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之后,岳峰坐在凳子上足足五分钟没有起身。
此刻的他,心底一团乱麻,有点烦躁。
在自家地盘上,遇到偷渡过来的毛子偷猎者,岳峰他们开枪把人收拾了,这一点对猎队几人来说,并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很简单,因为不管是参帮那边,还是岳峰他们自己这边,都吃过对方的亏。
既然是解不开的死仇了,那见了面就得干,不存在第二种可能性。
在这个年代,山上失踪个把人,简直太正常了,只要尾巴处理干净,一场雪之后,所有的痕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现在让岳峰难受的是,消息竟然走漏了!
吴大爷的意见是让漏了的王宴声永远消失,这点岳峰绝对接受不了。
说他优柔寡断也好,说他不清也好,岳峰都可以接受,唯独接受不了的是背叛一起并肩作战的朋友。哪怕只是临时合作关系。
这点,是好事儿,也是坏事儿,很早之前吴克己说岳峰吃不了江湖这碗饭,很大的原因就是岳峰秉性中的‘厚道’特质。
这边岳峰还在凳子上没挪屁股呢,隔壁屋的老丈人走了过来,轻轻地敲了敲半掩着的房门。
“小峰,你咋了?电话打完怎么不出来!”
岳峰抬起头,看了一眼老丈人满脸关切的脸。
“没啥事儿爸,我想了点事情!”
“出事儿了?”
王建国死死地盯着岳峰的眼睛,用肯定的语气问道。
自己女婿啥性格王建国太清楚了,现在岳峰的脸上表情,在王建国看来,明晃晃的写着出事了三个大字。
“不是啥大事儿,我吴大爷那边打过来的,跟我说了下他病情的恢复情况!”岳峰摇摇头,装作洒脱的敷衍道。
毕竟是牵扯到毛子偷猎者,岳峰不愿意跟家人说这些。
“你不愿意说,那我就不问了!任何时候,我跟你妈,还有小娜,都无条件的站在你这一边!”
王建国留下一句话,转身回了自己屋。
听到老丈人的话,岳峰烦躁的抓了抓脑袋,然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慢半拍离开村部。
等回到自己家,岳峰连午饭都不吃了,骑上摩托车就出了家门,直奔山上养殖场。
这种情况,唯一能给岳峰意见并且他还愿意听进去的人,恐怕只有跟他关系亦师亦友的赵大山了,就连岳峰亲爹都不行。
赵大山正在屋里吃午饭呢,炉子上炖着吃剩的狗子肉,酸菜跟肉的香气融合,让人很有食欲。
岳峰将车停在了养殖场门口,耷拉着脑袋穿过院子,推门进了北屋。
“师傅,您吃着饭呢!”岳峰打了个招呼。
“小峰来了,吃了没?陪我一起喝点啊?”赵大山见徒弟来了,立刻抬手招呼。
可是在看清岳峰的表情之后,赵大山拿酒瓶的手一顿停了下来。
“出啥事儿了?"
“师傅,王宴声的孙子偷了一个弹夹卖到黑市上去,被对岸黑牙的人给拿到了!
我们消灭掉的四个人里,有一个是黑牙大当家的二儿子!他们联系咱们这边人,把王宴声孙子给绑了!王宴声单枪匹马把孙子救回来,把那几个绑架的人打死一把火烧了!
刚才吴大爷让小武给我打电话说了最近几天发生的事儿,同时给了我两个建议!
一个是,让王宴声他们隐姓埋名!
另一个,是想办法让王宴声彻底闭嘴!”
听到徒弟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完事情,赵大山不紧不慢地掏出香烟点燃,来了个大回龙顶级过肺。
“你接受不了吴大爷的建议,觉得跟王宴声一起合作两次,人家尽心尽力,对咱不错,不能做事儿那么歹毒!”赵大山非常熟悉自己徒弟的心思顺着话茬说道。
岳峰点点头,他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赵大山又嘬了一口烟,继续问道:“你跟王宴声合作,从头到尾,有对不起对方吗?没有兑现利益,或者算计他,或者隐瞒关键的信息情报?”
岳峰摇头,自始至终,岳峰做事儿都极为讲究,挑不出任何一丝毛病。
“既然如此,他那边在你反复提醒之后,还出了漏子,那你为啥会接受不了现实,有负罪感呢?”
“我觉得,人跟人的关系,不应该那么赤裸,既然成了朋友,就得以诚相待,互相兜底,他帮我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泄露消息!”
听到徒弟有几分天真的回答,赵大山没有反驳,而是岔开话题继续问道:“你知道,黑牙组织有多大的规模吗?”
“不太了解,能跟松原参帮打了这么多年,光我知道的都折损了几十口子人了还能维持住日常业务,应该体量很大吧!”
“我跟你吴大爷上次聊过这些话题!它们表面上是一个横跨几个国家边境的偷猎者组织,但这只是表面上的身份,暗地里可能跟某些不可描述的势力有关联。
人家大哥的二儿子现在被你们埋山上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可是......”
“我没说你这么选择不对。
只是告诉你,你以为自己能承受这个后果,但真实情况是,你根本承担不起!
如果事发了,你所拥有的一切,都要为了别人的错误而陪葬!包括你,包括我,包括小娜,开心,家里的所有人!
犯了错,就要承担对应的后果,这才是成年的体面,让其他人背负风险,何尝不是另一种不道德呢!”
听到这些代价’,岳峰不说话了。
他不是想不到这些,只是骨子里的秉性让他不愿意接受现实而已。
赵大山叹口气,将没有抽完的烟屁股按灭在烟灰缸里。
“这件事儿到目前为止,已经超出咱们的掌控范围了,哪怕是你吴大爷想要帮你擦屁股,想要找到并且妥善安置王宴声,难度也很大!
对方是个在山上带猎队混了几十年还生龙活虎没出事儿的老猎人,肯定带着家眷躲起来了!”
“那就让他躲着呗,咱们不好找他,黑牙的人更不好找他!”
“你要把咱们的身家性命,押在他能藏得住这件事上吗?万一被找到呢?所有人永无安宁,随时等着对岸人的报复?老话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你不要那么天真了!”
赵大山的话直指人心深处不可直视的地方。
岳峰听完陷入沉默中,久久地没有接话。
说他迂腐也好,说他天真也罢,他就是这么个人,道理他都懂,只不过做不到而已。
足足过了半分钟,赵大山这才叹口气:“算了,你也别纠结了!把这件事儿原原本本的告诉王家人吧!他们肯定会妥善处理的!
老吴说的对,你这性子吃不了江湖这碗饭,如果不是运气好,像你这样的,江湖上走动几次,被人家啃得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我想托金龙,或者叶建军他们帮忙处理这件事儿,您觉得行吗?”岳峰听完老爷子的话,有点底气不足的问道。
“愚蠢!人都掉井里了,你还指望靠两个耳朵挂得住?”
赵大山一直压着的火气,在听到岳峰‘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时,彻底憋不住了,冲着岳峰破口大骂。
“行,我知道了!我只是不想让虎哥他们知道在山上弄死毛子偷猎者的事情!毕竟这事儿牵扯到人命,不太光彩!”
岳峰耷拉着脑袋,不敢看师傅的眼睛。
“你做这件事儿,他们王家人也因此沾了光!老参跟虎威,剩下的不是都给他们带走了吗?
现在出了事儿,他们有责任替你擦屁股!
在这种事儿上,收起你那些仁义厚道的情绪来!现在有几十口子人直接或者间接指着你吃饭呢!
你这样下去,等我们这些老骨头都死光了,如何撑得起手里的家业!”
赵大山的一通臭骂,彻底把岳峰给骂醒了。
他没在山上吃饭,很快骑着摩托车原路下山回了村部。
重新整理思绪,拨打电话,很快电话那头传来王虎熟悉的声音。
“喂,哪位?”
“虎哥,是我!小峰!有个事儿情况不太妙,我需要你帮忙擦屁股!”
“怎么了?”
王虎听到是岳峰的声音之后,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是这样,这次我们进山找虎威......”
岳峰既然下了决心,自然不再隐瞒,将事情从头到尾给王虎说了一遍,包括遇到白皮毛子越境跟他们竞争雄虎等事情全都说了个详细。
“你的意思是,现在事情有可能败露了,黑牙的人有可能通过王宴声这条线索查到你们猎队几个兄弟!”王虎听完之后,异常冷静地问道。
“对!他们找人绑架王宴声孙子,就想调查弹夹的来源!”
“那几个毛子的尸体啥的,都处理干净了吗?”
“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让我再回去找,都不一定能找到剩下的痕迹!”
“行,这事儿我知道了,回头我告诉洪叔,让他安排人去处理!”
“不会有啥严重后果吧?王宴声这次跟我们一起上山,帮了很多忙,我不想……………”
“你想啥呢!还不至于到灭口那一步!不过这事儿幸好你告诉我了,如果侥幸心理放任不管,多半要出事儿!”
“怎么说?”
“除非他们一家老小钻进深山老林,彻底当野人!要不然,肯定要在社会上走动!对普通人来说找人很难,但是到了某种高度,只要愿意付出一定成本,其实找一个人很容易!
我会让洪叔帮王宴声他们换合法的新身份去新的地方重新生活,家门口肯定是不可能了,多半要搬去南疆或者其他类似的地方!这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行!这些都好说!”
得到这个回答,岳峰总算松了口气。
哪怕搬到几千公里外的地方,也比狠心灭了口强,这个方案岳峰完全可以接受。
“还有别的事儿吗?吴大爷最近恢复的情况咋样?”
“我大爷状态不错,饭量,体力,各方面都比之前强多了!现在还在家里静养呢!”
“那根老参,老爷子也按照陈老的建议,服用了一部分,养身补气效果非常不错,我爸最近精力状态明显好了许多!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一个事儿!”
“虎哥你说!”
“其中一部分老参参体,给了张家老爷子,换了咱家需要的东西!”
“嗯!这个对我来说无所谓!”岳峰听到老参的下落,虽然稍微有点意外,但是可以接受。
到底,那五行俱全的老参,还是到了张家人手里。
“你可以无所谓,但是想要平稳支撑一个大的家族,考虑的方面很多,做事儿要稳扎稳打,轻易不能犯错!
我跟我爸都了解你的秉性,回头再有类似的棘手事情,你不要瞒着我!
从咱们哥俩一个头磕在地上的那一刻,咱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说呢?”
“嗯,我知道了!”
岳峰点点头应了一声,蒙在心头的忐忑不安,也消失大半。
“剩下的事儿我去安排人处理,你踏踏实实的,我爸说了,回头有空,再来的,来家里吃饭!”
“好!”
三天后,东山省某个偏远的山村。
刚刚带着一家老小搬回来的王宴声,在老家村子里花两百块买了一个村民的旧宅子。
一家五口人,暂时安顿了下来。
王宴声撤退搬家的执行力很强,没有任何优柔寡断,这让他们暂时脱离了虎城那边盯上他们的人。
傍晚时分,一辆挂着当地军牌的小汽车开进了村子,直奔村部。
半小时后,村书记带着两个兵哥打扮的人,来到了王宴声刚刚收拾妥帖的‘新家”。
“小声开门,有两个同志找你有点事情!”
王宴声听到门外村书记的声音,浑身猛地绷紧,第一反应就是对手找来了。
他转身进屋,从房梁上取下自动步枪,躲在北屋门后准备殊死一搏。
不料还不等做出反应呢,两个身手敏捷的兵哥就翻墙进了院子。
等王宴声从北屋探头往外张望的时候,后脖颈被人一个切学,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王宴声最后的念头是:完了,要遭!
没多会儿,他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没有被捆,面前的凳子上,坐着两个笑吟吟的年轻兵哥,外加熟悉面孔的村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