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吼出声的不是旁人,正是义军主将,此前还被红巾军誉为后起之秀的寇淮南。
他拖着一具同样遍体鳞伤的身躯从谷道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那是宋涛此行带来的副将。
那名副将的甲胄已经被血浸透,半边脸上糊着干涸的血污,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被卸掉了关节,只剩一口气还吊着。
寇淮南手中的弯刀抵在他的后腰,刀锋还在往下滴血,可他的目光却越过宋涛,落在那个躺在雪泥中仰面朝天的人影上。
周阿牛的胸膛还在起伏,很慢,像是风穿过一口破洞的布囊,他甚至连扭头看寇淮南一眼的力气都没了。
寇淮南开口了,嗓音沙哑:
“换人。他的命,换他的命。”
他知道,自己的兄弟活不了,可死在自己怀里,也比死在敌人的斧头下要好。
宋涛的斧刃悬停在半空,他侧头看了一眼寇淮南手中那名副将,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周阿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笑,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残忍。
他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周阿牛那张仰面朝天的脸上,语调像是闲聊一样松弛:
“换人?难道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吗?”
寇淮南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
“董家儿郎,死马背,死马旁!鲜血染衣裳!”
“喝!”
板斧落了下去。
“噗嗤!”
那道弧线很短,短得来不及反应,斧刃便狠狠劈入了周阿牛的胸口,鲜血骤然飚射,彻底断绝了他所有的生机。
周阿牛的眼眸在那一瞬间掠过谷道上方的天空,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停住了。
灰白的眼眸映着最后一抹暮光的残影,像一片在晚风中停驻许久后终于落下的叶子,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上。
寇淮南僵在站在原地,目光穿过那片已经被晚风重新铺平的暮色,落在那具不再动弹的躯体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
“噗嗤。”
寇淮南一刀割开了手中副将的咽喉,脸上不再有半分表情,刀锋前举:
“来吧,分个生死!”
“就等你这句话了!”
宋涛同样是悍勇之辈,双斧在胸前重重一磕,健步前冲:
“都说你武艺惊人,今天就让我试试你的成色!”
“喝!”
寇淮南出招迅捷,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直取宋涛咽喉。
宋涛侧身避过,右斧由下至上一个斜撩:
铛!
一记对拼,不分上下。
“砰砰砰!”
“铛铛铛!”
两人在尸堆与碎雪之间交错闪过,不过数息之间已经过了十几招。
寇淮南的动作比宋涛预想的更快,他本该是早已力竭的人,可此刻刀锋递出的角度却依然刁钻,每一刀都朝着自己的要害劈来。
宋涛则仗着自己强劲的力道,斧路大开大合,板斧劈斩如风,可寇淮南始终在他半臂之外游走,刀锋时而探入、时而撤回,灵活无比。
打着打着,宋涛就有些心惊,寇淮南像是疯了一样,几乎是只攻不守,甚至好几次都想以命换命。
他哪儿舍得啊,手中的动作不知不觉就谨慎了几分。
“砰!”
宋涛一斧劈空,斧刃深深嵌入身侧的岩壁中,碎石飞溅。他正要抽斧回防,寇淮南已经欺身而入,刀锋斜掠:
“咔擦。”
弯刀劈开了侧甲,接着刺入缝隙,贴着他的肋骨滑过,带出一道三寸长的血痕。
宋涛闷哼一声,左手松开斧柄,一掌拍向寇淮南握刀的手腕,那一掌力道极重,震得寇淮南刀身一偏,未能深入。
两人各自退后半步,宋涛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血正在渗出,不算深,但已经见了红。他的脸色在那一刻沉了下去。
“寇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到这个份上了,还能伤我?”
宋涛的嗓音比方才低了一度,重新握紧双斧,斧刃在身前交错:
“但是你今天,必死无疑!”
双斧同时劈出,一左一右封住了寇淮南两侧的退路。
“铛铛!”
寇淮南横刀格挡,刀身与右斧相撞迸出火星,左斧紧随而至,他只能侧身躲避。
宋涛的攻势没有停歇,双斧交替劈砍,一斧沉过一斧,逼得寇淮南连连后退,脚下不稳,身形的晃动越来越明显。他的呼吸已经粗重起来,每一次后撤都在加速消耗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给我死!”
两柄板斧再度劈落,力道迅猛,夹杂着必杀之意。可寇淮南却忽然矮身下蹲,刀锋贴着地面平扫而出,正好劈在宋涛左腿膝弯处:
“噗嗤!”
鲜血飚射,宋涛的左膝猛地一软,整个人往下坠了一瞬。
“死吧!”
寇淮南抓住了这个千钧一发的好机会,整个人骤然弹起,刀锋自下而上直刺宋涛的喉结:
“我说了,凭你还杀不了我!”
宋涛眼中陡然闪过一抹惊悚,此刻回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徒劳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嗤嗤!”
沉闷声响起,可却不是刀锋劈入宋涛的咽喉,而是两支长枪从侧面同时扎入了寇淮南的大腿。
偷袭!
两名红巾军偷袭!
刀锋僵在了半空中,寇淮南的身体猛地一顿,眼中闪过浓浓的恨意,只差一毫,他便能劈死宋涛,却再也推不过去了。
“哈哈。”
劫后余生,宋涛大喜过望,岂会错过这个空隙?右腿蓄满力道,猛地一脚踹在寇淮南的胸口:
“砰!”
寇淮南的身体从原地飞了出去,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后背重重撞在一堆倒伏的拒马残骸上。木桩被撞断的碎裂声和他的闷哼声几乎同时响起:
“咔擦!”
这位义军主将倒在碎木与尸体之间,弯刀飞出老远。鲜血从他的大腿、胸口、嘴角不断渗出,剧痛令他浑身颤抖。
重伤,命危。
寇淮南的身体在抽搐着,惨然一笑:
“竟然偷袭,妈的,真是可惜,可惜了。”
本想着临死前换掉宋涛的命,没想到啊,功亏一篑。
“能拼到这个份上,也算你有本事了。”
宋涛重新拎起板斧,目光中满是狰狞:
“不杀你,难泄本将军心头之恨!”
寇淮南没有回应他,只是缓缓扫过整片战场。
战斗还在继续,残存的义军将士还在与红巾军拼死搏杀,随处可见军卒战死的悲壮场面。寇淮南的眼中闪过一抹悲戚。
都是蜀地的大好男儿啊。
可屹立在山谷之中的军旗,始终未倒。
可回荡在山岭之中的战鼓,始终未停。
“呼。”
寇淮南尝试着站起身,可大腿上的痛感却令他抽不出半点力气,只能半躺在雪地里仰天怒吼:
“我乃淮州寇淮南!”
“我等蜀人,当以血肉之躯,筑江山之坚盾!”
“宁死,不屈!”
“咚!”
“咚咚!”
战鼓声宛若雷鸣。
所有悍卒拼尽全力地嘶吼出声:
“死战!”
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寇淮南笑着半躺在雪地中:
“就让我,死在枯骨岭吧。”
他缓缓闭上了眼,就如出征前说的那句:
从未想过活着回来。
“老子杀了你!”
宋涛不再犹豫,狂奔而出,整个人高高跃起,两柄板斧在空中交汇,狠狠劈落。
可就在这一刻,他的耳边好像传来一阵异响。
像是,像是马蹄声!
茫然之中,他抬头看向前方,直接一道黑影纵马疾驰而来,直接越过了寇淮南,腾飞半空,一杆长槊斜刺而出。
宋涛的瞳孔骤然一缩,一股恐惧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噗嗤!”
槊锋瞬间破甲,战马强劲的冲击力直接将死尸挑飞出老远,重重往雪地中一栽:
“砰!”
原本喧闹的战场瞬间雅雀无声,所有红巾军都呆愣愣的看着地上的死尸,这,这主将怎么就死了?
一道道目光看向来骑。
暮色之下,一人一马一槊。
不见真容,只见鬼面。
犹如地狱走出的杀神。
“吾名浮屠。”
冰冷的嗓音回荡天际:
“屠尔全军,颅筑京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