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6号,上午11点刚过。
杨锦文和冯小菜赶到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办案区。
支队长、兼副局黄耀辉已经在等候了,正跟着蔡婷聊着天。
杨锦文就睡了五个小时,眼袋很重。
蔡婷几乎...
猫子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指尖微微发颤,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发不出声。霍坤——这名字像一粒滚烫的炭火掉进他脑子里,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霍政委?老霍?那个当年把他从刑警队新兵堆里拎出来、手把手教他画现场草图、用镊子夹起一根带血纤维、盯着他把《刑法》第236条抄满十遍的老领导?那个总爱拍他后脑勺说“猫子,你这双眼睛天生就该盯罪案现场”的霍政委?他师父?他……师父的儿子?还穿着厨师服?身上还飘着孜然和豆瓣酱的烟火气?
谷雨轻轻碰了碰他胳膊肘,声音压得极低:“你认识他?”
猫子没答,只觉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他猛地扭头看向蔡婷——不是单伊,是蔡婷!她正挽着霍坤的胳膊,脸上那笑甜得能掐出蜜来,可眼底却分明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利,像手术刀刃上泛的冷光。猫子突然想起上周三下午,蔡婷蹲在保卫科门口啃凉糕,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念叨:“肥水不流外人田,猫子这小子,命硬,福薄,得有人替他把把关。”当时他以为她在说杨锦文调走的事,现在才懂,那“把关”二字,是早把霍坤的八字都合好了。
房东还在旁边搓手,一脸懵:“那……那这房,真不卖了?还是……”
“卖!”蔡婷斩钉截铁,转头对霍坤眨眨眼,“坤子,你包呢?”
霍坤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抬手就把旅行包往金属长椅上一墩,拉链哗啦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捆崭新的百元钞票,每捆封条都还带着银行塑封的亮光,连同几张A4纸打印的购房合同,一并推到房东面前。“叔,您看,钱、合同、身份证、户口本,全在这儿。我跟蔡姐合计过了,价格按您刚说的,再加七千,一分不少。您要是信得过,现在就签。”
房东彻底傻了,手指戳着那叠钞票,又看看霍坤胸前厨师服上未擦净的油渍,再瞥一眼蔡婷警官证上钢印鲜红的“川省公安厅”,嘴唇哆嗦着:“这……这小伙子真是厨子?”
“我爸是政委,我是厨子,有啥奇怪?”霍坤挠挠后脑勺,笑得坦荡,“我在安南市‘巴山夜雨’酒楼掌勺三年,去年考了国家一级厨师证,今年回蓉城想开个小馆子。蔡姐说这儿房子好,采光足,楼下就是菜市场,我盘下来改个后厨加前厅,正合适。”
猫子耳朵嗡的一声。安南市?巴山夜雨?他下意识摸向裤兜——那儿还揣着杨锦文调任前塞给他的半张旧菜单,上面龙飞凤舞写着“椒麻鸡肝”四字,落款正是“巴山夜雨·霍师傅”。原来那晚在杨总办公室,自己抱怨“广省菜太咸”,杨锦文笑着指指墙上挂的菜谱照片说:“你嫌咸?找霍政委儿子给你做,他手稳,盐粒都能数着放。”他当时只当是玩笑话,哪想到这“霍师傅”真站在自己眼前,袖口还沾着辣椒籽。
龙羽不知何时挤到了长椅边,眼睛瞪得溜圆,凑近猫子耳畔,气息灼热:“猫哥!你师父家儿子!难怪蔡姐这几天天天跟着你!她这是……这是给你相亲呢?”
猫子喉结上下滚动,想骂句“胡扯”,可舌尖抵着上颚,一个字也迸不出来。他目光扫过谷雨——她安静坐着,膝盖上那袋三十一万现金早已被她悄悄换了个方向,塑料袋口朝里,严严实实盖住了钱。她侧脸线条平和,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那本摊开的《法医毒理学》封面已被翻得起了毛边。她没看霍坤,也没看蔡婷,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梧桐叶影在水泥地上晃动,像一帧无声的默片。
“猫子。”姚卫华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猫子浑身一僵。他缓缓回头,姚卫华就站在大厅立柱阴影里,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带歪斜,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B超单,纸角被攥得发毛。他脸色灰败,可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铁,直直钉在猫子脸上,一字一顿:“庄晓梦今天早上见红,送医了。医生说……胎盘前置,风险极高。”
空气骤然凝滞。龙羽下意识退了半步,蔡婷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霍坤也收了笑,抿紧嘴唇。只有谷雨,依旧没抬头,只是将膝上那本书翻过一页,纸页发出极轻的“沙”一声。
猫子盯着姚卫华手里的单子,白底蓝字,右下角印着“武侯区人民医院”红章。他忽然记起三天前,自己路过医院儿科门诊时,看见姚卫华蹲在消防通道里抽烟,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额角一道新添的擦伤——那是他追捕一个持刀拒捕的盗窃嫌犯时,从台阶上滚下去留下的。当时猫子只当他是累狠了,顺手递了瓶水过去,姚卫华接过去,手抖得拧不开瓶盖。
“你……”猫子嗓子发紧,“你那天……是不是去抓人了?”
姚卫华没回答,只把B超单往猫子胸口一按,力道重得让猫子后退半步。纸面冰凉,像块寒铁贴着衬衫。“她现在躺着,血止不住。医生说,要么立刻剖腹产,要么……等她自己撑不住。”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猫子,你记得不?十年前,你爸病危,你请假回老家,是我替你值了三天通宵班。那会儿你哭得像个孩子,说‘姚哥,我要是没了爸,就真成孤儿了’。”
猫子眼前发黑。他当然记得。那三天,姚卫华熬红了双眼,在监控室里一边啃冷馒头一边盯屏幕,凌晨两点替他接了分局打来的紧急协查电话,凌晨五点又开车送他去机场。他爸咽气前最后一句话,是抓着他的手说:“猫子……姚哥……信得过。”
“所以……”姚卫华喉结剧烈滚动,“这次,轮到你信我一回。”
猫子的目光,终于从B超单上抬起,缓缓移向谷雨。她正低头整理书包带,动作很慢,很稳。可猫子看见了——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他三个月前用攒下的奖金买的银戒指,内圈刻着“谷雨·猫子·2023.5.20”,此刻正被她右手拇指反复摩挲,指腹磨得发亮。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腔里像塞进一团滚烫的棉絮,又胀又痛。他转向房东,声音干涩得像砂砾摩擦:“叔,这房……我们不买了。钱,我们一分不拿,您收好。”说完,他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纹领带,狠狠塞进旅行包侧袋——那是谷雨上个月亲手缝的,针脚歪斜,却密密实实。
“猫哥!”龙羽急得跺脚。
蔡婷往前一步,手按上猫子肩膀:“你疯了?这房多合适!霍坤都……”
“蔡姐。”猫子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吓人,“您知道我为啥非买这房吗?因为六零六号,谐音‘六六大顺’。我想讨个彩头,想让谷雨嫁进来那天,踩着顺当路进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坤胸前油渍,“可您瞧见没?这世上最顺的路,从来不是买来的。是有人替你扛着,有人替你垫着,有人……”他视线落回姚卫华惨白的脸上,“有人替你把命豁出去,才铺出来的。”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把拉起谷雨的手。她指尖微凉,却稳稳回握。猫子掏出手机,拇指重重按下快捷拨号键——那串号码存了七年,备注只有两个字:师父。
听筒里传来忙音,一声,两声……就在第三声即将响起时,一个沉厚如钟的声音接起:“喂?”
“师父。”猫子听见自己声音在抖,“您儿子……在房管局。跟蔡姐一块儿,想买房。”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爆出一阵爽朗大笑,震得猫子耳膜发麻:“哈哈哈!臭小子!你终于开窍了?行啊!坤子那厨子手艺,比他爹枪法还准!回头让他给你炖锅牛腩,补补脑子!”
猫子没笑,只把手机转向谷雨。她睫毛颤了颤,终于抬眼,目光清亮如初春溪水。猫子对着话筒,声音忽然沉静下去:“师父,我结婚不买房了。就在宿舍办。您……能来喝杯酒吗?”
电话那头笑声戛然而止。良久,霍政委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郑重:“猫子,记住,房子塌了能重建,人塌了,就真废了。你选的路,师父替你守着。”
挂断电话,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厅空调冷风拂过汗湿的后颈,他松开谷雨的手,弯腰捡起地上那袋装着三十一万现金的塑料袋——八层塑料袋,层层叠叠,像裹着一颗尚未破壳的心。他把它轻轻放在谷雨膝上,然后解下自己手腕上那块磨花了表蒙的旧表,递给龙羽:“羽子,帮我个忙。去趟银行,把这钱,连本带息,一分不少,还给冯小菜、老姚、蔡姐……还有杨总、温主任。利息按央行五年期定存算,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许。”
龙羽怔住,随即用力点头,一把抓过塑料袋,转身就跑,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猫子这才转向姚卫华,伸手接过那张B超单,仔细叠好,放进自己衬衣内袋最贴近心口的位置。他掏出车钥匙,塞进姚卫华汗津津的掌心:“车在楼下。你先去医院。我半小时后到。”
姚卫华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重重拍了下猫子肩膀,转身大步流星冲向电梯口。背影佝偻,却像一杆重新校准的标尺。
猫子最后看了眼霍坤——那年轻人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亮光映着他眉宇间未褪的青涩,也映出他腕上一块旧手表,表带裂了道细纹,却擦得锃亮。猫子忽然明白,这世上最硬的靠山,从来不是高墙广厦,而是那些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把自己站成梁柱的人。
他牵起谷雨的手,走出房管局玻璃门。七月末的阳光泼洒下来,灼热,明亮,带着尘世蒸腾的烟火气。路边梧桐叶影婆娑,蝉鸣声嘶力竭,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喧闹,以及小贩拖着长调的吆喝:“冰——棍——嘞——”
猫子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在掌心掂了掂。谷雨侧头看他,眼里盛着整个夏天的光。
“猜猜。”猫子微笑,拇指抵住硬币边缘,“正面,咱今晚就回宿舍,把床板擦干净;反面……”他顿了顿,把硬币高高抛起,银光一闪,划出一道短促而坚定的弧线,“咱们明天,就去民政局。”
硬币落进他掌心,发出清脆一声响。
谷雨没看结果,只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汗湿的额角。
阳光之下,那一吻,比所有房产证上的红章,都更烫,更真,更不可撤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