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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此间乐不思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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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政殿内,烛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那份联名上疏,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上疏的人不多,但分量一个比一个重。

李靖、秦琼、尉迟恭、程知节、段志玄、李道宗,六个人联名,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鲜红的私印,端端正正地列在纸面上。

他把上疏放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江升身上:“他们六个,一起上的?”

江升躬身答道:“回陛下,是卫国公亲自递进来的,说是胡国公、吴国公、宿国公、樊国公和任城王一同商议后联名所上。”

李世民没有立刻接话。他又看了一眼那份上疏,内容不长,说的只有一件事。

请允准在昆明湖演武时,将火炮装配于平沙船上,并在湖岸标靶处预埋火药以增声势。

他放下上疏,靠回椅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演武,让五卫兵马出来走一圈,让那些使节看个热闹便够了。

可他温禾会出这么个主意。

还别说,他此刻还真的来了兴趣了。

李世民又开口补了一句:“让工部那边配合他,要人给人,要料给料。”

江升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火炮上船,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容易的是,温禾当初在设计平沙船的时候,确实在图纸上留过炮位。

他画那批图纸的时候刚从辽东回来不久,脑子里还装着海战的想法,想着日后若要在海上用炮,船体结构必须提前预留。

所以他不仅标了炮位,还在龙骨与甲板之间画了几道加固的横撑,连后坐力的传导路径都粗略地勾过几笔,虽然没细算,但方向是对的。

可等他真到了昆明湖,蹲在那些船边上用手敲了一遍甲板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当初留的那些设计,在工部造的这批船上几乎全被省了。

炮位没有了,加固横撑没有了,连龙骨与甲板之间的连接槽都被填平了。

船体看起来和东武那边造的一模一样,可内里的结构完全不一样。

工部的人按着常规的运货船来造,觉得那些“多余的凸起”和“莫名其妙的加固”没什么用,既费工又费料,便在图纸上剔掉了。

阎立本虽然盯着造船进度,但他只管工期和用料,不会去细究温禾当初那几笔加固线的用意。

结果就是长安这边造出来的平沙船,外形和东武的一模一样,内里却少了最关键的那几道结构。

温禾蹲在甲板上用手敲了几下,听着底下传来的回响,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鲁三锤说了一句:“炮位没了就重新加,横撑没了就重新补,三天时间,能改造多少是多少。”

鲁三锤蹲在他旁边,也用手摸了摸甲板与船舷的连接处,眉头皱着:“小郎君,这船板比东武那边的薄了将近两分,龙骨接缝也浅了一截。要是硬装火炮,怕是打两炮就散了。”

“那就加厚。”

“甲板上面加一层横板,把炮座底座垫高,用铁皮包边把后坐力分散到船舷两侧,龙骨接缝浅了,就在接缝处加几根斜撑木,把受力点从接缝移到船底更宽的地方。”

他说完,蹲下身,捡了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画了几条线,把需要加装的位置大致标了出来。

鲁三锤站在旁边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更多,转身去招呼人手了。

接下来的三天,昆明湖北岸的船坞边上就没停过声响。

锯木声、锤打声、铁皮包边的敲击声从早响到晚。

温禾带着府里的工匠,把那三十艘平沙船一艘一艘地改过去,从甲板加固到炮座底座安装,从炮口固定到装弹位置预留,每一道工序都盯着。

最大的问题有两个。

后坐力和装弹。

平沙船的甲板是平的,火炮底座如果没有足够的摩擦力,一发炮弹出去炮身就会顺着甲板往后滑。

温禾的办法是在炮座底座下方加装几道横贯的木质卡槽,像轨道一样嵌在甲板上,炮座底座卡在槽里,开炮时后坐力会让炮身顺着卡槽后移,但不会偏移方向。

卡槽末端再装一道木制挡板,炮身滑到挡板处便停住,然后炮手拉动绳索将其复位。

装弹的问题也不小。前膛炮需要从炮口装填火药和炮弹,炮手必须站在炮管前方操作。

可船舷边的空间有限,炮手站不稳、转身困难。

温禾让人在炮位两侧各加装了一块可折叠的踏板,平时收起来贴着船舷,装弹时放下来,炮手可以站在踏板上操作。

踏板表面还钉了一层细密的木条防滑,沾了水也不打滑。

他还教了炮手一套标准流程。

发射后,二号炮手先用裹着湿绵纩的长杆伸入炮管,来回擦拭清理余烬,防止引燃新火药。

然后一号炮手装填新火药和炮弹,推紧压实,最后点火发射。

这一套流程在后世风帆时代的战船上早已成熟,放在大唐虽然新鲜,但操作起来并不复杂。

温禾让鲁三锤找了几块废木料做了几根长杆,一头裹上湿布,另一头绑了绳索方便在狭窄的船舷边操作,炮手练了两遍就能上手。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到第三天傍晚,最后一艘船也出了坞。

温禾站在湖岸边,看着那三十艘被改过的平沙船依次停回湖面上。

其他其实七十多艘船上,也都安装了火炮。

但是实际上能够支持火炮发射的,就只有这三十艘。

李道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艘最近停靠的船上,手不自觉地搓了两下。

他转过头来看着温禾,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意味:“小娃娃,这炮能不能现在就试试?本王手痒得很,还没见过火炮在船上打响的样子。”

温禾看了一眼天色。

暮色已经从西边合拢过来,湖面上的船影开始模糊,远处大兴宫的轮廓在最后一抹天光里只剩下暗沉沉的剪影。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这个时候放炮,你是想让陛下睡不安稳?”

李道宗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天色,讪讪地收回了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也是”。

但那双眼睛还往船的方向瞟了几下,显然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明天演武的时候,怎么也得找个机会上去试试。

演武那日,天色比前几日亮了许多。

天刚蒙蒙亮,昆明湖岸上已经站满了人。

五卫兵马天不亮就拉了出来,五个方阵在晨光中列得整整齐齐,甲胄被擦拭得泛着暗沉的光,长矛林立,旗帜在晨风中缓缓展开,红底黑字,猎猎作响。

观礼台搭建在湖岸东侧的高地上,能同时看到岸上的列阵和湖面的动静。

左侧是各国使节的席位,右侧是长安城内的文武官员,各自按品阶落座。

湖岸外围,挤满了从长安城赶来的百姓。

人多得站不下,有人爬上了远处的土坡,有人骑在墙头上,有人把自家孩子架在肩膀上,生怕错过一眼。

寒风把他们的脸吹得通红,可没有一个人走。

他们伸长脖子,目光追着那片黑压压的军阵和湖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影,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辰时刚过,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拖得又长又沉,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了好几圈。

观礼台上的人纷纷起身,朝着湖岸入口的方向望去。

一面巨大的朱雀旗在晨光中缓缓移动,红色的旗面在风中展开,金色丝线绣成的朱雀展翅欲飞,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朱雀旗下,李世民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披玄色铠甲,腰束玉带,头戴金盔,面沉如水,缓缓朝观礼台方向行来。

晨光落在他的甲胄上,泛着冷冽的光。他的身后跟着李承乾,同样一身甲胄,身量还未长足,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骑着马跟在李世民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左顾右盼,目不斜视,像一柄还没有完全开刃却已经显出了

锋芒的刀。

在李世民身后,是朝廷上三品以上的重臣和武勋,各自骑着马,按次序列队跟在后面。

五大府卫兵马的主将今日全部披甲上马,阵列森严,铁甲在晨光中泛着一片暗沉沉的光,马蹄踩过积雪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世民策马行至观礼台前方时,勒住了缰绳。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雪地上刨了一下,稳稳地站住了。

李世民在马上端坐了一息,目光扫过面前的军阵和湖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影,然后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甲胄在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湖岸上传出去很远。

他刚站稳,左右备身卫的将士便齐刷刷地退后两步,让出一条通道。

观礼台上的文武官员齐齐躬身行礼。

各国使节跟着弯下了腰,每一个人都低下了头,朝着李世民的方向。

“参见陛下、太子殿下!”

湖岸外围的百姓隔得远,看不到观礼台上的具体动作,可远远看到那些当官的都弯了腰,也纷纷安静下来,喧闹的嗡嗡声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下风在空旷的湖岸上低低地吹着。

李世民没有急着往观礼台上走。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了一圈。

“今日昆明湖演武,是让我大唐的将士们看看自己手中的兵刃,也让远道而来的使节们看看大唐的军容。”

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缓却清晰地落进了身后每一个人的耳中:“高明,站到朕身边来。”

李承乾原本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听到这句话,脚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迈步上前,在李世民身侧站定。

他没有刻意挺胸,也没有显得局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跟李世民并肩而立,目光平视前方,稳稳的。

观礼台上,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又很快收住了。

高宝藏弯着腰还没直起来,余光扫到李承乾站到李世民身旁的那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在高句丽的身份,王族宗室,可从来没有被王上以这样的姿态带到人前过。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默默直起身,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小野马子也直起了身,目光在李承乾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李承乾站到李世民身旁之后,目光朝温禾所在的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小野马子看到了。

他顺着李承乾那一眼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温禾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穿着一身浅绯色的官袍,正侧着头跟身旁的许敬宗说着什么,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观礼台前发生的事。

小野马子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只是垂着眼,安静地站在原地。

李世民说完那两句话,没有再多做停留,迈步朝观礼台正中的主位走去。

李承乾跟着他,在他身后的副位上站定。

两人都穿着甲胄,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站在观礼台最前方。

文官队列中,房玄龄站在靠前的位置,手里握着笏板,目光从湖面上的船影收回来,侧过头低声对旁边的长孙无忌说了一句:“辅机,方才陛下让太子站到身旁时,太子那一步迈得如何?”

长孙无忌没有转头,目光落在前方,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稳。”房玄龄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是的,如今的太子确实稳!

武将队列那边,程知节和尉迟恭已经站到了观礼台靠左的位置。

两人一左一右,程知节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尉迟恭则是板着脸,面无表情,一双眼睛直直地锁定了环王使节阿普舍的席位。

两人的目光都无一例外的朝着阿普舍那边看去。

阿普舍坐在使节席位上,已经被那两道目光盯得浑身发僵。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可那两道目光让他后背一阵发寒。

李世民在主位上落座,李承乾在他身侧站定。

江升快步上前,将一枚令旗递到李世民手边。

李世民接过来,然后朝李靖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李靖会意,转身朝传令兵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号角声再次响起。

岸上的五个方阵同时迈出了左脚。

只听得“砰”的一声。

在场所有人好像感觉地动了一般。

观礼台上的使节席位上,安静得有些异常。

方才那片军阵走完的时候,几个草原部落来的首领就已经坐不住了。

他们的目光追着那五个方阵从开始到结束,全程没有移开过。

一个穿着深色皮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的年轻首领侧过头来,压低声音用突厥语对旁边年长一些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急促,年长的那个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几息,才低声回了一句:“天可汗的天兵,果然名不虚

传。”

年长的首领又补了一句:“难怪当年颉利输得那么快。”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远处的军阵上收回来,但他话音刚落,他身旁的年轻首领忽然用下巴朝某个方向努了一下:“你看那边。”

年长的首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愣住了。

在不远处文官队列偏后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深绯色圆领袍的中年人。

那人微微发福,面色红润,下巴圆润,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前方,姿态从容,像一个富态的老翁。

可那张脸,即便圆润了不少,即便神态温和了许多,对于曾经在草原上生活过的人来说,依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阿史那氏咄苾,曾经的颉利可汗,草原上的霸主。

如今大唐的右卫大将军,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一个虚衔。

右卫的兵权在李世民的手上。

年轻首领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想起当年草原上颉利的威风,那时候阿史那氏咄苾骑着高头大马巡视各部的模样,和眼前这个安静坐在大唐官员队列中的富态中年人,简直像是两个人。

正想着,李世民忽然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周围几排人都听到:“右卫大将军,觉得方才的军阵如何?”

阿史那氏咄苾本来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到李世民叫他,连忙站起身来,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利落。

他朝李世民的方向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声音平稳而恭敬:“陛下帐下将士,步伐整肃,甲胄鲜明,臣以为威武非常。”

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来,姿态恰到好处地退后半步,重新站好。

“大将军看着倒是富态许多啊。”李世民笑着打量了一番阿史那氏咄苾。

“多亏了陛下厚恩,臣身子骨好了许多。”阿史那氏咄苾此刻恭敬的让人有些意外。

这和当初那位叱咤风云,挥师数十万想要南下逼迫李世民的颉利可汗,好像是两个人。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又问了一句:“大将军可怀念草原否?”

这话问得随意,可周围几个草原部落首领的耳朵一下子都竖了起来。

阿史那氏咄苾面色不改,摇了摇头,语气坦然得很:“陛下,臣如今在长安衣食无忧,富足安稳,草原风大天冷,臣已经不习惯了,臣喜欢长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温禾看着这一幕,不禁啧啧了两声,他不禁想起一段著名的对话。

“安乐公思蜀否?”

“此间乐不思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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