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军，是楚军！”
“怎么可能，楚军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夜辞修、韩照陵等人的表情骤变，呆若木鸡，有一种天塌了的感觉。
楚军不仅从安陵关陆路进攻，竟然还派出了如此规模的水师沿着陵江南下，一路赶赴逍遥津，刚刚好堵住了正在回援的他们。
水路并进！
夜辞修呆滞地看着满江面乱糟糟运兵的船只，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天灵盖。如果水师在此地被全歼，那就意味着江对岸那十几万兵马就过不来，那就意味着这支南征大军只剩残师回国。
完了，完了。
若是推算时间，楚军还未兵抵安陵关外时，水师就已经率先出发了。
范攸竟然连釜底抽薪这一计都想到了，何其可怕！
“俞，俞将军，能挡住他们吗？”
韩照陵支支吾吾地问了一句，众将的目光都齐齐落在了俞大佑的脸上，能不能挡住，这位水师主帅最有发言权，可回应他们的只有沉默，俞大佑低下了头，神色凝重。
所有人心头一沉，摆明是挡不住的。
因为此前陵江一战用的是火攻之计，虽然全歼南越水师，可己方依旧有大量战船烧毁，一直没能得到补充。再加上现在为了运兵，不少战船都临时改造成了运兵船，能拆掉的重型器械都拆调了，还能用作战船的不足六十艘。
可对面的楚军水师呢？
浩浩荡荡，何止两三百艘？
实力差距悬殊！
夜辞修只觉得脑袋天旋地转，头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水师打不赢，那就意味着对面十几万兵马就是瓮中之鳖了，过不了江，更不可能回到国内参战。
这种局面，是任何计谋、排兵布阵都弥补不了的。
“夜大人，你们该走了。”
俞大佑忽然抬起头来，嗓音变得无比冷漠：
“这里的事，交给末将吧。”
“交给你？”
夜辞修本能一愣：
“你，你打算怎么办？”
俞大佑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那片正在逼近的楚军船阵，落回夜辞修的脸上，表情变得平静许多，方才那种慌乱、不安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那种沙场悍将该有的沉着冷静。
“末将带着所有能动的战船顶上去，能拖多久拖多久，运兵船会卸掉一部分辎重，空出舱位多装人。
运不过去的，就让他们沿着陵江上下游分散走，找浅滩、找民船，各自想办法过江。南越境内还有不少渔村和渡口，能走多少算多少。”
他说完，转身朝江面上那些正在匆忙列阵的船只方向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语气中满是决然：
“夜大人，您带着已经过江的六万人，一刻也别停，全速回国。这边的事情，末将担着，哪怕整个水师拼光了也在所不惜！
您和诸位将军只要记住一件事：
我大乾，不会亡！只要我们奋力一搏，不管多难，都能撑过去！”
众将心头一凛，心中浮现出一股动容，眼眶都湿润了。
他们明白，从俞大佑决定留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死亡的打算，这一别，就是永别。
夜辞修的嘴唇动了动，望着俞大佑那张被江风吹得干裂的脸，最终也只是重重地抱了抱拳，喉间挤出一个字：
“将军，保重！”
“大人，诸位将军，江山社稷，就拜托你们了！”
俞大佑猛然抱拳，转身大步走向岸边那艘最大的楼船，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上，发出坚实的声响。
他一边走，一边朝身侧的传令兵喊了一句：
“升帅旗！”
“全军迎战！”
……
短短半个时辰，广阔的江面上就出现了两支完全不成比例的水师军阵。
楚军在东，数百战船浩浩荡荡，旌旗蔽江而来；乾军在西，满打满算，六七十艘大小战船，声势弱了许多。
而就在战场一侧，乾军船只正在拼尽全力运兵过江，哪怕多运过去一营，一尉，一个百户也是好的。江对岸的十几万兵马已经开始陆续开拔，转头朝上下游移动，去寻找别的渡口，看得出许多军卒的脸上都带着慌乱，因为他们很可能这辈子都回不了家乡了。
“呜呜呜！”
一声声凄厉的号角中，两军水阵在江面上缓缓铺开，像一幅展平的巨幅画卷。
乾军战阵以俞大佑的旗舰为圆心，排成一道略显单薄的弧形。楼船居中，船首的撞角微微朝东，两侧的中型战船依次列开，船与船之间留出恰好容一艘小船穿行的间距，那是为了方便接舷时互相策应的水师阵式。
每艘船的甲板上，士卒们伏低身形紧握弓弩，人人面色凝重，巨大的投石机已经放满了石块，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倾斜而出。
哪怕己方势弱，可他们不怕，俞大佑练出来的兵绝非乌合之众！
楚军的阵列则从东面压来，数百艘战船排成七八列横阵，楼船在中央压阵，两翼的快船微微前探，形成一道向两侧伸展的弯月阵形。整支水师在江面上纹丝不动，只有船底水流冲刷船壳的哗哗声连绵不绝。
主舰的楼船高出乾军帅船近半丈，船首的兽首吞口铸成张开的狮口，甚是威武。
“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运兵？呵呵。”
雪苍澜的目光越过中间那片数里宽的江面，落在乾军那道单薄的弧形阵列上，又移向阵列侧后方那些仍在拼命抢渡的运兵船，露出一抹讥笑。
就算给俞大佑一整天的时间，也运不完十几万兵马，更何况仅凭区区数十艘战场，怎么可能挡住他们一整天？
“开战吧。”
老人轻轻一挥手：
“就让乾国的水师，葬身这陵江江水！”
“诺！”
身后，一众楚军悍将怒吼阵：
“传军令，全军开战！”
“投石准备！”
“放！”
“轰轰轰！”
第一轮石块划破江面上空的晨雾，带着沉重的呼啸声砸落。数枚磨盘大的石弹正中一艘乾军中型战船的侧舷，木板在撞击下炸裂成无数碎片，碎木与铁钉飞溅如雨，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甲板上的士卒被震得东倒西歪。
“轰轰轰。”
石雨一轮接着一轮，从楚军船阵中腾空而起，越过高空砸入水面，激起数丈高的水柱，也有精准命中船首的，将乾军战船砸出一个大洞。
俞大佑站在旗舰望台上，望着漫天飞舞的石块神色默然，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
没有退缩，没有畏惧，只有决然和疯狂。
“蹭！”
俞大佑拔刀前指，朗声怒吼：
“将士们！哪怕今日葬身陵江，也要让楚军知道，我大乾的军威何等雄壮，我大乾的男儿何等无畏！”
“轰！”
“全军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