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谷心头一沉。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今日这局不是一杯毒酒那么简单。
毒杀天子,只是第一刀。
在人群里杀百姓,是第二刀。
挑动禁军围拿林川,是第三刀。
若皇后再落到别人手里,那便是第四刀。
刀刀奔着大乾命门去。
“十里亭外伤亡,报上来没有?”林川问道。
一名亲卫抱着册子上前。
“禀公爷,初步清点,百姓死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五十六人,轻伤还在统计。京营与禁军伤亡三十余人,咱们伤了五人。”
林川沉默了片刻。
远处,仍有百姓跪伏在泥地里,有人抱着亲人的尸体哭到失声,有妇人怀里的孩子还在抽噎。
这些人清晨出城,本是来迎凯旋的。
他们带着红绸,鸡蛋,馒头,粗酒,结果等来的,是刀,是火,是踩踏,是血。
林川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死者登记姓名籍贯,家中还有什么人,全数造册,每家先发十两抚恤银,重伤者五两,轻伤者一两,药钱另算。”
亲卫抬头:“公爷,银子从哪里出?”
“从铁林军账上拨。”
李若谷微微一怔。
“公爷,此事该由户部出银。”
“户部补不补,是户部的事。”
林川看着那些百姓,声音冷硬,“今日人死在我眼前,银子先从我账上走。别让百姓觉得,朝廷连收尸的钱都要扯皮。”
李若谷喉头一堵,拱手道:“老臣明白。”
林川又吩咐道:“传刑部邢卜通,所有抓住的活口都交给他。嘴撬不开,就把牙一颗颗敲下来。审不出东西,他这个主事也别干了。”
亲卫抱拳:“属下这就去传令。”
李若谷轻声道:“公爷,死伤近两百人,一旦消息传回盛州,怕是又要起乱子。”
“乱子已经起了。”
林川话音刚落,十里亭外忽然传来急促如擂的马蹄声。
众人齐齐回头。
一名禁军斥候伏在马背上,几乎是拼着命冲来。战马尚未停稳,他便一头栽了下来,滚进泥地,顾不得满身泥污,翻身跪倒。
“启禀公爷!”
“盛州城门有乱兵举火,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
话音刚落,百官之中顿时惊呼一片。
“什么?”
“清君侧?!!”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毒杀天子,是刺驾;构陷林川,是谋逆。
可一旦扯起“清君侧”的大旗,事情就变了味。
这是要把十里亭前的毒杀,生生扭成一场名正言顺的兵变。
只要传出陛下驾崩的消息,只要坐实护国公挟持御驾的谣言,再推一个宗室出来,打着奉太后懿旨、匡扶社稷的名头,城中守军、百姓,都会被裹挟进去。
到时候,恐怕又将会是一场血流成河。
林川面色不变,问那名斥候:“哪座城门?”
“东门和南门!”
斥候抱拳道,“东门有人要开城迎兵,南门聚了大批人手,四处散播陛下驾崩的消息。”
“有人说奉太后懿旨另立新君,召城内文武即刻入宫议事!”
“什么?!”
李若谷猛地抬头,脸色骤变。
“太后?”
“是!”斥候点点头。
“谁在传太后懿旨?”李若谷急切问道。
“王恩德公公!”
“王恩德?!”
李若谷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尽。
林川侧目看向他。
“王恩德是谁?”
李若谷压下翻涌的惊怒,沉声道:“先帝身边的秉笔太监。先帝宾天后,他自请去宁寿宫侍奉太后。”
“太后乃先帝继后,陛下生母早逝,陛下登基后,依礼尊为太后。”
林川眉头微蹙。
“太后平日过问朝政?”
“从来不问。”
李若谷摇头道,
“太后这些年礼佛清修,少出宁寿宫,朝中大事,她从不插手,更不会无故召集百官入宫议立大事。”
“王恩德借太后名头传旨,恐怕是假传懿旨!”
李若谷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若只是下毒,不会有人在人群里屠杀百姓。
若只是构陷林川,不会有人同时在城门举火。
若只是城门作乱,更不会连太后的名头、另立新君的说辞都备得这般齐全。
他们从一开始,赌的便是赵珩中毒。
赌天子吐血,百官必乱。
赌百姓见血,民心必乱。
赌禁军听见弑君二字,军心必乱。
赌宫门外太后一召,朝局必乱。
再赌城门举火,整座盛州都会陷入乱局。
环环相扣,步步夺命。
李若谷只觉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是有人要趁着天子生死未卜,制造乱局!
林川望向斥候。
“宫门外有多少人?”
“看不真切,至少数百。”
斥候急声道:“里面有不少穿着禁军衣甲,还有内侍。他们堵在宫门前,口口声声说陛下已被护国公所害,太后震怒,要召百官入宫议立大事。”
“城门呢?”
“至少上千人!”
“谁领头?”
李若谷厉声喝问。
斥候咬了咬牙。
“京营左卫指挥使,石磊将军!”
“什么?!”
李若谷失声开口。
四周几名禁军将领的脸色也齐齐变了。
石磊不是寻常将领。
他是京营左卫指挥使,盛州守备体系中数得着的人物。当年盛州守城,便是他亲率左卫死守城头。后来京营整训,左卫又入铁林军大营轮训三月,军中所用甲胄、战刀,也多是铁林谷所出。
这些年来,石磊对护国公向来恭敬,军中口碑也极硬。
若真是他举起清君侧大旗,影响远非几个内侍作乱可比。
士卒会信。
百姓也会信。
可问题是,按今日章程,石磊本该率左卫驻守十里亭外围。
若他此刻在城门举火,那留在十里亭外统领左卫的人,又是谁?
林川盯着那名斥候。
“你亲眼见到石磊了?”
斥候愣了愣。
“小的……看见了石字将旗。”
“人呢?”
“那人戴着兜鍪,隔得太远,小的没看清脸。”
“没看清脸,你就敢说是石磊?”
斥候脸色煞白,额头重重磕下。
“小的该死!”
林川没再理他,起身道:“去,把石磊叫来。”
“是!”
亲卫转身就走。
片刻后,前方传来甲叶碰撞之声。
一名身披京营甲胄的将领快步而来,腰间悬着左卫指挥使令牌,身后跟着两名千户。他靴底尽是泥血,额角也挂着汗,显然刚从外围混乱的人潮中抽身。
李若谷看清来人,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迎上。
“石将军?”
石磊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公爷,李大人,传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林川看着他。
“石将军,你一直在这里?”
石磊愣了愣,随即点头。
“末将自陛下出迎起,便在左卫阵中。方才人潮冲阵,末将率左卫重整盾阵,未曾离开半步。”
林川目光转向斥候。
那斥候跪在原地,满脸惶急。
“公爷,城门外的乱军,确实挂着石字将旗……”
“石字将旗?”
石磊的脸骤然沉了下来。
“有人借本将旗号作乱?”
林川伸出手。
“你的虎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