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的日头正毒,卢韦冰从奥运村出来就给衬衫解了两颗扣子,心情却极凉爽,像吃了根冰棍。
赵主任也是个局气的人,当场就打电话给市局装备科和信通处的同事通了气,还给分管副局长请示了一下,直接敲定了捐赠的对口部门和测试的牵头科室。
他这才知道,赵主任除了是奥运村后勤保障部物资供应处主任,本职职务是市局装备财务处处长,正儿八经的处级干部。
奥运村正处在马上要接待外宾的紧要关头,责任重大,他才能遇上一个处长来亲自接手这批手机。
遇上贵人了,还是职务对口那种。
卢韦冰在车上便喜滋滋给陈学兵打去了电话,告知这个好消息。
陈总回复的语气却是:“哦,装财处处长帮忙,那规格够了,要是下面的科长,估计还得往上找找才行。”
卢总听到这个答复,骤然想起老大四处通天的关系,知道自己有点过于兴奋了,首都市局的一个处长,对陈总来说怕是不算什么。
别说陈总了,就算是阚总,作为老大的关系代理人,加之曾经的身份,能接触的政治人物都远不是他这个科技企业的经理人能比的。
他心里略微失落,也有些尴尬地说道:
“嘿,这不是想着...这种事要是能不用您亲自出面去麻烦上面的领导,能省了不少事嘛。”
陈学兵那边沉默了一会,才传来细微的翻书声,显然是有别的事情。
“嗯,你说得没错,这才是最难得的,说明咱们的产品力到了,是产品自身给市场撕开了一道口子,这件事你办得漂亮,你再观察一下事情的动向,如果好办就自己办,如果不好办,过几天我来,找机会请市局的领导把这
件事落实下来,也别让人家赵处长难做。”
“你要来?”卢韦冰愣了一下,“你那边...有什么邀请?”
听说这次工商联和统战系统遴选了一批国内民企代表出席开幕式,来了很多知名的华商和外国商人,鸟巢还有贵宾包厢,不过是自行租赁,250万一个。
陈学兵不置可否:“要办点事,接下来一个月,我们的工作重心都在B,你也别走了,在把魔方门店扩张的首站基础打好,安排好奥运期间首都的产品宣传,现在不仅是全国,全世界的媒体都在B,没有比B更好的舞台。”
“可过几天就是「祥云」发布会,我不回来...”
“我明天带章嘉到上海,发布会放心交给她吧,另外...把朝阳的「未来小镇」搭建好,这是大事,到时候我会找机会邀请一些重要领导去参观。”
卢韦冰听到陈总都说“重要领导”,顿时郑重道:
“好,我正准备去找股安商管的李总,未来小镇等场地确定下来,我就调人过来搭建。”
电话挂下,卢韦冰默默感慨,老大的动作真是目不暇接啊。
「祥云」、「光影」、「未来小镇」.....
这些名字,如同一幅油彩画里的各种要素。
陈总此刻,也正如一个极具想象力的艺术家,在拉开一幕未来的画卷。
他能参与其中,应该感到荣幸。
想当初,他就是奔着百万的年薪到了奇点,想着能在大城市买套大房子安家而已,这才三年时间,已经走到这种地步了啊...
车子直奔朝阳。
到地一下车,卢韦冰的美好想象便重新落入了尘土里。
老厂房,矮楼,破破烂烂的路。
他看见路边站着的几个人,不禁走过去问道:“李总,你选的未来科技小镇,就这儿啊?”
打头一个梳着背头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双手一摊:“没办法啊,就只有这儿了。”
男人叫李堃(kūn),刚从股安建设调到商管集团当合作管理部经理,之前在前海数据中心项目上已经跟卢韦冰有过合作。
他拿出一张地图摊开,指着当前的位置说道:“要在朝阳区,又得离工信部、发改委、国务Y都近,要安静,还要能签得下合同,就只有这儿了,健翔科技园,这地方去年才划进朝阳电子城管委会,招来的企业也不多,周边都
在出租,你想租多大租多大,过去三公里还是奥运村,没地方比这儿更方便了。’
卢韦冰一阵无奈:“那这路面怎么办?”
“修呗!我们马上安排队伍来修,放心,陈总都发话了,我们垫资,你说怎么修我们就怎么修。”
李若有所意,卢总虽是建设集团同级别子公司的一把手,他却一副看穷酸户的模样。
前海大数据中心的土建,奇点还差着股安建设三个亿。
卢总被这眼神整得都有点应激了:“你给我们选的门店地址,不会也是这种破地方吧?”
“怎么可能,我办事你还不知道?大数据中心软土建设,这么难,我跟你拉稀摆带过?”
李堃说着又拿来一张更大的地图,指着上面标注的点位道:“我们的兄弟在跑了整整三天,给你找的都是最好的地方!”
“王府井一家,跟你们西单的旗舰店一样,正对联通旗舰厅,主打流量截胡,联通的用户办完业务出门,转头就能看到你们的门店!”
“鸟巢西侧底商,和你们奥林匹克公园下沉广场的大店离得不远,你们下沉广场的大店可以做高端客户体验,这家可以做观赛游客服务,位置也开阔,我们来做装修,品牌调性绝对有保障。”
“五道口、学院路各一家,我算了一下,开业时间正好能赶上开学,可以搞校园体验日,精准渗透学生群体。”
“国贸一家、望京两家,瞄准年轻白领,这两个地方也挺大的,我给你们店里额外做个咖啡角,主打午休体验、下班购机,补全高端社区的渠道空白。”
“都是黄金位置,而且是有公司销售的底商,签完购置合同付了定金就能动工。”
“我们商管有你们3G魔方店的标准化设计,稍作改动,三天出平面施工方案,五天出全套施工图,原木体验台、软膜灯箱、钢化玻璃台面、仓储台柜都是固定尺寸,工厂里提前预制好,现场直接拼装,设计改完平面,工厂就
下料,十二天施工,三天验收,期间你们自己安排铺货,非旗舰店二十天内保证帮你们搞定开业,旗舰店要改外设的,顶多四十天,装修采购预算还给你便宜两成以上。
卢韦冰听完也有点服气了。
专业的事,到底还得专业的人来做啊。
当初奇点第一批店选址就用了几个周,公司高管层还开好几次会才把方案定下来,紧赶慢赶,两个多月才开业第一家。
结果人家在跑三天就定完八家店,连销售策略都安排好了,二十天就能搞完交付。
“十二天就装完...有点太快了吧?质量、调性能保证吗?还有散味什么的...不需要等等?”他又问道。
“十二天是纯拼装时间,不是从零干起,板材全是E0级免漆板,构件在工厂下料生产完就已经通风散味过了,店址都是我们选的,现场又不用油漆、刮腻子,不可能有味,水电、消防、结构验收都是我们的强项,手续我们去
帮你同步跑完。 生方面...就这么说吧,咱们这 完不
【果差,
去走一圈
手机区
了乡下似的。
卢韦冰内心啧啧。
这才叫流程化作业。
奇点之前简直就是在乱开店。
他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我就知道还是你靠谱,李总,以后我们和建设集团的合作非你不可。”
李皮笑肉不笑:“卢总按时把工程款给我结了就行,还有,之前前海三个亿的款子,集团已经把KPI挂到我名下了,让我负责找你要,开工之前,你得给我定个还款周期。”
卢韦冰嘴角抽了一下:“这事是陈总安排的,你可别耽误了...”
“脚下的事是脚下的事,开店的事是开店的事,脚下的事是陈总安排的,开店可不是。”
“...这事你等等,我给你们商管陶文彬打电话。”
“你给张总,于打电话也没用,除非上面把我辞了。”
“不就三个亿吗?我会安排...分期还你们。
卢总抹不下面子,也拿不出一笔钱还清债务,只能一句一句软,然后心里骂骂咧咧。
这次3G魔全国扩张,要在强省会、直辖市核心商圈开20家A类旗舰店,每家250m以上;地级市核心商圈开80家B类标准店,每家150m以上;城市次商圈/高校周边开50家C类社区店,每家100m以上,尚未下沉至县
城。
光物业购置支出就接近三个亿。
奇点的门店,不买下来是不行的。因为他们的销售模式无论是线上销售还是线下手机直营,都已经动了3C家电零售业和传统连锁卖场的核心蛋糕,这些零售商都是核心商圈商场的常客,而且搞零售的个个都是野路子,竞争
方式黑得很,如果不买下自己的商业底座,生意做好了随时可能被人家赶走。
买物业嘛,他本来也是愿意的,如今商铺也便宜,奇点购置一些物业,还能摆脱“纯轻资产模式”的质疑,以后找银行贷款的时候能少遭白眼。
刚好,陈总也赞成。
只是按照陈总的要求,最小的店面还得能摆得下两辆车。
他也不知道陈总是不是想以后把店面撤了还能卖给人家当4S店,陈总也没解释。
反正这次扩张,几个亿又要进去了,奇点是真要被掏空了,哪有钱付欠款?
此刻他想了一圈,愣是没想起奇点旗下有哪个能跟李堃对线的人物。
能在奇点干高管的,个个都是极会花钱的,面子也薄,从不赊欠。
只有他在背着公司的账单负重前行。
哎,缺人啊。
奇点缺人才!
能舔着脸赊账的人才!
奇点的门店计划,亦或是「祥云」、「光影」、「未来小镇」,对此时的中国来说,都是一件小事。
次日,一场中国人的盛事拉开了序幕。
奥运村开村,接待日开始了。
一辆辆印着五环涂装的大巴自机场鱼贯而来,村里广播里中英文交替的播报声不停,混着行李箱滚轮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各个训练场也开始有了大量的异域面孔参观。
注册大厅的队伍排得很长很长,每一个大国到来,就会有百名以上的专职工作人员进入这里,他们每个人代表的不是一个国家,而是某一场赛事的参赛者。
他们除了要替自己的团队登记入住地址和排训练场馆,还会领到一人一份的深蓝色奥运礼包,里面有手册、医疗包,还有福娃等奥运纪念品。
——还有一台手机。
大多数人拿到东西只是随手往行李箱上一放,即使有人发现里面有一个手机盒,也无人在意。
任何一个国家团来此,哪怕是发展中国家,花费至少都在数十万美元以上。
像俄罗斯团队,没有住奥运村,包下了昌平拉斐特城堡酒店大半个月,光房费就4700万人民币。
德国空运了500吨装备、14匹赛马运到青岛,还自带了三万升啤酒,花费超500万欧。
美国参赛运动员630人,整个团队接近2000人,租用了北师大作为赛前专属训练基地,大量装备海运空运,来华直接开销接近1100万美元,提前在海外做适应性集训等间接开销更是不胜枚举。
对这些顶配团队来说,这台白色礼盒装的手机,连本地后勤装备都算不上,顶多算个带纪念性质的小配件。
谁也不会指望组委会发的手机能比自己手里的诺基亚、黑莓、专业对讲机更好用。
各代表团忙着安顿队伍,深蓝色的礼包大多被团队集中起来放置在驻地房间的角落,拆封的人寥寥无几。
奥运村的灯火陆续亮起来。
各代表团忙着安顿队伍、核对次日训练计划,代表团里管后勤、行政的随队人员清点物资时发现了情况。
最先拆开手机的人都有些发愣。
不是预想中的按键手机,而是整块玻璃的触屏机,开机后划一下菜单,竟然十分流畅。
当晚,一些人便有了讨论。
而最先打破平静的,是主新闻中心来的第一批摄影记者。
第二天上午,首批发令枪在射击场馆打响,路透社的摄影记者卡尔蹲在看台通道口十分焦急——他的笔记本电脑硬盘突然出了故障,编辑十五分钟后就要首张资格赛的配图,赶回中心机房至少要二十分钟,赶不上时间。
同事在旁边翻包找备用机时看到了那个深蓝色礼包,忽然提醒了一句:“组委会给的东西里不是有台智能手机吗?凑合用用?噢,他们还配了卡。’
他拿起一个白色盒子和小透明袋子扬了扬,里面有一张SIM卡。
卡尔皱着眉接过那个白色盒子,他也听说了这是一台来自中国品牌的智能手机,本来打算回国当伴手礼送人的。
此刻为了工作,也顾不上了。
拆封,按照说明书插卡、开机、调出相机功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来不及惊讶。
——他的手机是一台IPhone,和这台手机连插卡的方式都一样,是用卡针打开的侧卡槽,只是他的手机留在了英国。
直到按下十几次快门,异常流畅的拍照,而后他点开相册,双指下意识一拉。
选手扣动扳机的瞬间被清晰放大,枪口的烟雾、绷紧的肩线都看得清清楚楚。
“Oh...my...gosh。”
他愣了两秒,赶紧找手机内置的邮箱。
他在桌面上发现了一个标识:一个信封和一朵云。
Qi-Mail。
这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邮箱软件,他正打算完成一次艰难的注册,发现竟然有“账号一键登录”选项。
直至他选了五张原图发回编辑部邮箱地址,也没想明白是怎么登录上这个账号的。
以及...一连串他刚才忽略掉的问题。
流畅性、清晰度、拍照零延迟和无存储等待,还有,这竟然是一款能让他瞬间接受的,低学习成本的操作系统....
要知道,当年他打开第一台Windows mobile都花了两个小时才玩明白。
“这竟然是赠品?”
他盯着屏幕低声嘀咕了一句,又对着赛场连拍了几张,放大核对对焦,发现比他预想的清晰得多。
中午,主新闻中心的记者圈子里,悄悄传开了一句话:“组委会发的那台触屏智能手机,比想象中要好用。”
触屏,智能手机,单这两个词跟中国组委会结合在一起就已经让人惊讶了。
他们很多人来之前接受的关于这个东方国度的教育还是“一个穷得吃不起饭的国家”。
有的国家工作人员来时连餐食都是自备的。
这可是几十年信息差累积下来的固有认知,不是简简单单看到个B和奥运村就能改变的,他们更愿意相信,中国的首都是最大的面子工程,只要出了首都,外面就是一片农村和荒漠。
“中国委托哪家国际公司做了一款智能手机?”
“噢,这真是个要面子的国家,他们为了送这台赠品,让很多人吃不起饭了吧。”
“不得不说,这是台不错的手机,制造它的是一家技术优良的公司,它的某些想法借鉴了苹果。”
下午时分,几个记者在赛场里用一丝不乏傲慢地口吻和略带轻蔑的微笑交流着这台手机。
直到,他们看到一列身着藏蓝色常服的警察经过面前,其中一个从衣服兜里拿出一台相同的手机,丝滑地打开界面,摁着手机屏幕如同对讲机般说道:“收到收到,我们五分钟后过来交班。”
往前走了十几米,另一名民警又停下脚步,同样掏出这台机器,对着场内拍了一张照,而后似乎在发送,而后拿起手机对着屏幕讲了什么。
记者们的笑容被掐断,有一阵沉默。
不光是警察们人人有这台手机,还包括刚才那个对讲的动作,也让他们迷惑。
有一个识货的记者皱了皱眉,发出惊声:
“What's app?中国也有What's 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