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三言两语之间……
这件一旦被外人知晓,注定会被史官写进史书,会被后世读书人骂上三百年,会被百姓当笑话念叨八百年的荒唐事,就这么敲定了。
而彼时的徐文彦和李若谷,站在一旁全程旁听。
两人的脸色,从最初的“不可思议”,到中间的“五雷轰顶”,再到最后的“生无可恋”,完成了一套堪称完美的表情管理崩塌。
“这……”
徐文彦嘴唇哆嗦着,抬起手指向那个罐子,“这要是……这要是传出去……”
他不敢把那句话说完。
给天子灌马尿。
这几个字要是从十里亭传出去,别说他们这些重臣了,连天上的列祖列宗都得从棺材里坐起来骂人。
但偏偏——
林川的话,没法反驳。
因为太医院掌院服毒自尽了。
因为太医院那群三品大员,连陛下中的什么毒都没查出来。
因为此时此刻,整个十里亭,能给赵珩续命的,只有秦砚秋。
而秦砚秋说了——这法子,行。
救命的法子,哪有体面不体面之分?
马尿,是林川去接的。
毕竟那是风雷,毕竟除了公爷,别人好像也搞不定它……
三夫人倒是跃跃欲试,说可以取胭脂的尿。
可问题是,胭脂是母马……
它的尿,性寒……
浓烈的骚味,弥漫在整个御帐中。
秦砚秋端起白瓷碗。
徐文彦和李若谷猛地别过头去。
秦砚秋接过碗,凑近闻了闻,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嗯,够烈。”
秦砚秋点了点头,很满意的样子。
她将碗放在案上,从罐子里盛出一勺药汁,混了进去,随后又加了半勺蜂蜜、一撮研碎的姜末,用银匙快速搅拌。
浑浊的黄色液体在搅拌下微微泛起泡沫,那股骚味被药味压下去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药引配好了。”秦砚秋端起碗,看向林川,“灌吧。”
“我来。”
林川伸出手,稳稳地托住天子的后脑勺,微微扬起。
秦砚秋一手掐开赵珩紧闭的牙关,一手端着那碗散发着不可描述气味的液体,缓缓送到了天子唇边。
就在这一刻。
徐文彦再也撑不住了。
这位当朝户部尚书、两朝元老、大乾朝堂上的定海神针之一,一把转过身去,面朝帐布,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不敢看。
他怕自己看了,回去做噩梦做到死。
“阿弥陀佛……陛下恕罪……先帝恕罪……列祖列宗恕罪啊……”
李若谷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虽然没转过身去,但他的嘴唇一直在疯狂地蠕动,仔细看的话,他也在念佛。
而就在秦砚秋把碗沿贴上赵珩双唇的那一瞬间,林川忽然开口。
“对了。”
“今夜这帐里发生的事,谁敢传出去半个字——”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只是看了帐内所有人一眼。
所有人齐齐低下了头。
秦砚秋将碗中液体缓缓灌入赵珩口中。
第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
赵珩的喉结猛烈上下滚动,昏迷中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秦砚秋沉声道:“准备木盆!他要吐了!”
下一刻,大乾天子的腹中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翻涌。
“呕——!!!”
一股黑如墨汁的毒血,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从赵珩口中狂喷而出!
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
秦砚秋盯着木盆里的颜色。
“……继续灌!别拍他的背!让他自己吐!”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御帐内,翻江倒海。
赵珩每一口喷出来的污物,颜色都在变浅,从漆黑到深褐,从深褐到暗红。
当最后一口污物从赵珩口中涌出时,那颜色已经变成了带着淡黄的浅红——那是正常的胃液混合物,不再是毒血。
秦砚秋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赵珩的腕脉。
帐内所有人连呼吸都停了。
片刻之后。
秦砚秋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的眼底有泪光在闪烁。
“脉象回稳了。”
她转过头,看向林川。
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的心,重重落回了胸膛。
“毒已经去了大半……陛下死不了了。”
……
……
帐外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斥候的声音响彻四野。
层层防卫让开一条路,放斥候冲到了御帐近前。
林川掀帘而出,身后跟着两位喜极而泣的老臣。
“启禀公爷!”
斥候翻身下马,高声禀报:
“东南两座城门,叛军弃械,愿降护国公!”
这一嗓子像颗火星子,直接扔进了憋了一整晚的干柴堆里。
附近候命的百官先是愣住,随即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降了?真的降了?!”
一名礼部侍郎当场红了眼,一把攥住旁边同僚的胳膊,
“护国公一到,叛军自己就散了!这是天佑大乾啊!天佑大乾!”
“公爷神威!”
“大乾有救了!”
风口里蹲了半夜、冻得脸色发青的官员们,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跟着爆发出一片欢呼,甚至有人当场就要给林川作揖。
林川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十里亭这一日,陛下中毒,太医院掌院服毒,两座城门发生兵乱……
然后,就这么轻易平息了?
“怎么攻下的?”他开口问道。
“回公爷,都……都没攻城。”
斥候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石将军带兵到东门的时候,城头连箭都没搭上,城头上的人先问了一句话,问完就直接开了门。”
林川眼皮一跳:“问的什么?”
“他们问,奉谁的命令来的。”
斥候说道,“石将军说是奉公爷的将令,城上沉默了一会儿,就把城门‘哐’一下打开了,兵器全扔在地上,齐刷刷跪了一地。”
“从头到尾,没一个人拔刀。”
这话说完,徐文彦和李若谷对视了一眼。
脸上那点刚冒出来的双喜临门的开心劲儿,也消失了。
“不对劲。”
李若谷压低声音,凑近了半步,
“若真是刘正风的余党,该是拼死抵抗才对,怎么会连问都不多问一句,直接就开门投降?这些人骨头软得也太快了!”
徐文彦皱着眉,勉强找了个说法:
“或许……公爷这两年打出来的名声,吓着对方了?”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今日这一天,处处透着诡异,实在难以用寻常道理去揣度。
林川眯了眯眼,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盛州城的方向。
不管幕后是谁在布这个局,都太奇怪了。
像是在引着他往前走。
“公爷……”
李若谷看了他一眼,
“您看这情形……今夜还回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