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座小蟒山。
还是那茫茫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秋雨落进小蟒山,不紧不慢,细密而绵长。雨丝穿过已经泛黄的树冠,打在层层叠叠的落叶上,发出一片细碎的声响,如同千万片枯叶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时值黄昏,暮色从山脊两侧缓缓合拢,将谷道中仅剩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收走。雨中的山体变得模糊,前山口那道熟悉的轮廓在雨幕中只剩下灰暗的背影,后山的峭壁更是被雾气吞没,隐入天色中。
秋雨下了这么久,山谷中早就积出了坑坑洼洼的水塘,驻守在此地的羌兵也没法出来巡逻了,只能在一顶顶军帐或者棚屋中躲雨,整条山谷都显得很安静,连火把的亮光都极少。
好似在那些昏暗的密林深处,藏着数不清的杀机。
半山腰处搭起了一顶帐篷,耶律楚休罕见地来到了此处,注目远眺,啧啧称奇:
“果然是一处险地啊,只有前后两条路可以进出山谷,敌军若是进来,必死无疑。”
“没错。”
耶律海在一旁沉声道:
“上一战若非虎豹骑和玄武军等主力赶来支援,鸳鸯军和风啸军早已成了咱们的刀下亡魂。
可惜啊。”
“无妨。”
耶律楚休很平静:
“这是战场,胜败乃常有的事,一次不成,再来一次不就好了?山谷中都准备妥当了吗?”
“早已准备完毕。”
耶律海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山中放了五千石军粮,其余的皆是稻草伪装,明面上派了三千红巾军驻守。后方有脱答花率领的一万赤虎旗,一万镶虎旗精锐,外加一万红巾军,总计三万兵马。
咱们先让玄军占个便宜,烧毁军粮,而后我伏兵再大举杀出,一举将敌军围歼。”
“嗯,不错。”
耶律楚休微微点头:
“从小蟒山的地形来看,敌军至多也就派出两万兵马,三万精锐伏杀,足矣。”
“殿下,您觉得,玄军真的会来吗?”
“当然。”
耶律楚休自信一笑:
“洛羽和李泌是什么人?一来他们不会看着赵成白白送死,二来他们也想一雪前耻,放心吧,他们一定来。
而且我猜,大概率还是李泌率军前来。
从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站起来嘛,呵呵。”
“殿下果然神机妙算。”
耶律海讥笑道:
“用五千石军粮换李泌和上万玄军的命,值了!”
“有几点你要注意一下。”
耶律楚休竖起白皙的手指轻声道:
“玄军吃过一次过,这次再来一定会慎之又慎,外围的伏兵要撤远点。再有,安排一些人,伪装成赵成放火烧粮。
既然是演戏嘛,我们就演全套。”
“嘿嘿,明白!”
耶律海应声领命,那笑声格外阴冷。
……
连续下了十几天的秋雨总算是停了,但空中依旧积攒着厚厚的云层,好似一场倾盆大雨随时会卷土重来。
整座小蟒山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水泡透了。落叶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无声无息。树冠还在往下滴水,一滴滴砸在低处的灌木叶面上,像是有人在暗处用手指轻轻叩击着什么东西。
暮色沉了下来,雾没有散,贴着地面游走,像一层薄纱,缠在树根和石块之间,将视野压得很短。
前山口的位置拦着两排鹿角,数十名红巾军百无聊赖地守在这,长枪斜靠在一旁,几团篝火在晚风中晃啊晃,照出他们有些疲惫加厌倦的神色。
“这鬼天气,下起来没完没了。”
一名瘦高个儿把长枪往地上一杵,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往火堆边靠了靠:
“好不容易停了,地上又湿得能养鱼,靴子里的水泡得脚皮都皱了。”
旁边一个圆脸的汉子盘腿坐在地上,正在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火堆里的残柴,火星溅了两下又暗了下去,叹了口气:
“你这就叫苦了?回头看看那些粮袋,昨天搬进棚子,棚顶漏雨,又搬出来;今天雨停了,上头又让搬回去,说是怕湿气沤了粮。
咱们这双手都快磨出茧子了,那些粮袋还跟新的一样。”
“可不就是怕掉脑袋嘛。”
另一个稍微年长的兵插话了,他靠在鹿角边上,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又放下,像是没什么胃口:
“上头说了,军粮要是湿了,看守的人一概论罪,斩立决!你说下着雨,咱们哪能保证那棚子不漏?漏了又不是咱们的错,可挨刀子的还是咱们。”
瘦高个儿冷笑一声:
“漏了咱们挨刀,烧了也挨刀,丢了一粒米也挨刀。我看呐,这粮就不是给咱们守的,是给咱们脑袋上悬着的刀。
他娘的,去哪儿说理去,唉。”
他说话时看了一眼山林深处那几座盖着油布的棚子,油布底下压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轮廓,在暮色中看不出是粮是草。
“哎,你们说玄军不会再来吧。”
圆脸汉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可是听说了,玄军一直在打咱们粮草的主意,万一他们杀过来,咱们在这不是白白送死吗?”
“玄军?切。”
老兵不屑地撇了撇嘴:
“不记得前阵子他们在小蟒山死了多少人吗?再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
“哈哈哈。”
一群人哄笑出声,笑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老远。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远处山林中正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眸在盯着他们。
细细看去,山口外的松林中趴满了黑影,人人手握弯刀、狼筅、藤牌等各种各样的兵器,眼神凌厉无比。
不用问,自然是蜀地第一精锐,鸳鸯军!
而人群中,李泌和周瑾赫然在列!
被耶律楚休猜中了,李泌来了,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嘛。
周瑾沉声道:
“先生,山口外已经查过一圈了,未发现羌兵埋伏的迹象。”
“知道了,咱们耐心等着吧。”
“明白!”
李泌面如止水,平静的眼眸看向远处犹如蟒蛇般的山谷,些许杀意在眼底涌动。
上一次在小蟒山,鸳鸯军风啸军栽了个大跟头,更是眼睁睁看着无数百姓丧命,可以说这是李泌心中的痛。
这一次,总该还回来吧?
“轰!”
正当夜色宁静之时,山林深处陡然传来一阵轰响,随即便有大火冲天而起,就像是赵成已经带人开始焚烧军粮了。
守在谷口的红巾军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个个神色慌乱:
“怎,怎么回事?”
“不是吧,起火了?”
“天啊,赶紧派人去救火啊!”
相比于红巾军的慌乱,李泌的嘴角则勾起了一抹冷笑:
“好戏,这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