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丹南县的空气里还裹着一层湿冷的雾气。街边路灯昏黄,映得水泥路面泛出青灰色的光。七楼病房外的走廊静得吓人,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翻动病历的声音。杨锦文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眼神死死盯着右侧那扇紧闭的房门??鲁勇就在里面,正被邓正杰亲自审问。
他不敢走远。
他知道,这一夜不能出任何差错。
左侧病房内,朱贵躺在病床上,手铐仍锁在铁栏杆上,输液瓶滴滴答答地响。猫子坐在角落的小凳上,蔡婷站在窗前,两人谁都没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说秦城……死了?”朱贵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
蔡婷转过身,目光如刀:“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朱贵猛地挣扎了一下,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是替他做事的,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们到底是谁的人?省厅?还是……秦城那边派来的?”
猫子冷笑一声:“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个屁!”朱贵吼道,“我只知道跑腿、收钱、办事。谁让我干我就干。曹轩让我去炸煤矿,我就去炸;吴明宇让我盯安南,我就盯。可他们怎么死的?谁杀的?我他妈一概不知!”
蔡婷逼近一步:“那你知不知道,105枪案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朱贵瞳孔一缩。
沉默。
足足五秒后,他才低声道:“我在……盘营煤矿后山。”
“干什么?”
“接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辆银白色金杯面包车,从西面绕过来。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黑夹克,一个戴帽子。我把他们带到别院,给他们准备了吃的和水。第二天凌晨,他们就走了。”
蔡婷和猫子对视一眼。
来了。
这才是关键。
“车上有没有武器?”
“有。”朱贵点头,“两个帆布包,沉得很。我帮他们搬下车的时候,摸到了枪管的形状。”
“车牌呢?”
“遮了,用泥糊着。”
“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黑夹克那个左脸有疤,从耳根划到嘴角。另一个……矮一点,走路有点跛。”
蔡婷迅速记下,心跳加快。这些细节,与早前现场勘查留下的弹道轨迹、脚印分析完全吻合。这不是编的。
她正要再问,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是姚卫华。
他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出事了。”
三人同时抬头。
“什么出事?”
“周常远刚打电话来,伍楷市纪检组那边……收到匿名举报信。”
“内容?”
“说我们擅自拘禁嫌疑人,非法取证,还提到……杨锦文涉嫌参与105枪案调查期间,私放疑犯、篡改证据链。”
猫子猛地站起:“放屁!我们在救人!在抢时间!”
“我知道是放屁。”姚卫华压低声音,“但问题是,这封信已经抄送到了省委政法委、省公安厅、秦城市公安局。最麻烦的是??署名是‘安南县群众’,而且附上了几张照片。”
“什么照片?”
“鲁勇和郑东被押进诊所的画面,还有……杨锦文持枪出现在交火现场的背影。”
蔡婷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要毁掉整个行动的合法性。
一旦上级认定他们程序违法,别说口供作废,连人证物证都会被质疑。更严重的是,杨锦文可能直接被定性为“涉案人员”,而不是办案者。
“谁拍的?”猫子咬牙。
“不知道。”姚卫华摇头,“但能肯定一点??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我们。从金泉路交火那一刻起,就有人在记录、在传递信息。”
蔡婷忽然想起什么:“医生……那个诊所的医生!”
“对!”猫子一拍大腿,“当时他吓得不行,可后来处理伤口时太冷静了,一点都不像没见过血的乡医!而且他一直没报警,明明该报的!”
“查他。”蔡婷立刻掏出手机,“联系县局技侦,调取这个诊所近三年的所有登记信息,重点查有没有境外通讯记录或资金往来。”
姚卫华点头:“我马上安排。”
话音未落,对面房间猛地传出一声怒吼??
“你再说一遍!谁让你杀了窦军浩?!”
是邓正杰的声音,暴怒如雷。
紧接着,“砰”的一声,像是有人被砸到了墙上。
几人互看一眼,冲出门去。
只见邓正杰一把揪住鲁勇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按在墙上,额头青筋暴起。安南站在一旁,笔录本摊开,手微微发抖。
“我说了……我不知道……”鲁勇满脸是血,牙齿被打掉了两颗,说话漏风,“我只是奉命行事……吴明宇让我去埋尸……说那边没人会查……”
“奉谁的命?!”邓正杰咆哮,“吴明宇?还是上面的人?!”
“我真不知道啊!”鲁勇哭喊,“吴明宇只说……这事上面有人兜底,只要把人埋了,三天后自然有人擦屁股……他还给了我二十万现金……我现在都交出来了……求您……放过我吧……”
邓正杰松开手,喘着粗气。
安南快速记录完毕,抬头看向门口的蔡婷:“他说的……应该属实。我们搜了他的住处,在床板下发现了汇款单据,收款人是他老婆,账户开在澳门。”
“澳门?”蔡婷皱眉,“吴明宇的资金链通向境外?”
“不止。”安南递过一张纸,“这是我们刚从银行调出来的流水。过去六个月,吴明宇名下三家空壳公司,通过虚假贸易向境外转移资金超过八百万。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塞浦路斯的投资公司,最终受益人……暂时查不到。”
蔡婷接过纸张,指尖发凉。
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
这是有组织、有掩护、有国际通道的利益集团在运作。
而105枪案,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姚卫华说:“立刻上报温墨,要求启动反洗钱调查权限。同时,申请对吴明宇所有关联企业进行查封冻结。”
“可我们现在没有正式立案手续。”姚卫华提醒。
“那就让温墨去找伍楷签字。”蔡婷斩钉截铁,“就说??我们已经掌握足以证明吴明宇涉黑、涉枪、涉命案的核心证据,若不立即采取措施,恐引发更大危机。”
姚卫华迟疑片刻,终于点头:“好。”
这时,鲁勇瘫在地上,低声啜泣:“我真的只想活命……你们答应过要保护我的……”
邓正杰冷冷看他一眼:“只要你如实交代,组织不会丢下你。”
“那……那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鲁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吴明宇最近见过一个人……从省城来的。他们在一个废弃加油站见面,谈了很久。那个人走的时候,吴明宇跪下来磕了个头。”
“谁?”
“我不知道名字……但我记得他的车。”
“车牌?”
“京A?88L69。”
蔡婷浑身一震。
她认识这辆车。
那是省委常委、政法委副书记秦怀山的专车。
她猛地回头看向邓正杰,却发现对方早已面色铁青。
房间里一片死寂。
良久,邓正杰缓缓开口:“这件事,谁都不能说出去。”
“可如果……真是他……”安南声音颤抖。
“没有如果。”邓正杰打断,“现在我们手上只有猜测,没有证据。一旦泄露风声,不仅案子办不成,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碾成渣。”
众人默然。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七点整,县医院楼下驶来三辆黑色越野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车牌连号,显然是体制内车辆。最先下车的是两名身穿纪检制服的干部,随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拎着公文包走下副驾。
正是伍楷。
温墨紧随其后,脸色阴沉。
他们直奔七楼。
见到蔡婷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疯了吗?私自抓捕、刑讯逼供、封锁消息……你们想毁了整个系统吗?”
蔡婷挺直脊背:“我们没有刑讯逼供。鲁勇和朱贵的伤,是在交火中造成的。我们第一时间请医生救治,并全程录音录像。所有审讯过程,均有同步记录。”
她将U盘递出:“这里有全部视频资料,请您查看。”
伍楷接过,却没有立刻插进电脑。
他盯着蔡婷:“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有多危险吗?吴明宇背后是谁?你敢碰?”
“我知道。”蔡婷声音平静,“但我更知道,如果不碰,会有更多人死。安南死了,窦军浩死了,何金波差点死,杨锦文现在还在外面找最后一个歹徒。我们不能再等了。”
伍楷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把材料给我。我会向省委汇报,申请成立联合专案组,由省厅主导,你们配合。”
“不行。”蔡婷摇头,“必须由我们一线人员继续主控。因为只有我们知道哪些线索是真的,哪些是陷阱。如果我们交出去,很可能一夜之间,所有证据都会‘丢失’。”
伍楷眯起眼:“你在质疑组织?”
“我在保护真相。”蔡婷毫不退让。
气氛僵持之际,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是蔡婷的备用机。
她看了一眼号码,瞳孔骤缩。
来电显示:**杨锦文**。
她立刻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剧烈喘息声,夹杂着风声和脚步声。
“蔡婷……我找到他了。”杨锦文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最后一个歹徒……在城西老纺织厂……他带着枪……我已经包围他……但他手里有人质……是个小女孩……六岁左右……”
“哪个纺织厂?具体位置?”蔡婷瞬间进入状态。
“原丹南第三棉纺厂,仓库区B栋。我一个人进不去,支援还没到……他已经开了一枪……打伤了一个巡警……我怕他再动手……”
“坚持住!我们马上调武警和谈判专家!不要轻举妄动!”
“来不及了……他要见邓正杰……说……说只有邓正杰能救他……否则他就引爆身上的炸弹……”
“什么?!”蔡婷失声。
身旁的邓正杰一把夺过电话:“我是邓正杰。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邓书记……我是……我是小马啊……马志强……你还记得我吗?九三年,你在安南当派出所所长时……我给你当过通讯员……”
邓正杰身体一晃,险些站不稳。
马辉惊呼:“马志强?他不是早就调去边疆了?怎么会在这儿?”
“他当年被陷害贪污,开除公职……从此失踪……原来……原来是被他们抓了去……”邓正杰喃喃道。
蔡婷立刻反应过来:“他是被迫参与作案的!可能是被胁迫!我们必须救他!”
“可他也杀了人!”伍楷厉声警告,“他手上沾了血!不能心软!”
“但他也是受害者!”蔡婷反驳,“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他,那就等于承认??在这个系统里,一旦跌倒,就永无翻身之日!那以后谁还敢相信正义?”
伍楷语塞。
邓正杰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小马,我是老邓。我信你。只要你放下武器,交出同伙的信息,我保证,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机会。组织……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曾为它流过汗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邓书记……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百姓……可我没有选择……他们抓了我娘……说我娘活不过三天,除非我照做……我……我只能……”
“你娘现在在哪?”邓正杰追问。
“他们在……他们在……”声音戛然而止。
“小马?小马!回答我!”
嘟??嘟??嘟??
通话中断。
蔡婷立刻拨打回拨,无人接听。
“快!通知所有单位,封锁丹南第三棉纺厂周边区域!调动特警、排爆组、医疗队!十分钟内必须到位!”伍楷终于下令。
“我也去。”邓正杰抓起外套。
“你不能去!”伍楷拦住他,“你是目标人物之一!万一有诈?”
“正因为我是目标,我才必须去。”邓正杰目光坚定,“有些债,必须当面还清。”
十分钟后,七辆警车呼啸而出,直扑城西。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丹南县城的大地上。
但没有人感到温暖。
因为他们都知道??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