抄本,字迹端正,末尾一行小楷写着:“愿与长玉共勉,白首不渝。”

季含漪接过,指尖拂过那行字,忽而想起尤夫人今日紧握沈长玉手时眼里的光——那光里没有算计,只有托付,只有孤注一掷的信任。

她抬眸看向沈肆:“尤家虽清寒,却清贵。尤以春那支木簪,刻的是孔雀,不是鸳鸯。”

沈肆颔首:“孔雀开屏,百鸟来朝,亦有独守之志。他懂。”

季含漪笑了,将匣子合上,放入自己袖袋深处:“那便替四姑娘谢他这份心。”

话音未落,宜姐儿忽然在方嬷嬷怀里蹬了蹬小腿,咯咯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如檐角风铃,在幽暗里撞出回响。沈肆闻声侧首,眉峰倏然舒展,抬手欲去逗弄,指尖却在将触未触时停住,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非金非玉,只寻常黄铜所铸,铃身磨得温润发亮,内里一颗铃舌却早已失声,空余余震嗡鸣。

“这是……”季含漪一怔。

“我幼时摔断腿那年,阿娘给我挂的。”沈肆声音低缓,“铃舌碎了,她便日日摇它,说声音没了,心还在响。”

季含漪呼吸微滞。她知沈肆幼年险些废了右腿,是沈老太太日夜守榻,以药汤浸布,裹其伤处,七日七夜未合眼。后来腿虽好了,却再不能习武,沈家宗祠里那柄祖传的青锋剑,自此便只供于高阁,无人敢取。

她伸手,轻轻覆上沈肆执铃的手背:“宜姐儿的铃,该是能响的。”

沈肆眸光微动,忽而倾身,在她额角印下一吻,轻如蝶翼:“阿漪,你教她。”

季含漪眼睫轻颤,未答,只将那只哑铃收入袖中,与尤以春的匣子并置一处。她知道,这铃声不响,是因沈肆心中尚存一道未愈的旧伤;而今日他肯将此物示人,便是将那伤处,坦然摊开予她。

此时方嬷嬷轻声道:“夫人,时辰不早,再耽搁下去,府里该派人寻了。”

季含漪点头,整了整鬓边微乱的发丝,又理了理沈肆衣襟上一道几不可察的褶皱。她抬眸,目光澄澈:“夫君,我们回家。”

沈肆未应声,只将她手重新纳入掌中,牵得更紧。他另一手接过宜姐儿,动作已不复方才生涩,稳稳托住她颈背,臂弯微抬,让宜姐儿的小脸恰好贴上自己心口。

三人自暗室而出,博古架无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掌柜垂手立于阶前,不敢抬头,只觉一股沉静气场掠过身侧,如古树生风,无声却撼人。

马车驶离玉翠堂时,暮色已染透半边天幕。季含漪倚在沈肆肩头,宜姐儿在她怀中睡得香甜,小手无意识攥着她一缕发丝。沈肆一手轻拍女儿后背,一手揽着季含漪腰际,目光却投向窗外——街市渐次点灯,酒肆茶寮人声鼎沸,卖花女提篮穿巷,孩童追逐嬉闹,烟火人间铺展如卷。

他忽然道:“明日,我去见尤以春。”

季含漪抬眼:“见他做什么?”

“问他,若沈长玉嫁过去后,尤家遇难,他可愿弃官远遁,护她周全?”

季含漪一怔,随即了然。尤以春今年秋闱在即,若中,授职必在偏远州县;若不中,尤家又无根基,难在京中立足。而沈家虽显赫,却已暗流汹涌,沈肆身为世子,早已被多方虎视眈眈。尤以春若真娶了沈长玉,便等于将尤家性命系于沈氏一脉——这婚事表面是清寒才子配高门闺秀,内里却是以命相托的盟约。

她指尖轻轻划过沈肆手背:“他若不敢答,这婚便不成。”

沈肆侧目看她,目光灼灼:“他敢。”

季含漪笑了,将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那您便替我问问,若四姑娘将来生了儿子,可愿随母姓?”

沈肆一顿,随即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震得宜姐儿小眉头都蹙了蹙。他俯首,在季含漪耳边道:“他若敢答‘不愿’,我便打断他第三条腿。”

季含漪噗嗤笑出声,抬手轻捶他胸口,笑意清亮,惊飞檐角一只归巢的雀。

马车拐过朱雀大街,沈府朱门已在望。门前两盏琉璃灯已燃起,映得匾额上“沈府”二字金光流转。守门小厮远远瞧见车驾,忙不迭推开大门,青砖甬道上,数盏宫灯次第亮起,如星火引路。

车帘掀开,沈肆先跃下,转身稳稳接住季含漪递来的宜姐儿。他未将女儿交给乳娘,反而单手抱稳,另一手扶着季含漪踏阶而上。阶石被夕阳晒得微暖,季含漪裙裾曳地,绣鞋踩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野草,绿意鲜嫩。

跨过高门槛时,沈肆忽而停步。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儿粉嘟嘟的脸颊,又抬眼望向季含漪,目光沉静如深潭:“阿漪,你说……若我当年未离京,宜姐儿会不会,早已会唤爹了?”

季含漪怔住。她从未听沈肆提过悔意,更未想过他会在此刻,在自家门前,在暮色温柔之际,剖开这十年最深的遗憾。

她仰起脸,晚风拂过鬓角,将一缕碎发吹至唇边。她抬手捻住,轻轻别至耳后,而后伸手,指尖抚过沈肆下颌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旧疤——那是当年离京途中,为护她被流矢擦伤所留。

“夫君,”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宜姐儿不会唤爹太迟,只要您在,每一日,都是初逢。”

沈肆眸光骤然深黯,仿佛有潮汐在眼底奔涌。他喉结滚动,终究未言,只将季含漪的手紧紧攥住,牵着她,一步,一步,踏进那扇朱门之内。

门内,沈老太太的丫鬟正提着食盒匆匆迎出,见三人归来,忙福身行礼:“老夫人吩咐,今儿厨房炖了乌鸡山药汤,专为夫人补身子,说姑娘们出嫁前,您最是操劳,务必趁热喝一碗。”

季含漪含笑应下,目光却掠过丫鬟身后——穿堂风起,吹得廊下风铃叮咚作响,那声音清越悠长,竟与宜姐儿怀中那只哑铃的余震隐隐相和。

沈肆抱着宜姐儿,并未入厅,反而转身走向西角门:“阿漪,带我去看看她的屋子。”

季含漪微讶,随即明白。宜姐儿虽随她居于主院,但沈肆从未踏足过那间小小的东厢——那里摆着她亲手缝的虎头枕,窗下矮榻上铺着她绣的莲花褥子,博古架上搁着几本启蒙画册,每一页边角都已被翻得毛糙。

她牵起沈肆的手,引他穿过垂花门,绕过竹影婆娑的曲径。暮色渐浓,竹叶筛下的光斑在青石地上游移,如碎金浮动。宜姐儿在沈肆怀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抓住他衣襟,攥得紧紧的。

东厢门推开,药香混着淡淡奶香扑面而来。沈肆目光扫过每一样物件,最终落在床头一只漆木小柜上。柜面光滑,显然常被摩挲,柜门微开一线,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的几只小布偶——兔子、老虎、胖鲤鱼,针脚细密,憨态可掬。

他伸手,轻轻抚过柜面,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季含漪忙道:“是前两日没来得及擦……”

话未说完,沈肆已弯腰,从柜底抽出一只未完工的布偶——是只小狮子,只缝好躯干,鬃毛尚未缀上,针线还穿在布料上,线头垂落,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季含漪脸一热:“我……我手笨,总也缝不好鬃毛。”

沈肆却将那小狮子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忽然道:“明日,我教你。”

季含漪愕然:“您?”

“嗯。”沈肆抬眸,目光沉静,“针线活,我小时候,阿娘教过。”

他顿了顿,将小狮子放回柜中,指尖拂过那截未剪的线头,声音低沉如古井:“阿漪,往后,宜姐儿的每一件衣裳,第一针,我来落。”

季含漪眼眶一热,垂眸掩住水光,只轻轻点头。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窗棂,恰好落在沈肆与她交握的手上,也落在宜姐儿攥着他衣襟的小手上——三双手,叠在一起,影子融成一片,再也分不出彼此。

西角门外,方嬷嬷静静立着,手中提着那盏未送进来的乌鸡汤。她仰头望着天边渐次亮起的星子,忽然觉得,这府里十年未亮的灯,今夜,终于一盏一盏,全都燃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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