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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经霜色愈浓 第十八节 双凰梦(二合一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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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张建川来说,周玉梨周玉桃两姐妹的的新年出游也算是一个解放,他也能腾出更多的时间来处理后宅其他事情。

1月1日下午飞上海陪了唐棠两天,1月4日飞广州,陪了童娅两天,1月6日回到汉州,了却后院...

单琳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茶杯边缘,指尖微微泛白。窗外天色渐暗,县政府大楼的走廊里亮起一盏盏昏黄的壁灯,光晕在玻璃窗上洇开,像一层薄雾。她没开顶灯,只留了台灯,暖黄的光斜斜切过两人之间那张窄窄的沙发,将张建川半边侧脸映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随着呼吸微微滑动。

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益丰食品新厂奠基仪式上,张建川穿着浅灰色亚麻西装,站在红绸覆盖的奠基石前讲话。那时他声音洪亮,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笃定,连风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都显得意气风发。而此刻,他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两道静止的弧线,盖住了所有情绪。

“建川。”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把两人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余温也压低了三分。

张建川抬眼,目光落回她脸上,没躲,也没接话,只是等。

单琳把茶杯放回小几上,瓷底与玻璃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你刚才说,影碟机今年利润节节下滑……那饮水机呢?你不是说它还在增长?”

“增长是真增长。”张建川点点头,语气平缓下来,像是重新披上了一层薄而韧的壳,“但增速从去年的百分之三十七,跌到了今年上半年的百分之九点二。三季度报表还没出来,但我和贺向洋估算过,最多也就维持在百分之六左右。市场在饱和,新进品牌铺货速度比我们预想快——尤其是‘康泉’和‘润泽’两家,一个靠乡镇渠道下沉,一个靠低价贴牌,打法狠,不讲利润,就拼现金流周转。”

单琳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信不信,再过三年,汉州本地超市货架上,饮水机品牌至少淘汰掉一半?”

张建川笑了,是真的笑,眼角浮起细纹:“信。而且淘汰的不会是他们,是我们这批老玩家。因为他们在赌政策红利,赌补贴退坡前的最后一波抢装潮;而我们在赌技术迭代——比如即热式、智能物联、水质自检模块……可这些研发投入,三年内见不到一分钱回报。”

“所以精益通讯,其实是你们最后的缓冲垫?”

“不止是缓冲垫。”张建川端起已微凉的竹叶青,喝了一口,涩味在舌尖散开,“是逃生舱。电话机生产线一旦跑顺,我们就立刻启动两条并行线:一条做语音识别模组,一条试产GSM制式手机主板。不是要马上量产,是要把产线工人、测试流程、物料供应链全拉一遍。等牌照一放,别人还在找代工厂谈合作,我们已经能自己调频、烧写、老化测试——这省下的不是三个月,是整整一个产品周期。”

单琳怔住。她没想到张建川连这个都算好了。不是守成,是埋伏;不是撤退,是迂回穿插。

“可……牌照什么时候放?”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什么。

“没人知道。”张建川目光沉静,“但我知道,摩托罗拉刚在珠海设了第三家组装厂,诺基亚在苏州建的研发中心,图纸审批比去年快了四十七天。国家计委前两天批了‘十五’通信产业专项,明文写着‘鼓励具备整机制造能力的民营企业参与移动终端研发’——这句话,比任何红头文件都重。”

单琳呼吸一滞。她太熟悉这种表述了。体制内浸染多年,她比谁都清楚,当政策文本里出现“鼓励”二字,往往意味着窗口期已经开启,只是尚未吹哨。

她忽然想起年初陪戚宁去省里汇报时,一位分管工业的副省长随口提了一句:“精益电器的饮水机卖得好,但别光盯着水,得抬头看看天线。”当时她只当是勉励,如今听张建川一说,才知那“天线”二字,早已暗指云谲波诡的通信蓝海。

“那你打算怎么养这支队伍?”她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通讯项目不赚钱,影碟机在流血,饮水机在减速……钱从哪儿来?”

张建川没立刻答。他转动手中的玻璃杯,看杯底茶叶缓缓沉落,又在水流带动下微微旋转。“益丰食品控股,今年下半年要启动第二轮融资。钟伟薇的意思,是把碳酸茶业务单独拆出来,估值不低于二十五亿。我准备让出百分之五点三的股份,套现七亿八千万。”

单琳瞳孔微缩:“这么多?”

“不够。”张建川声音很轻,却像铁钉敲进木板,“七亿八,三亿五投精益通讯二期厂房和SMT贴片线,两亿补饮水机渠道下沉的返点和乡镇服务站建设,剩下两亿三,全部砸进手机主板预研——包括高薪挖走飞利浦上海研发中心的三个核心工程师,以及买断一家深圳芯片设计公司的五年专利使用权。”

单琳久久没说话。她看着张建川,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眉宇间那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陌生的,是这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冷酷计算——他把自己、把精益、把整个产业的生死,都压缩进一组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里。

“你不怕吗?”她终于问出口,声音有点哑。

张建川抬眼,直直望进她眼里:“怕。怕错过窗口,怕团队散了,怕单琳你以后再也不肯给我泡这杯竹叶青。”

单琳猝不及防,心口猛地一跳,耳根倏地发热。她慌忙低头去整理裙摆,指尖碰到膝盖处一丝微凉——那是方才情动时渗出的汗,此刻已干成薄薄一层盐粒。

张建川却没再看她。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晚风裹挟着县郊稻田的湿润气息涌进来,混着远处农机站柴油机低沉的嗡鸣。他望着楼下停车场,几辆桑塔纳的尾灯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几粒将熄未熄的星火。

“单琳,你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要在汉州建精益通讯?”他背对着她,声音被风揉得有些散,“因为这里离华城近,离珠海近,更离人心近。华城四千工人,珠海三千工人,加起来七千多张嘴,背后是七千多个家庭。他们信精益,信我张建川,不是因为我多能干,是因为我让他们相信,明天还能领到工资,孩子还能交上学费,老人还能吃上药。”

他顿了顿,肩膀线条在昏光里绷得更紧:“可如果有一天,我说‘对不起,行业不行了,大家另谋出路吧’——这话我说不出口。不是不敢,是不忍。所以我宁愿把钱烧在主板上,烧在实验室里,烧在那些现在看来毫无意义的代码和电路图上。总得有人先点一把火,哪怕烧的是自己。”

单琳站在原地,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她忽然明白,张建川今天来,并非要谈旧情,也不是为纾解压力。他是来交付一份信任——用他全部身家、全部声望、全部不容退让的执拗,把她当作唯一能听懂这番剖白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行走的咔哒声。窗外,最后一抹夕照正缓缓沉入远山,将天际线染成一道凝固的赭红。

“我帮你。”单琳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招商办最近在推‘专精特新’企业孵化计划,县财政拨了两千万引导基金。我可以把精益通讯列为重点扶持对象,走绿色通道——设备采购补贴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五,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比例上浮十个百分点,土地租金前三年免收。”

张建川转过身,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早已预料她会如此,也早已原谅她所有未曾出口的犹豫。

单琳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却倔强地迎着他的目光:“还有……戚县长那边,我建议你尽快约一次正式会谈。她昨天签批了《汉纺厂职工技能转型培训方案》,里面明确提到‘优先向精益通讯输送合格技工’。但方案里有一条附加条款——要求精益通讯承担培训期间每人每月八百元的生活补助。”

张建川挑眉:“这不像戚县长的风格。她向来只管结果,不管过程。”

“因为这条是她亲手加的。”单琳嘴角微扬,带出一点久违的锋利,“她说,‘不能让人端着饭碗跳槽,得让人捧着本事进门’。”

两人相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轻轻碰撞,竟有种奇异的暖意。

就在这时,单琳桌上的座机突兀响起。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峰微蹙:“是县人社局。”

张建川识趣地走向门口:“我先走。改天……请你吃火锅。”

单琳点头,目送他拉开门。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刹那,她忽然开口:“建川。”

他停步。

“你保温杯里泡的枸杞,是不是还掺了菟丝子和淫羊藿?”

张建川身形一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他没回头,只抬手挠了挠后颈,声音闷闷的:“……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得的事多了。”单琳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比如你第一次来招商办谈投资,衬衫袖口磨得起毛;比如你拒绝市里给的‘杰出青年企业家’奖状,说‘奖状不能当工资发’;再比如……”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如耳语,“你胃疼发作时,习惯用左手按着左肋下,而不是右肋。”

张建川慢慢转过身。走廊灯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在他脚下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他望着单琳,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又深不见底。

“单琳,”他叫她的名字,像念一句郑重的誓词,“如果哪天我真怀不上,你会不会……怪我?”

单琳怔住。这个问题太猝不及防,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窗外不知何时飘来一阵雨丝,细细密密敲打玻璃,沙沙作响。

良久,她抬起手,轻轻拂去鬓角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缓慢而坚定:“张建川,你记不记得,当年在联防队值班室,你煮方便面总爱多放半包调料?”

他愣住。

“我说太咸,你总笑,说‘人生已经够淡了,面得咸点儿才扛得住’。”单琳望着他,眼波温柔而坚定,“所以啊……孩子这事,咱们也别太咸,也别太淡。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你信我,也信你自己。”

张建川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释然,有感激,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然后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落下的轻响后,办公室重归寂静。单琳缓缓坐回沙发,端起早已凉透的竹叶青,杯壁沁出细密水珠。她没喝,只是静静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觉得心口某处,长久以来紧绷的弦,悄然松开了半分。

窗外,雨势渐密。远处汉江的水声隐隐传来,浑厚而悠长,仿佛亘古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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