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京城,月黑风高,几条黑影在街巷间蹿跳,身后是一片嘈杂的人声马嘶。
城卫们拿着灯笼火把,喊着“拿刺客”“莫走了歹人”,四处而追,闹得满城鸡飞狗跳。
那四五条汉子跳过一道矮墙,又穿过后院,连着翻了三五个低矮院墙,换了七八条曲里拐弯的小巷。
想是不知演练过多少次,真真如耗子归穴,三绕两绕,竞绕回皇城外围一座典雅小院里头。
方一推门进去,早有段景住迎在门后,身后跟着皇甫端、时迁并几个帮手,来一窝蜂迎将上来,七手八脚,替几人解那夜行衣扣带。
早有人端了温水来,拧帕子擦拭几人身上血污汗渍,又换上寻常百姓穿的褐布短衫。
脚上蹬的软底靴也脱了,换上麻鞋,那夜行衣连同兵刃一卷了埋入地下藏好。
待诸人收拾停当,又取出事先备下的熏香,挨个在衣裳上了。
段景住方才放下心来,拱手问道:“诸位兄弟,此事如何了?“
这群人换了装束,再看时,为首两人正是石秀与杨雄。
身后几个皆是河北绿林中选来的硬汉,一个个换了寻常衣裳。
石秀带你点头低声道:“诸位兄弟放心,做得天衣无缝。多亏了两位伪造的腰牌与文书。“
金大坚和萧让两人拱了拱手,摇头道:“我等也只能做些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刻章仿字、造腰牌、拟文书,说到底是雕虫小技。真正刀口舔血、出入生死、豪气干云的营生,这种稍有不慎便要掉脑袋的干系,还须各位兄弟
去担。惭愧,惭愧!
杨雄却没接话,半晌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只是......到底还是折了两位兄弟。那两个兄弟也是硬汉子,一个被番兵砍中了肩背,一个腿上挨了一刀,眼见走不动了,又怕拖累大伙,两人具拔刀抹了脖子,临死还朝我摆
手,叫我们快走莫回头——“
说到此处,杨雄喉头一哽,便说不下去了。
段景住闻言黯然,看着这几张这些日子来朝夕相处的绿林兄弟,少的那两个他心里清楚,也是河北响当当的绿林豪杰,。
当初大人给了他令牌,又递过一张单子,上头开列着十数个河北绿林豪杰的住址姓名,叫他亲身去访。
他挨个寻到了,说明来意,自然有犹豫不肯的。
但这些来了的汉子听闻是要去西夏搅个天翻地覆,明知道是杀头的勾当,竟没有半个犹豫的,一概应承下来。
只有一个说法,若回不来,求大人好生照看家里的老小妻儿,别叫他们饿着冻着。
再就是孩子若争气,供他念几年书,莫断了香火,能考个功名最好,若是没那天赋,跟着大人做个账房先生也行,只是切莫再随他们走这不归绿林路。
仅仅如此而已。
段景住想到此处,眼眶微红,环视众人,沉声道:“你我此事做成后,定要禀告大人,务必给这两位兄弟记一个大功。活着的不争功,死了的更不能寒了心。照顾好他们家人才是正经,你我若是有活着回去的,大人给的奖赏
分一半给死去的人,如有反悔,不得好死!“
“我老了,只有个孙子希望能给他留条功名路,至于大人的奖赏全分给死去的兄弟把!”皇甫端一把长须,长叹一声道:“都说河北多义士,此言不虚也。皇甫某走南闯北半生,见过不少口称忠义临难免的,像这两位兄弟这
般慷慨赴死的,当真是少之又少。“
时迁蹲在门槛边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忽然扭头低声道:“哥哥们,只一件可虑,那两位兄弟的面相,终究是宋人模样,落在党项人眼里,怕要惹起疑心,反坏了大事根由,不得不虑啊。“
石秀摆手道:“这层我也想到了。时迁兄弟盗来的那两样物事,我故意装作不小心遗落在两个巷子里了。这群搜寻我等的番兵见了那些东西,自然往党项大族内斗上去想,互相猜忌咬扯还来不及,未必疑到咱们头上。“
段景住点头,低声道:“你我在这西夏京城待了这许多日,总算没有白待。这十几日里,我同几位兄弟扮作行商贩,把这茶楼酒肆勾栏妓院都逛了个遍,西夏国内这潭浑水,也算摸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这西夏朝廷里头,汉藩之争积怨已深,便如一堆干柴,只差一个火星子便要烧起大伙来,那些什么党项大族,各有各的部族兵马,各有各的朝中党羽,彼此之间争权夺利已非一日。而这西夏国主心里头却忌惮这些党项
大族,只是堪堪靠着晋王的战功压住罢了。“
时迁点头:“这话不错,小弟我去偷物件的时候也听到他们暗地里商议,最近这西夏国主又有一桩大举动——要将汉学抬升为国之主流,蕃学退居其次。宗室封王的全套册命、朝会礼仪,一概采用中原汉式礼制。”
“那内室里党项勋贵们骂骂咧咧,拔刀几次,又被劝下,说什么他们祖上打下的江山,如今要全盘学汉人那一套,岂不是要削他们的根,这些年暗地里和这些汉臣已斗得不可开交,这口怨气显是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岂不是正和我等之意!”段景住接口道:
“如今欠缺的,就是一个让他们彻底乱起来的由头。今夜的事,虽然折了两位兄弟,可若那几样遗落的物事被番兵拾了去,加上刺杀者中有两人面貌是汉人这些线索搅在一起,势必让他们你疑我,我疑你,再牵扯上国主汉化
新政那一茬......这潭浑水只会越搅越浑。“
“等他们内廷斗成一团乱麻,咱们才有机会把那三匹帝王保弄到大宋去。兄弟们忍些日子,大事还在后头,找住机会再点两把火便是。“
众人听了连连点头,各自点头不语。
而西夏皇宫内。
曹贵妃回到自家寝宫,卸了宫袍,拔了珠翠,只觉一身松快。
赤条条浸入准备好的香汤之中,氤氲水汽裹着甜腻花香,蒸得她玉面微红。
水波荡漾,映着她嘴角那颗小痣,偏生点在那丰润唇畔,好比熟透了的樱桃,搁在白玉盘,更添几分妖娆。
原本是曹家丫鬟如今是贴身宫女趋前伺候,小心翼翼问道:“娘娘,老爷……………身子可还安好?”
曹贵妃叹了口气:“爷爷福大命大,阎王殿前打了个转儿!那起子杀千刀的贼子,一刀下来好险马车颠簸,只伤了爷爷手臂,倒是惊了马,翻车崴了腿脚。还好也只是一些皮肉上的伤势,向来将养几日,就能恢复!”
宫女拍着胸口:“那就好!”
正言语间,外头小太监尖着嗓子报:“皇后娘娘到——”
曹贵妃柳眉一挑,那嘴角的痣也跟着微微一颤:“这女人来做什么?莫非是闻着腥味儿,赶着来瞧我曹家的笑话?”
宫女赶紧自觉拿过衣服首饰来,被她挥手止住冷哼道:“慌什么?叫她进来!本宫就在这里,衣裳且放着,候着咱们这位贤德的皇后娘娘!”
话音未落,珠帘响动,西夏皇后耶律南仙已婷婷袅袅走了进来。
她目光一扫,只见那浴桶中,曹贵妃一条雪白浑圆的美腿正大大方方翘出桶沿,水珠儿顺着那玉足下滚,滑过膝弯,滴回桶中。
趾尖还顽皮地勾着几片嫣红花瓣,真真是:红白分明,活色生香。
耶律南仙微微一笑,心道:“果真是个勾魂摄魄的狐媚子!难怪听闻进宫前就有无数党项贵族上曹家去提亲,却被那曹勉——拒绝,可见曹家野心。”
面上却丝毫不显。
曹贵妃则瞥了一眼耶律南仙,望着她那张绝色的脸蛋,每每想到这西夏第一美人的头衔便气得发慌,既生我,何必有她?
若不是她,这西夏第一美人的名头那就是我了。
“哟,皇后娘娘凤驾亲临,恕我失礼了,只是妹妹我扭了身子,实在是不便起来迎驾,还请恕罪。”
曹贵妃玉足拨弄着水面的花瓣,轻轻挑了一个起来,眼波流转,语气里哪有半分恕罪的意思。
耶律南仙也不恼怒,悠悠开口:“听闻曹太尉路遇强人,遭了暗算,不知伤情如何,本宫心中着实挂念,故而前来一问?”
曹贵妃冷哼一声,指头擦起一捧水,淋在自个儿白腻腻的膀子上:“劳姐姐费心了!我替爷爷谢过姐姐,我爷爷自有祖宗神灵庇佑,命硬得很!“
哦?”耶律南仙依旧仪态万千,仿佛没听出那话里话外的刺,“那......凶手可曾拿住了?”
“哼,那群子贼子滑溜得很!仗着熟悉地形,一击不中,便钻了小巷子逃之夭夭!”曹贵妃咬牙切齿,“不过,千算万算,他们手脚再干净,也免不了留下些腌臢痕迹!虽尽力遮掩,可......”
她话说到此,忽地住了口,显然是不愿深言。
抬起头来挑了一眼,接着说道:“那起子见不得光的鼠辈,不过是一群跳梁的猢狲,只会敢写见不得人的事,能成什么气候?陛下已下旨让晋王去把它们揪出来,想是不久就能一个个扒皮抽筋!”
“妹妹怕是把这结果想得太顺了些!”耶律南仙却轻笑一声,莲步轻移靠近水桶,目光灼灼在曹贵妃架起的那支玉腿根部打量,眼睛一亮不知道看到什么一样,嘴里却说道:
“妹妹何必遮掩?我猜,那些痕迹线索查来查去,怕不是正正指向了兴庆府里那几个豪族吧?”
曹贵妃却没发觉,只是一愣,猛地抬眼:“你如何知道?你派人查了?”
“我需要这么做?这么显而易见的事!”耶律南仙收回打量的目光笑容更深,“好妹妹,你何苦处处与我作对?我知你盯着我这位置许久了,这人往高处走,百鸟栖高枝,这也是人间常理!”
“只是....你如今膝下空空,你想想,你没有孩儿傍身,就算把我挤下去了,这西夏后位,你.....!又能坐得几天安稳?”
曹贵妃深深呼吸沉默不语望着耶律南仙。
“莫怪本宫言语露骨,可这是事实....亦是……”耶律南仙轻笑:“亦是……你的死穴,更是我的护身符,依我之见,等你有了麟儿再争不迟,此时你我姐妹,何苦闹到这般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不嫌太早了些么?”
曹贵妃咬住下唇,那唇畔的被贝齿压着,更显殷红。
这耶律南仙一句话打到了自己最薄弱的地方!
孩子!孩子!孩子!
自己哪里不知道需要孩子!
可如今陛下一心修佛,我又去哪里找孩子,我若是一人能生孩子便好了!
耶律南仙见曹贵妃不语,趁势又道:
“好妹妹,我是辽人,你是宋人,可你我脚下踩的是哪里?是西夏的土地!按西夏祖宗规矩,陛下本该纳那些党项贵女,借她们母族的势力稳固江山。可咱们这位陛下,登基时吃够了太后母族的苦头,心里早存了忌惮,更是
信不过他们,不就是怕再出一个太后那样的母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曹贵妃水汽弥漫嫣红脸蛋,接着说道:“所以,陛下才纳了你我。图什么?图的就是借我大辽的刀兵之利,借你宋人的文臣谋士,好死死压住那些党项豪门的气焰,断了他们外戚专权的念想!”
“如此一来,你我姐妹,在那些豪族眼中,是什么?是异族!是夺了他们嘴边肥肉的强盗!是仗着陛下恩宠,挡了他们通天路的绊脚石!既如此,他们恨你曹家入骨,岂不是如恨我大辽一般?”
“这么一想哪用本宫去查?想当然便知道今日伏击曹太尉的,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耶律南仙俯身,贴着浴桶边缘:
“你我本是同命相连的浮萍,我无论如何也是皇后,我的孩儿不管如何也是西夏的太子,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动我们母子,更别说如今西夏部将里有几位还是我大辽来的旧臣,他们会护着我们母子!”
“而你们曹家呢?今日是你爷爷侥幸躲过,明日呢?后日呢?又能躲过几回明枪暗箭?姐姐这番话,是为你好,更是为你曹家满门的身家性命着想!”
曹贵妃脸色变幻,水下的手紧紧攥着花瓣,半晌,她冷哼一声:“够了,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慈悲面孔!长篇大论,舌绽莲花,好不热闹,可说到底,还不是为你那风雨飘摇的大辽找条活路?你当我不知?”
“前些日子,那左宰谋宁克任在朝堂上大奏联金吞辽,陛下虽未当场应允,可却也没当场斥责驳回...只说是再议!我的大辽皇后....”曹贵妃冷笑道:“这再议两个字代表着什么,你心知肚明!?”
耶律南仙被戳中心事,面上却无半分窘迫,坦然道:“你说的是实情。可我方才所言,句句也是实情!你我都站在悬崖边上,你我在这西夏,皆是异乡孤鬼,若不联手,今日是你曹家老太尉遇险,明日焉知不会轮到你头上我
头上,乃至我那孩儿头上?这道理,妹妹冰雪聪明,难道不懂?”
浴桶内,水汽蒸腾,氤氲弥漫。
将那桶中曹贵妃一身欺霜赛雪的腴肉,与桶边耶律南仙那张绝色倾城的脸蛋,都熏染得透出桃花也似的红晕来。
水雾缭绕间,两位绝色美人,一个赤身裸体浸在香汤里身子粉腻腻,一个衣饰端严立在红尘外脸蛋红馥馥,偏生凑在一处,倒像一幅活生生的春宫秘戏图。
曹贵妃沉默良久,水下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终于吐出几个字:“好......就依你说的办。”
“那便一言未定!”耶律南仙闻言退后几步:“我这就告辞了!”
她面色端庄仪态万千接着说道:“好妹妹,你瞧外头——”
曹贵妃顺着她指尖望去,只见窗外一株安石榴,熟透的果实裂开了红艳艳的口子,露出里头的殷红来,灯光一照,其中一颗墨玉般的黑籽尤其醒目,嵌在那一片刺目的猩红里,说不出的妖异扎眼。
耶律南仙笑道:“瞧这石榴,裂开了嘴儿,露出里头这许多殷红饱满的籽儿......啧啧,偏生还有这么一颗黑籽!”
她话未说尽,似笑非笑地。
曹贵妃先是一愣,随即又羞又恼窜上心头,羞愤的想也不想收起本来架着的一支白腿,抄起一捧水就朝耶律南仙那张精致脸蛋头发去!
耶律南仙却仿佛早有预料,水泼来之前,已轻盈地退开几步。
那捧水只湿了她裙裾一角。
她看着曹贵妃那副又羞又怒浑身泛红的模样,端庄一笑:“妹妹好大火气,仔细别烫着自个儿!”说罢,竟不再停留,腰肢款摆,笑着扬长而去。
曹贵妃咬着银牙,一双美目死死盯着耶律南仙的背影,心头又是惊又是怒,暗骂道:“好个耶律南仙!平日里端着母仪天下的架子,装得跟个菩萨似的,没想到骨子里竟这般虎狼!”
此刻大宋汴京樊楼里,一楼人声鼎沸。
那看客们伸长了鹅颈,眼珠子都黏在了台前三个官窑白瓷瓶上。
瓶口各贴着一张洒金红笺,写的正是三位行首的芳名:李师师,封宜奴,赵元奴。
这三个瓷瓶儿,可不是寻常摆设,乃是斗器!
是樊楼里不成文的规矩,专为这风月场上的魁首们较技而设。
但凡登台的大家,都会放一个贴了名姓的瓶子立在台侧。
待那舞袖翩跹、歌喉婉转之际,自有那看入了迷的豪客阔佬,一声较好后一掷雪花银,买下当季名花,插入那心仪行首的瓷瓶中。
这花也不便宜,一支便是十两雪花纹银!
这银子倒在其次,要紧的是那份提面和名气儿!
谁人瓶中的花儿堆得高开得艳,谁便是今夜这场风月无边的魁首!
今夜这满堂的彩头、满城的声名,便都归了她。
真真是:不夸耀当场,更叫满城争传!
这三位行首成名当夜,便是各自一个花瓶放不下,连放十数个花瓶,这骇然的白银数字,惹得满城名扬!
这台前喧闹如沸,台后绣房里,却静得只闻脂味体香。
小桃红正抖着手忙得手脚不停,给李师师对镜理妆。
菱花镜里映出一张脸,真真是:十分颜色,摄魂夺魄。
这汴京三行首人人皆知说不尽的千娇百媚,道不完的万种风情。莫说男子见了要销魂,便是女子看了也自惭。
虽然都说赵福金是汴京乃至大宋第一美人,可大伙儿见不到啊!
此时李师师从镜中瞥见身后小桃红脸色难看,愁眉苦脸,便抿嘴一笑,声如莺啭,葱指一点小桃红额头:“小蹄子,魂儿还没回来?还在想那大晟府雅乐的事体犯愁?”
小桃红愁眉苦脸笑道:“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不急啊!您说……………官家这回下旨,非要您和另两位行首姐姐都去那大晟府,帮着编撰什么大晟雅乐,还要把神霄宫的道乐也揉进去......!”
“可这官家怕不是那什么之心什么知什么的,这听着光鲜,莫不是......莫不是打着编乐的幌子,莫不是存了旁的心思,实则是想把你们三位都......都收拢进宫里去,做那金丝笼里的妃子娘娘?”
李师师对着镜子,细细描画着眉梢,幽幽叹了口气。
放下眉笔,这蹄子,弄得自家都没心思了,也不知道她们两位如今在房里如何?
自家丫鬟这话,倒也不是没影儿的胡心。
那官家,乔装改扮成个豪商赵大,几次三番登门拜访自己三人。
真当她们是那等没见识的雏儿,瞧不出端倪么?
如今那赵大官人的名头,早就在这汴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谁人不知是官家微服?
她们三人,心照不宣,面上只装作懵懂,客客气气地迎送,有时也推说身子不爽利,闭门谢客。
可现在想来,官家招她们编乐,自然也是真心,否则也不会每每来了,总绕不开那宫商角徵羽,有的时候谈得那赵大是手舞足蹈,自言自语得离开,想来也是真喜欢乐曲。
只是......这一去编乐,少不得要日日面圣,朝夕相处。
自家若是常在御前走动,万一哪一日,官家心头色火捺不住……………
岂不是画地为牢,一入大内深似海,再难脱身?
想到此处,李师师长叹一口气,再难露笑言。
小桃红急得眼圈儿都红了:“小姐,您......您心里头,可愿意进那宫里去?您若真个做了娘娘,奴婢......奴婢可怎么办?”
李师师转过身,强笑骂道:“小没良心的!怎么?不愿伺候我了?随我进宫享福,你还不乐意了?我当了娘娘,你便是贴身女官呗!”
“鬼才想当什么鬼官,奴婢认字都认不全呢!”小桃红扁着嘴,真要哭出来:“能跟着小姐,刀山火海奴婢也去得!可......可那宫墙里头,规矩比天还大!进去容易出来难,岂不是成了那描金笼子里的画眉,牛粪里的土龟子?
一步也错不得,岂不是活活闷杀!往后......往后别说自在逛街听曲儿,便是想看看外头还得人同意!”
她瘪着小嘴,一跺脚:“奴婢这辈子岂不是要当尼姑了?我可想着嫁人了!”
李师师看她那副可怜样儿,又是好气又好笑,心中也是一松:“哟!听你这意思,是春心动了?小妮子思春了?快说说与我听,相中了哪家的后生?赶明儿我替你寻个老媒婆,把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可好?”
“哎呀!小姐!”小桃红臊得直跺脚,脸皮涨得通红,“奴婢跟您说正经的,您倒来取笑!到底要怎么办,您倒是像个办法啊!”
李师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听着外头隐隐传来的喧嚣,良久,才低低叹道:“你当我能怎么办?若官家真一道圣旨下来,指名要我入宫为妃,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抗旨不遵?一头撞死?”
“道我想进那地方么?在外头,我是这汴京城里大行首的李师师,我想唱便唱,想笑便笑,想见谁便见谁,何等自在!进了那宫门......无非枯守深宫,做个怨妇罢了,数着更漏望着四角天的摆设罢了......”
小桃红眼珠子转了转,低声说道:“小姐......奴婢......奴婢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师师柳眉微挑:“哦?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小桃红心一横,豁出去了:“不如......不如您趁着这几日官旨未下,赶紧寻个可靠的人嫁了!生米煮成熟饭!官家他就算再好色,总不能明着去夺他子之妻吧?那也太不成体统了!”
“呸呸呸!”李师师听得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连啐了几口,粉面飞红,又羞又恼,恨不得拧这小蹄子的嘴儿。
假怒道:“你这小蹄子,越发胡说了!嫁人?说得倒轻巧!这节骨眼上,你叫我......我嫁谁去?你叫我做尼姑到可以,嫁人,想都别想!”
这现成不就有个活菩萨现世宝么?”小桃红挤眉弄眼,吃吃笑道:“还能有谁?就是那西门大官人呐!小姐您看?他那身量,那品貌,啧啧......生得猿臂蜂腰,魁梧雄壮,一身腱子肉铁打也似!又是官居三品,堂堂汴京府尊,
如今满城百姓都喊·西门青天”,真真是名声在外!最要紧的是....!”
小桃红左右一看贴近李师师耳边:“要脸蛋有脸蛋要身子还如驴一般,小姐若嫁了他,后宅里保管和谐美满,夜夜快活似神仙,再不用怕所遇非人,遇上个银样锻枪头,中看不中用,苦熬那长夜漫漫!”
“呸!呸呸!你放什么厥词!”李师师粉面飞红,直红到耳根颈后,又羞又恼,伸手就去拧小桃红的嘴:“你这小蹄子!越发无法无天,这是你能说的话!定是跟着那群梳笼的粉头学坏了,什么腌臢话都敢往外倒!赶明儿再不
许你跟她们厮混!”
她佯装恼怒,心头却似被那话烫了一下,想到那晚的情形,砰砰乱跳,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你又是如何知晓那西门大官人......那什么的?”
小桃红翻了个白眼:“哎哟我的好小姐!您倒来问我?那日又不单单你瞧着了?我跟在你不远呢,那大官人站起身来一甩还沾湿了您腮边呢!您回去对着菱花镜,拿那帕子擦了多少回?真当奴婢眼瞎心盲瞧不见么?”
她促狭地眨眨眼,李师师见状被她臊得几乎无地自容,作势又要拧她,小桃红忙不迭告饶。
闹了一阵,李师师才敛了神色,对着菱花镜幽幽叹道:“唉......那西门大官人...你说的对...我对他,倒也并非全无情意。若真被逼到那份上,非得寻个人嫁了,我......我情愿是他。只是——”
她黛眉微蹙,冷哼道:“哪有女人求着出嫁的道理?难道要我放下身段,自己腆着脸去求他快娶了我?这成何体统!再说,谁知他对我有几分真心?”
“还有,我也听闻他府中美婢如云,更有一个好娘子,他若只是贪图我这副皮囊...我这颜色...哼,那我李师师宁可剪了头发做姑子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强过进了那深深大宅,只是成为男人的玩物!”
“再有!”李师师咬牙道:“他若心里真有我一星半点,这些日子怎不见他殷勤走动?一次都未曾来找我,当我是什么?非但如此,上元五阙说好的只给我一人,他竟转手就给了那赵元奴!害得我上回在被她压了一头,好生没
脸!”
“你那日也看到了赵元奴得意的表情了?真真是让我气个半死,这冤家......端的是薄情!哪里有一丝情谊的影子!”
小桃红叹气:“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小姐你好歹拿个主意啊!”
李师师正要说着。
忽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条缝儿,一个老婆子挨着门框,探头进来神秘兮兮的嚷道:“哎哟喂我的好姑娘!不得了了,老婆子我刚刚才知道那西门府尊西门大人,此刻就在咱们樊楼三楼雅阁里坐着呢!”
李师师心头猛地一跳,失声道:“他...他如何来了...?”
心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冤家......莫非真与我有些缘分不成?才提及他,又来了!
一念及此,她颊上刚褪的红晕又浮了上来。
可转念想到那上元五阙之事,一股酸涩怨气又顶了上来,恨的牙痒痒!
她强自按捺住心绪,端起架子,面上故作淡然:“来了便来了,今日这樊楼里,王孙公子、朱紫大员来得还少么?有什么稀奇!”
那婆子诺诺连声,一拍大腿:“是是是,姑娘说的是......不过嘛,老婆子还听说,那赵无双赵行首,还有封宜双封大家,前脚后脚,可都巴巴地往西门大官人的雅阁里去了...我怕是有什么首尾...又或是怕耽误了李大家的礼
节,故而过来知会一声!”
“什么?!她们去了西门大人那里?”李师师心中起了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她们去找他做什么?
今日这场汇演,她本是首位,心中也盘算得好好的,要凭那一曲新排的《灯火阑珊处》惊艳全场,拔个头筹,稳稳压过赵元奴一头。
自己把这上元五阙最出名的一阙唱了,那赵元定然不能再跟,可她若没了新词,只能唱些陈腔滥调,如何能与她争锋?
可此刻......听说她们二人竟先一步去了大官人那里,李师师忽然有些莫名的焦虑在胸腔里翻腾。
就在这时,外头走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负责传唤的龟奴笑嘻嘻地推门而入,扯着嗓子喊道:
“李大家!李大家!该您登场了!要说还得是您这头牌的面子大,您瞧怎么着?您人还没露面儿呢,嘿!您那宝瓶里,早就有那识货的豪客,巴巴儿地插进去十几支金枝啦!满堂宾客,可就等您一开金口了!”
李师师傲然一笑:“哼!无论如何,她们去见大官人又如何?即便是讨要新词也来不及谱曲,更何况,这急匆匆填出来的词也未必有这上元五阙来的好!”
想到此处,李师师心中放心下来,淡然了许多,走出门去表演。
而此时大官人并着一众帮端坐在楼上雅阁之中。
大官人斜倚着太师椅,满面春风,好不逍遥自在。
酒过三巡,他忽地想起什么,笑吟吟问道:“陈康伯!”那陈康伯正坐在下首,听得大人唤他,忙不迭站起身,恭恭敬敬拱手道:“是,大人。”
大官人摆摆手,笑道:“坐坐坐,休要这般拘礼,方才恍惚听得他们说起你的泰山大人,倒不曾想你年纪轻轻,竟已成了家。”
陈康伯这才坐下,陪笑道:“是的大人!学生成家已久,那是学生父母之命,指腹为婚的娃娃亲。”
大官人点了点头,又呷了一口酒,问道:“不知你那泰山大人是哪一位?听他们口气,似乎名头不小,想必也是大人物。”
陈康伯忙道:“回大人,学生那岳父,便是前宰相公。”
大官人一听,愕然道:“何执中?”
心里暗道:“这倒真是料想不到,竟是那被王黼咬了下去的他家恩师。
说罢,又上下打量了陈康伯几眼,方才呵呵笑起来。
而远处那一班自诩清流的酸子们,正筛酒行令,端的是名士风流。
叶梦得擎着杯,堆起满面春风,笑道:“今日重阳雅集,幸会诸公,更兼杨先生大驾在此,端的是一桩快事!这般好时节,好人物,合该一人一首新诗,方不负了这良辰美景!”
众人听了,哄然叫好,个个摩拳擦掌,只待卖弄胸中锦绣。
谁承想,那李守中忽地“吭哧”一声,干咳起来,动静不大,却煞是刺耳。
张邦昌正举杯想要高唱,被他搅了兴头,扭过头来,奇道:“李大人,你这是作甚?”
李守中也不言语,只把一张嘴朝远处大官人那桌努了努,意思是你们看看那边是谁!
只这一努嘴,仿佛一盆雪水兜头浇下!
方才还热炭团似的席面,霎时冷得结了冰碴子。
众人如梦初醒,心下雪亮:“瞎!怎忘了楼上还戳着这尊瘟神!”
虽说自家口口声声不屑这上元词宗!
可真真到了这个时候还真怕他!
此时此刻!
自家作几首歪诗事小,若待会儿这厮一时兴起,又弄出个什么重阳五阙来,岂不是把他们这些人的脸皮揭下来,放在地上用脚底板蹭?
这不等于是踩着自家的人头坐上那重阳词宗的位置?
想起这极有可能出现的打脸光景,众人只觉得脊梁骨都凉了半截。
那股子兴头,恰似新郎官提枪上马却始终趴趴一空,那岂不是从云端跌进粪坑里,说不出的窝囊晦气!
一时间,满座鸦雀无声,方才的酒令诗兴,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众人心中暗骂:“晦气!真真撞了太岁!这厮到哪里,那里就搅粪坑一般!”
就在这死水一潭众人如坐针毡的当口,忽闻环佩叮咚,香风细细。
但见二楼雕花木梯上,袅袅娜娜转上一个绝色佳人来!
众人打眼一瞧,“哎呀!”几乎同时叫出声来,心头阴霾一扫而空,浑身一震!
这不是那以一曲霓裳羽衣、颠倒汴京、名动大宋的行首赵大家,赵元奴,却是哪个?
真个是灯下看美人,愈看愈精神,满堂生辉!
若是喊得她来喝上两杯,真真是春色下酒,比吟诗填词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