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依旧是一片沉寂,桌旁的炭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茶壶鹰嘴处不时冒出热气,可却没有带来半分暖意,反而是刺骨的冰寒。
宋明义的眼眸微闭着,像是在体味苦茶入喉后的甘甜,片刻之后才睁开眼:
“殿下让我多活一会儿,是想让我看着你如何大胜敌军?”
“当然。”
耶律楚休自顾自的倒了杯茶,轻笑一声:
“为了这一战,本殿费尽了心血、赌上了蜀庭的一切。如此绝妙的布局若是没有观众,岂不是白费了?”
“草原二皇子,果然名不虚传。”
宋明义袍袖轻挥,合于身前:
“既然如此,在下可否听听殿下的布局?”
“自然。”
耶律楚休脑袋微侧,看向了墙上挂着的地图:
“玄军、燕兵兵分两路而来,对我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这一劫如果躲不过,我军确实有灭顶之灾。
而我的应对方法确实也是堵一路、歼一路。只不过我要歼灭的不是奔袭柳县的玄军,而是顺着官道笔直穿插的三万燕军铁骑!”
“燕军三万,皆乃骁勇善战之辈,殿下想吃掉他们恐怕不容易吧。”
宋明义冷笑一声:
“在下倒是觉得,枯骨岭一战,定是燕军获胜。”
“噢?宋大人在这种时候还寄希望于燕军能赢?看来你心中是有几分底气的。”
耶律楚休眉头微挑,话锋忽然移到了别处:
“其实我一直在想,李泌和墨冰台手段通天,神不知鬼不觉在我蜀庭朝堂安插了这么多人,难道军方就没有布下一颗棋子吗?”
幽幽的嗓音回荡在帐中,宋明义的面庞在烛火的映照下似乎微微僵了一瞬。
“蜀庭的红巾军有数十万之众,都是各州各县自己招募的,兵源龙蛇混杂、混沌不清,想要在军中安插一些人太容易了。”
耶律楚休没有去看宋明义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若是我猜得没错,寇淮南,也是你们的人吧?”
这位二皇子语出惊人!
寇淮南,这位军中的后起之秀竟然也是玄军的细作?
宋明义的表情陡然一寒,一言未发,但这种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呵呵,看来我猜对了。”
耶律楚休笑了笑:
“力退曹殇、屡败玄军、操练精兵,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可对我而言,我宁愿相信他是玄军的细作,也不愿意相信红巾军中能冒出如此人才。”
“殿下就不怕自己猜错了?”
“猜错了又如何,无非杀错一个人罢了,战场上死的人还少吗?”
淡淡的语气却说出了极度冷漠的话语,要知道在寇淮南出征之前他还亲自相送,一口一个欣赏,让他活着回来。
谁知道那是耶律楚休的临别之语!
“好恶毒的心思。”
宋明义冷冷地说道:
“所以让他带兵去守枯骨岭,是你故意为之?”
“没错。”
耶律楚休坦然一笑:
“除了刘童带一万兵马随行之外,董阎已经率红巾军六万精锐倾巢而出,赶赴枯骨岭,两万提前一步前出,藏于枯骨岭以北的丛林中,四万伏于枯骨岭以南。
介时刘童会先杀了寇淮南及其军中心腹,控制其兵权,整整八万兵马会在枯骨岭布下天罗地网。
浮屠以为枯骨岭有内应,定会放心大胆地向山谷纵深穿插,三万骑军进了狭长的谷道,战力能发挥出几成?
这片山谷,会成为燕军的坟墓!”
宋明义缩在袍袖中的手掌微微一紧:
“既然枯骨岭是幌子,那所谓的柳县应该也不是决战之地吧?”
宋明义又不是傻子,既然耶律楚休事先就猜出了他的身份,那就说明此番战局谋划全都是说给他的听的,为的就是骗玄军中计,真正的杀招一定在别处!
“你又猜对了。”
耶律楚休嘴角微翘:
“柳县的粮仓大多都已经转移了,城中除了五千兵马之外,还藏着大量的火油、稻草、枯木等引火之物。等玄军精骑一到,杀入柳县,五千兵马便会引燃大火。
到时候火海滔天的场面一定十分壮观。
柳县和玄军的数万铁骑,都将被烧成一片灰烬!”
“你好狠!”
宋明义目光凌厉,死死地瞪着耶律楚休。
耶律楚休缓缓站起身,手掌在地图上扫过:
“耶律海的五万骑军不会去柳县,而是往东,直插落星坡,因为我知道,玄军的粮仓,在这儿!”
宋明义目光微颤,像是很惊愕:
“你,你怎么知道玄军的粮草屯放在落星坡!”
耶律楚休的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怎么,难道只允许玄军游弩手深入敌后,勘察敌情,本殿的斥候就都是废物吗?”
这些天他已经把玄军的屯粮之地摸得明明白白!
什么柳县,他要反其道而行之,将玄军的粮草烧得干干净净!
“一处枯骨岭,一处落星坡。”
耶律楚休的双手在地图上轻轻一按,然后顺势合拢:
“三万燕军尽丧、数万玄军精锐葬身柳县的火海、屯粮又被尽数焚毁,本殿想不通,洛羽怎么才能翻身。
待几处战场大捷,我全军便会挥师南下,猛攻洛羽的中军,将其一举歼之!”
豪迈的嗓音回荡在帐中,耶律楚休此刻豪情万丈,整个战局已经尽在他掌控之中。
谁说燕军入境、攻破江宁是危局?只要筹谋得当,这反而是反败为胜的好机会!
宋明义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殿下好谋划。”
“呵呵,那不还是要谢谢你?若非宋大人相助,想要击败洛羽还真没那么容易。”
耶律楚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然后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你就好好欣赏,本殿是如何,一战定乾坤!”
……
枯骨岭以南三十里处,一片不知名的丛林
本该荒无人烟的山林内此刻却被无数人影填满,人人披坚执锐,刀枪森然,脖子上系着一根醒目的红巾,在风中微微飘动。
此时此刻,枯骨岭北面有两万人、南面有四万人,红巾军最能打的六万精锐全都在这了,清一色的董阎亲军、心腹班底。
林间鸦雀无声。
四万红巾军或坐或靠地分散在枯树与灌木之间的空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一两声兵刃与甲片碰撞的细响。
有人低头用布条缠紧枪杆上的绳结,有人将弓弦解下又重上,反复检查弦口有无磨损,每一次试拉都带着低沉的嗡响,还有无数斥候密布林间,任何人胆敢靠近这片丛林都会被当即格杀。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肃然,瑟瑟寒风拍打在他们脸上,充斥着大战来临前的压抑。
董阎坐在一块大石墩上,眼眸微闭,像是在闭目小憩,悠长的呼吸之下暗含点点杀意。
林狼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低声道:
“大王,所有兵马已经全部到位,皆伏于林间待命,枯骨岭那边正在布置防务,暂时没有异常。”
红巾军四虎将战死了三位,这位笑面虎已经成了独苗。
“燕军呢?”
“还在路上,估计明天一早便能抵达枯骨岭。”
“传信刘童,今晚按计划斩杀寇淮南,掌控军权。”
“明白!”
部署完这一切,董阎才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狰狞森冷的笑意:
“寇淮南?想跟本王斗,你还嫩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