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卿隔着辇帘,看了一眼春娇递上来的印信。
印信是真的,调令也是真的。
禁军值房的朱印压在纸角,笔锋、落款、封泥,全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她轻轻抚了抚心口,那点不舒服的感觉又上来了。
“娘娘?”
春娇察觉到她的异样,往凤辇旁靠了半步。
苏婉卿摆了摆手。
“既是禁军值房安排,便照规矩行事。”
宫门前,那名禁军百户冯成双手接过调令,重新收入怀中,又抱拳道:“娘娘,今日宫中人手调动频繁,值房有令,加强各宫门巡守。末将等人不敢惊扰凤驾,只远远随行至宁寿宫外,沿途护卫。”
这话说得极周全。
不靠近凤辇,不冲撞凤驾,只远远跟着,护卫皇后。
礼数上,挑不出错。
可苏婉卿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他们要跟着。
而且要一直跟到宁寿宫外。
苏婉卿隔着辇帘,看向前方弓腰候着的小禄子。
传话的人换了。
路上的宫人没了。
守门禁军换了。
调令是真的。
现在连禁军也要“远远随行”。
每一件单看,都能解释。
凑在一起,就有些不对劲了。
可太后召见,皇后若是不去,就是大不敬。
苏婉卿沉默片刻,淡淡道:“既是值房安排,便照规矩行事。只是本宫凤驾在前,你们不得靠近。”
冯成低头抱拳:“末将遵令。”
凤辇继续往前。
冯成果然没有靠近,只带着几名禁军隔着十余步,远远缀在仪仗后面。
甲叶轻响,靴底落地,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木槌敲在心口上。
过了宫门,便是通往宁寿宫的长廊。
长廊两侧种着松柏,冬风从枝叶间穿过,带出细碎的沙沙声,朱红宫墙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沉。
远处宁寿宫的方向,传来几下钟声。
咚。
咚。
咚。
低沉,空荡,在宫墙之间一层层散开。
苏婉卿听见钟声,心头稍定。
宁寿宫有钟声,至少说明佛堂那边还有人值守,仪序未乱。
可下一息,苏妲姬趁着春娇替凤辇整理垂帘,贴近辇旁,轻声道:“姐姐。”
“怎么?”
苏妲姬看了一眼前方引路的小禄子,压低声音:
“宁寿宫平日不礼佛的时候,也会敲钟吗?”
苏婉卿心头一动:“你想说什么?”
“方才这个传话的小太监不是说,太后是礼佛之后身子乏了,才召姐姐过去说话?”
苏妲姬一字一句道,“若礼佛已经结束,本该落钟收坛,静息安歇。可我们都快到宁寿宫了,佛堂怎么还在敲钟?”
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婉卿心口骤然一沉。
那点不妥,终于从心底浮到了眉眼之间。
“春娇。”她轻声道。
春娇立刻靠近凤辇:“娘娘。”
苏婉卿隔着辇帘,看了一眼前头脚步发紧的小禄子,又看了一眼后方远远跟着的禁军。
“你找个借口,带二小姐悄悄回去。”
“我不。”苏妲姬立刻拒绝。
“听话。”
苏婉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苏妲姬却倔得很:“我就不。”
春娇听得心惊肉跳,恨不得当场捂住她的嘴。
这可是宫里。
皇后娘娘的话,哪里是能顶回去的?
可苏婉卿知道这个妹妹,看着柔软,骨子里却倔得像根弦,越是赶她,她越不会走。
苏婉卿沉默一瞬,只好说道:“那就跟好我,半步都不要离。”
苏妲姬立刻点头:“是。”
苏婉卿在帘后轻轻抬手,指尖在凤辇扶手上敲了两下。
咚咚。
春娇眼神一变。
她立刻福身下去:“娘娘,您方才出门急,常用的护心香囊忘在暖阁了。太后娘娘身子不适,宁寿宫檀香又重,奴婢怕娘娘待会儿胸口不舒服,不如奴婢回去取来。”
前头的小禄子脚步猛地一顿。
后方冯成也抬起了眼。
空气一瞬间绷紧。
苏婉卿淡淡道:“一个香囊罢了,不必。”
春娇立刻跪下:“娘娘恕罪。太医早有叮嘱,娘娘心口旧疾才刚好些,护心香囊不可离身。宁寿宫檀香厚重,奴婢实在不敢疏忽。”
苏婉卿沉默两息,似是不悦。
随后,她才点头道:“那便快去快回。”
春娇赶紧叩首:“是。”
“娘娘!”
小禄子开口想拦。
苏婉卿的声音已经落下:“怎么,本宫身边的宫女回凤仪宫取东西,也要宁寿宫准许?”
小禄子脸色一白,连忙低头:“奴婢不敢。”
皇后身子不适,身边大宫女回凤仪宫取香囊,这是凤仪宫自己的事。别说他只是王恩德身边一个小徒弟,便是王恩德亲自站在这里,也不能明着说不许。
冯成也没有动。
他能用调令随行,却不能无缘无故拦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至少现在还不能。
春娇低着头,从队伍侧边退下。
凤辇继续往前。
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金铃声细碎地响。
直到春娇转过长廊拐角,彻底离开众人视线,她脸上的血色才一下子褪尽。
下一刻,她提起裙摆,沿着宫墙阴影狂奔而去。
身后。
跟在凤辇后面的冯成脚下一顿,悄悄给手下递了个眼色。
手下心领神会,趁着拐弯,转身就走。
追向了春娇的方向。
……
春娇跑出去没多远,猛地停住了脚。
从这里回凤仪宫,最近的是穿过玉华门外侧长廊,再折回内侍值房。那条路平日里最稳妥,宫女内侍来来往往,哪怕有人想动手,也要顾忌几分。
可今日不一样,宫里太安静了。
春娇攥紧袖中的凤令,掌心已经沁出冷汗。
正路不能走。
左侧有一条松柏夹道,尽头绕过废置小花圃,可以到御用茶房后墙。那里路远,平日少有人走,地上还有残枝烂叶,走得急了容易摔。
可偏僻有偏僻的好处。
春娇咬了咬牙。
远就远。活着把凤令送到,才算数。
她提起裙摆,转身钻进了松柏夹道。刚跑出三丈,身后长廊里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春娇心口猛地一沉。
身后,那名被冯成派出来的禁军已经转过拐角。
他一眼看见春娇没有走正路,反而钻向松柏夹道,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姑姑。”
那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春娇脚步不停。
“姑姑留步,冯百户有话要问。”
春娇依旧不停。
禁军声音冷了下来。
“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行事如此慌乱,若是惊扰太后,你担得起吗?”
春娇边跑边咬牙回道:“本姑姑奉皇后娘娘之命,回凤仪宫取护心香囊。”
“既是取香囊,为何不走正道?”
“本姑姑走哪条路,也要向你报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