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龙冈上热风卷起尘沙。
小山头上。
一员女将端坐胭脂马上,身披一领猩红皮甲,紧裹着玲珑身段,尤其是一双长腿,紧绷绷裹在皮夹里端的矫健有力,曲线销魂。
再看那面庞,真个是杏眼含威,樱唇带煞,绝色娇容里透着一股子劲儿,不是那一丈青扈三娘是谁!
身后几骑马簇拥着她,正是扈成,杜兴并那扑天雕李应。
众人都勒住了缰,冷眼觑着冈下官军迤逦而过。
这批官军怕是有近万人。
打头阵的,竟是百十骑,只是模样有些奇怪:只见马上骑手坐一骑,牵一骑。
这些骑手座下的战马也好生奢遮,马面上覆着铁闸补缀的皮面帘,当胸亦是铁闸护甲,马身更裹着厚厚重皮,只露四蹄翻飞。
旁边被骑手牵着的马匹虽未披甲,浑身轻松!
可它们背上却驮着沉甸甸的铁札甲具,油布半遮,寒光隐现,显是骑手备用的行头。
众人一惊!
这等骑卒,只听过大辽西夏,少见大宋有过。
而这些物件儿,更非是寻常骑军使得动的!
再往后瞧,二三千马军骑阵拉开。
前头数百骑人马皆披着厚实牛皮甲,油亮亮紧裹着,连人带马浑似皮墩子一般,竟是全套甲骑具装。
紧随其后的数百骑,人马便只半身皮甲护住要害,倒也轻便利落。
压阵的方是寻常军骑,鞍鞯兵器,不过中平,到不值得一提。
最后头那数千步卒,前排刀牌手枪手亦是半皮长枪,如麻林般竖起枪头。
旁牌盾牌虽非精铁所铸,也是硬物蒙皮,钉着铜钉排得密密层层。
李应看得眉头紧锁,捻着短须低声道:“怪哉,常闻大宋精锐骑并尽在西军,而西军骑卒中,也只少数选锋骑,并那投降来的蕃落骑能有那般齐整行头。骑手非但要千里挑一的健卒,那坐骑更得是筋骨雄健,膘肥体壮的良
驹,等闲喂养不起!不想这来梁山草寇的军马,竟也藏着这等奢遮铁骑......”
“连这步军,甲胄兵竟也如此充足规整?这哪里像是寻常州府凑出的杂牌,分明是京畿禁军都没有的做派!”扈成在一旁咂舌叹道:
“李庄主说的是,虽则数目不多,可这路数摆明了:重骑冲阵,撞开了口子;皮甲轻骑便如梳篦子般杀进去,专事收割;后头大队骑军跟着一冲,步军再一压,漫说是草寇步卒,便是寻常官军步阵,怕也如汤泼雪,立时便
溃了。端的骇人!”
扈三娘一双妙目紧盯着那官军队伍,朱唇微启:“老爷费尽心思才从官家那里讨得数百副老旧甲胄,不过是些锈迹斑斑,缺少保养的货色,可眼前这支朝廷派来的军马竟如此豪阔!”
“莫说这些骑卒,只看后头那些步卒,装束竟也厚实,绝非仓促拼凑的破烂儿,朝廷这银子花的可真不心疼!”
总管杜兴一直眯着眼,小声说道:“诸位容禀,小的探明了消息,这次剿匪梁山乃是官家下旨,着高太尉主管!这位高太尉高家老小都死于梁山之手,岂不是恨海涛天,又兼掌管皇城司殿帅府这些年,多少库吏都是他的老下
属,便是和官家一哭诉,要些这般奢遮装备又有何难?这高太尉的手段,东京城里谁人不知?端的好本事!”
扈三娘粉面含威道:“这等肥美油水岂可放过?李庄主,你须是个伶俐人,可敢与我扈家庄同做这桩营生?”
李应慌忙叉手唱喏,陪笑道:“三娘子说哪里话来!娘子是西门大官人心尖上的娇客,我李家庄上下,早蒙大官人吩咐,万事皆听娘子差遣。娘子但有驱策,便是刀山火海,李家庄也不敢皱一皱眉头,但凭娘子做主便是。”
“既如此!”扈三娘笑道:“我的主意,只在坐山观虎斗上。你我且教人死死盯住两边厮杀。若那呼延灼赢了,是他造化本事,我等不好妄动,免得替老爷招惹朝堂是非。若那厮折了锐气,输下阵来……..……”
她眼中精光一闪,续道:“那许多精铁甲胄、高头骏马,岂不白白糟蹋了?断断乎不能落入梁山草寇手中!那时节,你我便觑个空子,一拥而上,抢了便走,抬回庄上,他们也奈我们不何!”
李应闻言连声道:“妙计!妙计!三娘子放心,小人理会得,只待娘子一声号令,水里火里,绝不敢迟误半分!”
军阵之中,呼延灼端坐马上,金鞭斜挂,一身甲胄映着头,端的是威风凛凛。
韩滔、彭玘二将,各自控着缰绳,稍稍落后半个马身。
韩滔但见身后数十骑马匹俱被铁札重甲裹得严严实实,走动间甲叶子哗楞楞直响,煞气逼人,其后更有数百半甲骑卒,虽不及前头奢遮,也是皮甲护身,刀枪雪亮。
忍不住咂舌道:“呼延将军,真真开了眼界!末将当年在西军,也只赶上复洮州那一场恶战,才得见西夏那铁鹞子的威风...好家伙!那些党项蛮子,人马俱是铁桶也似,兵卒拿皮索铁链捆死在马背上,便是咽了气也掉不下
来!”
“这铁鹞子排山倒海般撞将过来,他们那军阵被这么一冲......唉,摧枯拉朽一般,立时便塌了!端的可怖可畏!不想今日,竟在将军麾下,得见俺大宋自家也有这般奢遮铁骑!更难得还是将军府上的家将!”
一旁的彭玘也忙不迭点头,接口奉承道:“正是!末将当年在环庆路当个小校,也曾远远望见过那些铁鹞子冲阵,真个是地动山摇!将军,这是从何处寻来的这等好汉?虽说数目不多,可用来做那破寨摧锋的尖刀子,撞开梁
山贼寇的寨门,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呼延灼听得二人言语,那宽阔的胸膛不由得更挺直了几分,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这算得甚么!”
他扬起马鞭,虚虚向后一指,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家世傲气,“当年我祖呼延赞公,追随太宗皇帝御驾亲征,三下河东,荡平北汉!麾下所统,正是这太宗的河北铁骑,赫赫有名的‘静塞军'!”
“当时那才真真是铁骑洪流,所向披靡!直到后来真宗朝澶渊之盟...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静塞军......也就渐渐裁撤散尽了。许多跟随我祖上的老军健儿,解甲归田,便随了我呼延家,在登州左近置办田庄,开枝散叶。”
“如今某奉了朝廷钧旨,要剿灭梁山草寇,一封家书相召,这些静塞军的子孙,念着祖上的恩义,岂有不来之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数十铁甲骑叹道:“他们这些人哪......虽说平日里守着田庄,捕兽猎鱼,看着与寻常庄户无异。可这祖辈传下的重骑血脉,那点沙场搏杀的本事,却是刻在骨子里的!马战功夫也未曾落下,如今披挂
起来,虽不敢说铁甲精良比得上当年全盛之时,可这数十骑往前一立...破个贼寇,也尽够用了!”
韩滔、彭玘二人听得是心旌摇荡,热血上涌,只觉得跟着这等家世显赫、底蕴深厚的主将,这次剿匪一片光明。
两人慌忙在马上抱拳躬身,齐声道:“末将等愿肝脑涂地,紧随将军鞍前马后,剿平梁山草寇!”
“你我三人齐心协力,这梁山草寇何愁不破!”呼延灼笑道:“只是这梁山贼窝,端的刁钻!四面俱是水泊环绕,水道七扭八拐,更兼那芦苇荡子密匝匝,底下淤泥又深又滑,莫说咱们的铁骑陷进去便是动弹不得的泥菩萨,便
是步卒一脚踏空,也休想利索拔出来,断不可在这里开战!”
他马鞭一抬,指向远处山势:“若是绕过去,至那山边,却又是羊肠小道曲里拐弯,林木遮天蔽日,陡坡一个接一个,这等地方,只容得步兵攀爬,可易中伏兵,也不可取!”
“如今,能与这帮贼断见真章的,唯有梁山岸寨所在,那鸭嘴滩金沙滩一带!那处河滩开阔,黄沙铺地,正正好让咱的大军阵势摆开!我等背后和左右还靠着林子,正可藏下骑兵,待机而动!这才合我等大战的好地界!”
韩滔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却又眉头一皱道:“呼延将军高见!只是......若那梁山贼寇弃了岸寨,龟缩回山寨,做那缩头王八紧闭塞门死守,那山高水险的,咱们岂非…………耗子拉龟,无处下嘴?强攻起来,折损必大!”
“哈哈哈!多虑了,韩将军!”呼延灼闻言一笑道:“他们岂是那等寻常剪径的毛贼?寻常毛贼,敢攻打高唐州?敢跟朝廷叫板?”
“如今咱们把他外围哨庄一扫而光,这等奇耻大辱,这帮贼头子,岂能忍气吞声,缩回老巢?这开阔河滩,正是他们自以为能施展拳脚,与我等一决雌雄的所在!!”
一旁彭玘忙不迭在马上拱了拱手,高声奉承道:“将军神机妙算,洞悉贼肺腑!全凭将军运筹帷幄马到成功!”
那头梁山泊远探的报马,一路飞也似奔回大寨,将前军消息报与宋江等众头领知晓。
寨中聚义厅上,众好汉闻报,便七嘴八舌商议迎敌之策。
只见那智多星吴用,摇着鹅毛扇,慢条斯理言道:
“哥哥容禀。小弟闻得那厮,乃是大宋开国功臣、河东名将呼延赞嫡传的子孙,根脚端的硬气。此人使得两条铜鞭,舞动起来水泼不进,端的武艺精熟,寻常人近身不得。若要擒他,须得先遣几个能征惯战、气力过人的兄
弟,与他硬碰硬厮杀几阵,耗他锐气,待他力怯,再用计谋,方可手到擒来。”
吴用话音未落,只听下首一声霹雳也似的吼叫,那“黑旋风”李逵早跳将出来,两只环眼圆睁,嚷道:“哥哥!何须商议?待俺铁牛与军师哥哥同去,捉了那厮回来,与你下酒!”
吴用吓了一跳,翻了翻白眼,寻思自己若是把这厮毒哑,怕是受人欢迎许多!
宋江坐在虎皮交椅上,眉头微蹙,摆手道:“你这黑厮,休要莽撞!你那马上的手段,如何及得他?我自有主张,退下!”
那李逵兀自不服,腆着脸嚷道:“哥哥!俺马战虽不如他,若论步下厮杀,俺跳将起来,也与他那身量齐平!我跳着和他比上一场,怕他怎地?”
宋江只当他放屁,懒怠再理,便自顾调拨人马。
当下点将道:“着‘霹雳火秦明打头阵,“豹子头林冲打第二阵,‘小李广’花荣打第三阵,飞翅虎’雷横打第四阵,‘病尉迟”孙立打第五阵!”
“这前面五阵,须一队队轮番上前,待前军战罢,便自行转作后军压阵。我自引着十位兄弟,统领大队人马在后督战。李逵、杨林,你二人引步军,分作左右两路,悄悄埋伏于侧翼,专一救应,不得有误!”
宋江分拨已定,前军秦明性子最急,早引着本部人马,卷起一路烟尘,飞也似下山,直奔自家岸边寨栅而去。
抬眼望去,只见对边官军旗帜鲜明,早已扎下严整营盘,刀枪映日,好不成风。
不多时,两军对阵,三通画角鼓得震天价响,直贯云霄。
秦明拍马舞动那狼牙棒,当先出到阵前。
只见对阵门旗开处,一员先锋将官,正是“百胜将”韩滔,横着点钢枪,勒定战马,破口大骂:
“呔!梁山草寇听着!天兵到此,尔等不思早早跪地乞降,竟敢抗拒天威,岂不是自寻死路?待杀将过去,填平你这水洼子,踏碎你那贼巢穴,生擒活捉尔等反贼,解上东京,一个个碎剐了喂狗!”
秦明在马上听了,心头听了五味杂陈叹气,暗道:这厮骂的言语,倒似俺秦明当年在青州做统制时的声口,端的耳熟!不想今日却听别人拿来骂俺。
他本是个霹雳火爆的性子,更不打话,只把坐下马一拍,那马四蹄腾空,他便抡圆了手中狼牙棒,裹着一阵恶风,泼剌剌直取韩滔。
韩滔也抖擞精神,挺枪跃马迎敌。
两条好汉,两般兵器,在阵前翻翻滚滚,斗了二十余合。
韩滔渐渐觉得那狼牙棒势大力沉,双臂酸麻,气力不加,虚晃一枪,拨马便想走。
恰在此时,官军中军主将呼延灼已到阵前。
他见韩滔遮拦不住,口中低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那匹官家御赐的“踢雪乌骓”马长嘶一声,真如龙吟虎啸,四蹄腾云般冲出阵来。
呼延灼舞动手中两条水磨八棱钢鞭,鞭影翻飞,恰似两条出海蛟龙,直取秦明。
秦明正要抖擞精神再战呼延灼,斜刺里第二拨军马已到,正是“豹子头”林冲。
但听一声清喝:“秦统制少歇!林冲来也!”
声到马到,林冲那匹战马如一道黑色闪电,挺着丈八蛇矛,寒星点点,直刺呼延灼面门。
场中只剩林冲与呼延灼捉对厮杀。
这两个,一个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枪法精妙,神出鬼没;
一个是开国名将嫡派子孙,双鞭沉猛,风雨不透。
端的是棋逢对手:蛇矛点来,恰似银蟒出洞,钢鞭扫去,犹如乌龙摆尾。
但见枪来鞭去,鞭去枪还,簇一簇花点。
两马盘旋,尘土飞扬,直斗了五十余合,难分高下。
正杀得难解难分,第三拨“小李广”花荣引军到了。
花荣在阵门旗下看得分明,高声叫道:“林教头少歇!待花荣擒捉此獠!”
林冲闻言,虚晃一矛,拨转马头便走。
呼延灼见林冲枪法神妙,心中也自佩服,又见对方换将,便也勒住“踢雪乌骓”,退回本阵,暂歇马力。
这边花荣早已按捺不住,挺枪跃马而出。
呼延灼后军亦到,副先锋“天目将”彭玘见花荣出马,哪里忍耐得住?一個坐下那匹黄花马,挥动手中三尖两刃刀。
彭玘冲到阵前,指着花荣骂道:“反国逆贼,不过是些剪径的毛贼,也敢称雄?速速下马受缚,免污了爷爷宝刀!”
花荣生得俊俏,性子却烈,听此辱骂,登时大怒,更不答言,拍马挺枪便刺。
彭玘舞刀相迎。一个枪疾如电,一个刀沉力猛,战了二十余合。
呼延灼在阵中看得分明,见彭玘刀法渐乱,额头见汗,恐他有失,大喝一声:“彭将军且住!待本帅亲自会他!”
言罢,舞动双鞭,催动“踢雪乌骓”,便要冲出助战。
恰在此时,梁山第四拨军马,雷横引着人马如旋风般卷到阵前。
雷横见花荣与彭玘斗得正紧,呼延灼又要出马,急忙扯开喉咙大叫:“花荣兄弟少歇!看俺雷横来捉这下马!”
花荣右边下去了。
彭玘来战雷横未定,第五拨“病尉迟”孙立军马早到,勒马于阵前摆着,看这雷横去战彭玘。
“病尉迟”孙立见了,他便挺鎗纵马向前迎住呼延灼。
此时背后宋江众人全到,列成阵势岸寨前一排。
孙立呼延两个在阵前左盘右旋,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
此时官军阵里韩滔,觑得梁山泊数千人马尽数出洞,列在寨前,依着呼延灼定下的章程,引着步卒便向前撞阵。
宋江冷笑一声,把鞭梢儿只一点,十个头领引着数千大小喽啰,发一声喊,泼风也似掩杀过去。
背后四路军兵,分作两股,如铁钳般夹攻拢去。
可两军阵势一撞到一起分割不开时,那官兵身后密林子里,忽喇喇撞出两千骑卒,卷地而来,真个是横冲直撞,势不可挡。
当先数十骑重甲铁骑,人马俱裹在铁叶子里,直撞入人堆里。但见那铁蹄翻飞,恍若庞然巨象闯入猫儿群中,撞得梁山步卒东倒西歪,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可怜那躲闪不及的,顷刻间化作蹄下肉泥!
有些机灵的喽啰,慌忙钻入岸边木寨躲避。
可这等木头栅栏,不过如同纸糊的屏风,如何挡得住那凶神恶煞?
被那数十重骑又是一冲,顿时“喀嚓嚓”一片爆响,木屑纷飞如雨,寨栅塌了老大一截,登时恍若脱了衣服的黄花大闺女,任由官兵冲入。
又有数百半甲骑兵,紧随重骑之后,如饿狼扑食,刀砍枪搠,专拣那混乱处下手,割草般放倒一片。
两侧更有数百轻捷游骑,如穿花蝴蝶也似,来回驰骋,将那溃散的队伍切割得七零八落,首尾不能相顾。
宋江在阵后望见,只觉心头肉跳,拍鞍大哭道:“天杀的!若是我那千匹战马不曾折在扈家庄贱婢手里,此刻留作后手,何惧他这些游骑?定能抵住,也不至教那铁疙瘩与半甲骑如此猖狂!该死的扈家庄,端的坏我大事!”
眼见自家数千人马,如雪狮子向火,顷刻间拦当不住,连那岸寨也被冲毁一段。
众军士魂飞魄散,顾不得头领号令,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纷纷弃了刀枪,没命价奔逃。
宋江也慌了手脚,急兜转马头,打马便走。
身边十员头领,拼死拥护着他,夺路而逃。
背后早有一队轻骑,如影随形般追将来,眼看就要赶上,亏得芦苇荡里忽地杀出两支伏兵——正是那黑旋风李逵并锦豹子杨林,引着喽啰,发一声狠,截住追兵,舍命撕斗,这才救得宋江脱身,狼狈逃至水边。
水边早有混江龙李俊、阮氏三雄几个水军头领,撑着十数只快船在那里接应。
宋江也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抢上船去,喘息未定,便嘶声传令:“快!快分头去救应众家兄弟下船!”
岸上游骑追到水边,乱箭齐发,密如骤雨。
船上众军慌忙举起旁牌遮挡,只听得箭簇钉在木牌上“笃笃”乱响,幸未损伤。
众人不敢停留,慌忙把船摇到另一个滩头,弃舟登岸,踉跄逃回水寨。
点检人马,折损了大半,遍地哀嚎。万幸众头领倒都全须全尾逃了回来,只是人人带汗,个个惊魂。
少顷,几个步军头领也逃回,喘息道:“官兵步军又冲杀将来,好不凶恶!把岸上店屋都平拆了去。若不是哥哥有号船接应,我等尽数做了阶下囚!”
宋江一一抚慰,强打精神查点。
头领里倒有六人带伤:豹子头林冲伤了臂膀,插翅虎雷横腿上中箭,李逵杀得浑身是血,小尉迟小新、镇三山黄信也都挂了彩。喽啰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哀声动地。
宋江眉头紧锁,拧成一个疙瘩,面上忧色如浓云。
智多星吴用近前劝道:“哥哥且休烦恼。胜败乃兵家常事,何须挂怀?如今我等人马折损,更兼失了马匹,那厮们却有铁骑冲阵。似这般木栅栏,挡得住谁?不如权且收兵,退守山寨。好在我山中粮秣充足,不怕他围困。他
若敢舍了马匹,强攻山寨,来多少官兵,也不过是填那沟壑,送些首级罢了!”
宋江听罢,长叹一声,满是懊恼:“唉!我本待做下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好教那东京官家并满朝文武,识得我宋江手段!却不想今日折在这扈家庄一桩事上,输得恁般难看!莫非......莫非这扈家庄,真是我命里的魔星克星
不成?罢,罢,罢!贤弟言之有理,且先收拾回山,再做计较!”
却说呼延灼那边,一场大杀,斩获颇丰,杀死者枕藉荒野,生擒的也有五百余人,当下犒赏三军,自不必说。
呼延灼与韩滔、彭玘二将计议道:“不想这伙草寇,竟连像样的马匹也无,端的古怪。如今他等缩回山寨,倒成了块硬骨头。他那山寨险峻,我步军若去强攻那寨门,怕不是要撞个头破血流,死伤无数?远远望去,那寨栅层
层叠叠,坚固异常。若要破他,除非......除非用火烧开贼巢,方是上策!”
韩滔道:“将军高见!只是这火药好手怕是难觅......”
呼延灼点头叹道:“可惜精于此道的能工巧匠,多在西北边军,助各路西军伐西夏寨堡,绝不肯放来这小小匪贼。不过,我到知道这东京城甲库内,倒有一位人物,原是西军里退下来的老手,唤作凌振,绰号‘轰天雷'。”
“此人深通火药方子,最善调配火箭、霹雳火球、蒺藜火球诸般利器。若得此人前来,以火药焚烧贼寨,管教他巢穴化为齑粉!岂不强似儿郎们拿性命去填?”
韩滔、彭玘二将闻言,喜动颜色,连声道:“妙计!将军此计大妙!端的省却我等无数气力!”
说宋江引着残兵败将,狼狈回山。
聚义厅上,灯火通明,照见众人面上灰败之色。
宋江垂头丧气,正待细说败绩,那托塔天王晁盖却已闻报叹道:“贤弟,我早便说了让你别出阵,你偏不听,如今折损这许多兄弟,又被活捉了五百生力,你让我这个做头领的如何对得起他们?罢了罢了,胜败乃兵家常事,
输便输了!我梁山峰险林密,我等只管守着便是!那呼延小儿有铁骑,还能飞上来不成?”
宋江腮帮子肉都僵了,拱手陪笑道:“天王......哥哥说的是......高见!小弟......小弟一时失机,对不起一众兄弟。”
当夜,山寨里愁云惨雾,伤号呻吟不绝。
宋江独坐灯下,对着摇曳烛火,心头如同滚油煎沸,正自盘算如何扳回颜面。
忽听帐外一阵急促脚步,亲随小校气喘吁吁闯入:“禀哥哥,山下......山下有个行脚汉子,说有泼天要紧消息,专程送上给头领!”
宋江心头一跳,“快!快叫进来!”
不多时,领进一个汉子。
宋江问他是谁,有何情报上报?
那汉子压低嗓子道:“你莫问我是谁,总之我来助你,过几日等朝廷使者来,呼延灼便会让他去东京甲库请一个唤作‘轰天雷凌振的火药高手!专为调配甚么霹雳火球、蒺藜火球,要来火烧梁山!我专为提醒你等而来,务必
小心!切记切记!”
宋江听罢,“啊呀”一声,惊得从交椅上跳起:“此话当真?!”
那汉子赌咒发誓。
宋江哪里还坐得住,如同火烧了屁股,急吼吼便唤:“快!快请吴学究来!快!!”
吴用匆匆赶来,听宋江抖抖索索说完,那对狭长眼缝里寒光一闪,冷笑道:“哥哥勿忧。他既要去东京请人,不如我等也派几个精细头领,星夜潜入东京,神不知鬼不觉,把那甚么‘轰天雷凌振,一刀杀了便是!岂不干净?省
却多少麻烦!”
他顿了顿又说道,“小弟闻得,那祸国殃民的高俅老贼,正巧不日便要举办寿筵,东京城里定是张灯结彩,鱼龙混杂。此乃天赐良机!我等派去的兄弟,不妨也趁此良辰,在那太尉府里搅他个天翻地覆!”
“放几把火,下几包药,闹得他贺客屁滚尿流,寿星公颜面扫地,筵席之上尸血遍地,教他这生辰变作忌辰,方显我梁山好汉的手段!如此,既绝了后患,又出了恶气,还能打出我梁山的替天行道的威风,引绿林好汉来投,
岂不两全其美?”
宋江听得,那原本灰败的脸色竞渐渐涌起一层兴奋的红晕,连连点头道:“军师此计大妙!正合我意!”
他眼珠一转,想起一事,脸上竟露出笑意,“对了,正好借此机会,将花荣兄弟那如花似玉的妹妹一并接上山来。前番秦明兄弟新丧了浑家,正好在此间与花家妹子成就好事,完婚冲喜!山寨里也好添些喜气,冲冲这晦气!”
吴用抚掌笑道:“哥哥想得周全!秦统制得了娇娘,花荣兄弟兄妹团聚,山寨又添一桩喜庆,东京大闹一番,正是三喜临门!小弟这便去安排人手!”
宋江顿时去喊人手过来商谈暂且不提。
却说贾府中。
那李纨满足得浑身畅快,胸口又轻松不少,只是全身湿了,方才回房换了身松快衣裳出来。待回席间,只见杯盘狼藉,已是人走茶凉的尾声。
姑娘们早散了影儿,独剩下一班丫鬟们,平日里难得松泛,此刻得了意,正围作一团,嘻嘻哈哈地抢食那残席上的蟹脚、果子。
平儿见李纨来了,抿嘴儿笑道:“我的好奶奶!您倒会挑时辰,席都散了您才来。人都走净啦!”
李纨眼风一扫,故意问道:“你们那位正经奶奶呢?怎地也不见影儿?莫不是躲懒去了?”
平儿忙道:“她哪里脱得开身!我方才拣了几只顶肥的螃蟹,还有几样精细点心,装在旁边那个填漆小木盒里,正待趁热送去给她垫补垫补呢。”说着便要起身。
众人哪里肯依,七手八脚地扯她袖子的扯袖子,按她肩膀的按肩膀,只道:“好平儿姐姐,再坐坐儿!横竖东西已装了盒,略迟些不打紧!”
平儿只是笑着推辞。
李纨冷眼瞧着,心下暗忖道:“这蹄子果然伶俐周全!若他日凤丫头真个因那些腌臢事败露,被撵了出去......我屋里素云虽好,终究只管内务,哪有平儿这般爽利,能里外周全,满院子跑得风车儿似的?她若肯过来,便是
我的左膀右臂……………”
想到此节,脸上堆下笑来,一把攥住平儿的手腕子,口中只道:“偏不许你走!今日定要你坐定了陪我一杯!”
不由分说,强拉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顺手便从桌上拈起自己吃剩的半杯残酒,硬是递到平儿唇边。
平儿推脱不得,只得就着她手,略沾了沾唇,忙不迭地又要起身:“好奶奶,饶了我罢!真该去了,迟了奶奶要恼的!”
李纨哪里肯放,手臂一紧,竟似半半抱地将平儿圈在身侧,假意嗔道:“好没道理!显见得你眼里只有你那凤丫头,我的话便当耳旁风了?偏不许你去!”
回头便高声吩咐旁边立的老嬷嬷:“去!先把那食盒子给二奶奶送去。就说我说的,平儿我留下了,叫她不必等!”
那婆子应声提了盒子去了。
不多时回来,手里却捧着另一个描金小攒盒,陪笑道:“回大奶奶,二奶奶说:“多谢大嫂子想着,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我贪嘴要食吃。这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边新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还热乎着,请大奶奶和姑娘们
尝尝新。'”
又转向平儿,脸上似笑非笑:“二奶奶还说:“叫你送点子东西,你就贪玩绊住了脚?仔细皮紧!劝你少灌几杯黄汤,仔细回来你!”
平儿听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反倒激起一股泼辣劲儿,乜斜着眼儿笑道:“多喝一杯又把我怎样?横竖有李大奶奶做主!”一面说着,一面竞赌气似的,真个端起李纨方才那半杯残酒,仰脖儿喝了,又伸手拈了只半凉的蟹,
自顾自剥吃起来。
李纨瞧着她这般情态,越发爱她那股子爽利中透着的风情,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一只手在她肩头摩挲着,叹道:
“唉,可惜了儿这么个好模样儿,好体段,好性情!偏生就是个命薄的,只落得在屋里头当个使唤人。不知底里的,谁见了你这通身的气派,不当你是位正经奶奶,太太看待?”
而那头。
那金莲儿打贾府回来,一径撞入房中。见着自家老爷,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含泪,也不言语,一头扑进大官人怀里,粉拳儿只顾擂鼓也似地他那胸膛,口中呜呜咽咽。
大官人揽住她,只觉软玉温香抱满怀,不由笑道:“我的乖乖,这是哪里吃了炮仗药回来,怎地这般火气冲天?谁又惹了你?”
金莲儿抬起泪眼,腮边犹挂着珍珠儿,怨道:“好没良心的老爷!偏是这般偏心眼儿!巴巴地写了诗词送与她们,独独漏了奴家!莫非奴家是那上不得台面的?”
大官人听了一怔,抬眼便望那众妇人。
崔婉月抿嘴儿一笑,便把适才贾府诗会螃蟹宴上,如何把老爷赠予各人的词儿唱了,细细说了一遍。
大官人恍然,捏着金莲儿的下巴笑道:“我道是什么泼天大事!原来为这个。只怪你个小油嘴儿,平日里把老爷伺候得浑身通泰,骨头都酥了,这等风雅勾当,倒一时想不起你来。”
金莲儿听了这话,如得了王母娘娘的蟠桃,登时转悲为喜。
那泪珠儿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翘上天去,一双眼得意洋洋地睃着众姊妹,那神情儿,倒似斗胜了的公鸡,尾巴都要翘到屋梁上去。口中只道:“老爷这话,才算是疼的!”
说着便把小嘴儿凑上去,“吧唧”“吧唧”,雨点也似地只顾在老爷脸上,嘴上印那胭脂印子。
正亲热间,金莲儿忽地耸了耸那小巧鼻子,疑道:“咦?这屋里......是甚么味儿?”
大官人忙道:“哪有什么味儿?想是你鼻子犯了邪。”
金莲儿抽着鼻子,像只寻食的猫儿:“不对!分明一股子......妇人身上的臊气!还混着一股子......膻膻的怪味!”
她这一说,旁边的楚云、香菱儿几个也吸着气,纷纷应和:“是呢,是有些怪味。”
金莲儿眼珠儿一转,忽地吃吃笑道:“哟!莫不是贾府里又钻出个浪蹄子,寻老爷偷嘴儿来了?可这股子膻膻味儿………………倒像是…………”她一面说,一面抽着鼻子,竟往那桌案底下寻去。
却见桌下两个原本盛凉水的白瓷小桶,此刻桶壁竞挂了一层白腻腻、稠嘟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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