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结束,李世民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漏刻,摆了摆手:“今夜就别出宫了,歇在东宫吧。
温禾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合适吧......”
李世民白了他一眼:“又不是没住过,何况明日就是元日宴,朕担心你明日起不来,去年元日宴你就托病没来,今年你若再缺席,那些御史怕是要把劄子堆满朕的案头了。”
温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年他为了坑那些世家,窝在了府里,没想到李世民居然因此有了应激反应。
他这都从岐州赶回来了,怎么可能不参加呢。
不过李世民都这么说了。
他也没法再推脱,只好点头应了:“那臣就叨扰了。”
出了两仪殿,李承乾早就等在了廊下。
看到温禾出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先生!阿让你住东宫了?太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凑到温禾身边。
“先生您今晚就住我那正殿吧,床榻够宽,被褥也都是新换的,我让一月多添了两个暖炉,咱们可以好好说说话......”
温禾正走在前面,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李承乾一眼。
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不紧不慢地开口:“苏三娘那边,最近如何?”
李承乾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住了,脸上雀跃的表情也顿了一下,然后露出几分莫名其妙的神色:“先生?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见温禾目光没有移开,便老实答道。
“阿耶上月让苏蓝将家人都接到了长安,最近阿娘倒是时常请苏夫人和三娘子进宫说话。”
温禾听到“三娘子”三个字,嘴角微微勾了起来,拖长了声音:“哦,现在都叫三娘子了啊?”
李承乾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他瞪了温禾一眼:“先生!你、你这是什么语气!还有没有先生的模样了!”
温禾抬手朝他脑袋上来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带着几分促狭:“谈恋爱这种事很正常,偷摸藏着做什么?先生我羡慕你啊,年纪轻轻的就能早恋。”
李承乾捂着脑袋,一脸茫然:“先生,什么是‘早恋?”
温禾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去安排偏殿吧,我今晚住偏殿。”
李承乾闻言,脸上的雀跃瞬间变成了失望:“先生,你不和我一起住啊?”
“我自己住安全。”
温禾语气随意,脚步已经朝偏殿的方向迈开了。
李承乾跟在他后面,心里愈发纳闷。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和我一起住怎么就不安全了?
他想不明白,但看温禾已经走远了,便只好跟上去吩咐一月安排偏殿的床铺和暖炉。
夜色渐深,东宫的灯火次第亮起。
温禾推门进了偏殿,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廊下探头探脑的李承乾,然后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东宫偏殿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高阳县伯?高阳县伯?”
一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该起了,元朝贺不能迟......”
屋里没有回应。
一月又敲了两下,正要再喊,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温禾站在门口,头发有些散乱,眼睛半睁半闭,整张脸黑得像锅底,周身散发着一股低气压。
一月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声音都小了几分:“高、高阳县伯……………”
温禾没有理他,转身回了屋里。
一月连忙跟进去,手里捧着叠好的朝服,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是皇后殿下特意找绣娘为您新做的,说是今年的料子厚实些,领口袖口都加了细毛边………………”
温禾冷着脸“哦”了一声,接过朝服看了看,然后自己穿戴起来。
一月想上前帮忙,被温禾一个眼神制止了:“不用。”
他只好退到一旁,看着温禾自己系好腰带、整好衣领,动作虽然带着起床气,倒也麻利。
穿戴整齐后,温禾到正殿的时候,早膳已经端上来了。
李承乾正坐在桌旁等他,面前摆着简单的饭食。
一碗博饪和一张胡饼。
元日宴会前都要祭祖,不好铺张,吃得比平日简单许多。
李承乾刚要开口打招呼,就感受到温禾身上那股还没完全散去的起床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先生,吃饭了。”
温禾坐下来,端起那碗博饪喝了一口,然后拿起胡饼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着。
李承乾坐在对面,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见他脸色渐渐缓和了些,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生,您昨夜睡得可好?”
“还行。”
温禾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站起身来。
温禾说:“我先走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他一会儿要去后宫,一会儿要和李世民一起上朝。
所以不需要和温禾一起去。
从东宫到承天门的路不长,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宫灯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温禾到了承天门外的广场时,百官已经陆续到了。
他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几个站得近的官员。
其中一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余光扫过温禾时,整个人愣住了,话说到一半忘了接。
旁边的人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紧接着,低低的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那是......高阳县伯?”
“他怎么回来了?”
“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不知道啊,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架不住人多,零零星星地飘进温禾耳朵里。
他没有理会,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朝贺开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那些原本站在远处的人听到温禾回来的消息,有的远远看了一眼就连忙收回目光,有的干脆往后挪了几步。
倒是有几个人还保持着沉稳。
崔敦礼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远远看到温禾,不慌不忙地朝他拱了拱手,面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温禾也远远回了礼,点了点头。
“小娃娃!”李道宗的大嗓门从旁边传来,他穿着一身郡王朝服,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你什么时候回长安的?本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温禾转过身来:“昨天傍晚到的,直接从城门进的宫,没来得及往外传。”
李道宗“啧”了一声:“回来也不说一声,本王还以为你年后才能到呢!”
他说着,拍了拍温禾的肩膀。
“嗯,高了,也壮实了。”
温禾也打量了他一眼:“任城王,你是不是胖了?”
李道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瞪了温禾一眼:“胡说!本王每天都有练武,哪里胖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腹,又挺了挺胸。
“你莫要胡说八道。”
温禾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李道宗也不跟他计较这个,想起正事,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说:“对了,今年华原煤矿那边进账不少,本王算了算,比去年多了三成不止,钱都在本王账上,你什么时候让人来运回去?还是本王直接给你送到府上?”
温禾摆了摆手:“先放你那吧,元日宴后我可能还要离开长安,回头再说。”
李道宗点了点头:“行,那本王先给你存着。”
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承盛正月十六要成亲了,跟京兆韦氏那边,你可不能不来啊。
温禾想了想:“赶得及。”
两人正说着,程知节和尉迟恭也走了过来。
程知节远远就喊了一声:“温小娃娃!你怎么回来了?”
他走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温禾一番,笑得满脸褶子,“岐州那边怎么样?路修得如何了?”
温禾笑着答道:“托宿国公的福,还不错。”
程知节哈哈大笑起来,正要再说什么,尉迟恭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你没听出来温小娃娃说的是客气话啊,他在岐州这么久,都没用你那个令牌。”
程知节的笑声戛然而止,回头白了尉迟恭一眼:“老夫知晓,不用你这大老黑来说!”
温禾如果用了程知节的人,他还能不知道。
程知节笑道:“没用老夫的人那是好事,那也就说明你在岐州没遇到什么大麻烦。”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几分遗憾。
自己那份人情,终究没有送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秦琼也到了。
他穿着一身紫袍,步伐稳健,面容依旧带着武将的沉稳。
他走到温禾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在岐州做的不错,人也高了,也沉稳了许多。”
温禾拱手行礼:“胡国公过奖。”
秦琼没有多说,只是又看了他一眼,便带着尉迟恭和程知节往武将队列那边去了。
程知节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温禾挤了一下眼睛。
温未收回目光,正想找个地方站一站,温彦博和房玄龄也到了。
房玄龄远远地看到温禾,微微颔首,算是示意。
温禾也回了礼。
温彦博则径直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然后捋着胡子笑道:“嘉颖啊,在岐州做的不错,如今朝中要向西北转运粮草,方便多了。那条路修得好。”
温禾拱了拱手:“温公过奖,下官不敢居功,都是各家卖力。”
温彦博笑了笑,他知道温禾这看似谦虚,其实还是跟自己有些疏远。
他没有再说什么,又看了温禾一眼,转头朝李道宗点了点头,然后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过两日若有空,来府上坐坐。
说完也不等温禾回答,便转身走了。
温禾刚想开口婉拒,温彦博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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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宗看着温彦博离去的背影,啧啧了两声,压低声音说:“你这叔祖还没放弃啊,要不你还是给他个机会算了,人家好歹也是一片心意。’
温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足够表达态度。
李道宗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摆了摆手:“行行行,本王不说了。”
两人正站在廊下说话,许敬宗从文官队列那边快步走了过来。
他远远看到温禾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到近前,带着几分真切的热络:“嘉颖!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你不在长安这半年,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连办差都没以前顺当。”
温禾笑着回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老许你这是跟我谦虚呢?我在岐州都听到你做的事了。”
许敬宗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讪讪的笑意,摆了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也就是一点小小的成绩罢了。”
他嘴上说得谦虚,但眼底那丝藏不住的意气还是被温禾捕捉到了。
温禾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顿了顿,又问道:“李义府最近如何?”
许敬宗脸上的神色认真了几分:“他做的不错。之前派他去南方查案,抓了不少贪腐的官员,办得干净利落。”
温禾点了点头,这件事他确实有所耳闻。
但他心里却微微沉了一下。
许敬宗和李义府配合得越紧密,说明他们在朝中的处境就会越危险,因为他们动的都是那些人的利益。
温禾沉吟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老许,做事要慎重,留些余地。”
许敬宗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嘉颖此言差矣,做大事不惜身,你小小年纪都能有这样的担当,何况老夫呢。”
温禾看着他,没有再劝。
他知道许敬宗说的是真心话,也正因为是真心话,他才更清楚自己劝不动。
不过他也知道,只要许敬宗自身不出什么问题,他都是李世民现在最好用的一把刀。
这把刀锋利,好用,但只要陛下还握得住刀柄,就不会有事。
一旁的李道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这半年温禾不在长安,他和许敬宗之间几乎没什么交集。
他对许敬宗的观感一直复杂。
这个人有能力、有手腕,但做事太急太狠,像条咬住了就不松口的猎犬。
这样的人若不是因为温禾的缘故,以他的性格早就躲得远远的。
温禾正想着,李道宗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把:“那些使节来了。”
温禾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不少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远远的,薛延陀的使者,高句丽的使节高宝藏、新罗和百济的使节,还有倭国的小野马子,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广场另一侧。
那些使节除了南方那几个小国的,几乎都是他的熟人。
高宝藏远远看到他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他拱手行了一礼,姿态端正。
小野马子也停了下来,隔着人群朝温禾的方向微微躬身。
温禾也远远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另一侧,噶尔·东赞正带着吞弥阿鲁站在使节队列中。
他远远看到温禾,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吞弥阿鲁说了一句:“那便是高阳县伯。”
吞弥阿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落在温禾身上。
他之前听噶尔·东赞说过温禾年轻,可真正看到时还是觉得诧异。
“大唐真是人杰地灵啊。”
噶尔·东赞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辰时刚到,太极殿方向传来悠长的钟声。
三声钟响过后,百官整衣肃立,各国使节各自归位。
温禾站在文官队列中段,偷偷活动了一下站得有些发的膝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太上皇驾到......陛下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司礼官的唱喏声拉得很长,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
温禾跟着众人一同躬身行礼。
余光里,李渊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精神头看起来比去年好了不少,步伐虽然不快,但还算稳健。
李世民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明黄色冕服,头戴通天冠,步伐沉稳,面色端肃。
李承乾跟在李世民身后,穿着一身储君的冕服,身量比去年高了一些,走在两位长辈后面,腰背挺得笔直。
三人走过御道,百官齐齐躬身。
温禾低着头,看到前面的衣摆和靴子依次从眼前经过。
等温禾直起身时,李渊已走到最前方,李世民侧身半步,让李渊先行。
温禾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想。
这父子俩的关系,倒是比前两年缓和了不少。
太庙的门敞开着,两侧的铜炉里燃着粗大的檀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殿顶缭绕。
正前方的供案上密密麻麻地排着牌位,从高到低,从远到近,最上面那一块最大,最显眼,上面赫然刻着“始祖太上玄元皇帝”。
温禾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那块牌位。
李耳。
这位老人家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一千多年后会有一群姓李的把他请进太庙供着。
反正人也不在了,不会说话,你们说他是你们的老祖宗,他也没法反驳。
那就算默认了。
他正想着,前面的司礼官已经开始唱读祭文了。
冗长的四六骈文,从李家的源头开始讲起,从周朝的柱下史一路讲到大唐立国。
温禾跟着众人跪下,起身,再跪下,动作已经熟练得不需要动脑子了。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青砖地面上,听着那长长的祭文在殿内回荡,感觉自己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
他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
旁边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御史正站得笔直,一脸虔诚,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那精神头比他好多了。
他又悄悄往后瞟了一眼,看到李道宗正在偷偷活动脚踝。
看来站久了确实难受。
程知节倒是站得稳,但目光明显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尉迟恭面无表情地站着,脸色比平时更黑了几分,但站姿纹丝不动。
“朕恭承天命,奉祀祖宗......”李世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抑扬顿挫。
前面的祭文终于念完了。
李世民起身,转身面对百官。
李承乾跟在旁边,面色沉静,行礼的姿势比去年又标准了几分。
温禾跟着众人一起躬身,起身,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
祭祖的部分总算结束了。
出了太庙,冬日的风吹过来,温禾微微缩了缩脖子。
队伍重新整列,浩浩荡荡地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路上,李道宗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娃娃,你这腿脚倒是比我利索。”
温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任城王,你要是站不住了就直说。”
李道宗轻哼了一声:“谁站不住了?本王就是活动活动。”
温禾睨了他一眼,那目光好似在说你看我行不行。
这半年没见,李道宗确实胖了不少。
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道宗和罗艺一战,是那么的英武。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一句话。
“人生若只如初见......”
额,不对,这话好像用的不太合适。
李道宗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别说是他了,周围的人闻言都不禁看了过来。
虽说这个人是让人厌恶,但不得不说,他的文采确实斐然。
“小娃娃,这句话好啊,后面可还有。”
“额……………以后再说。”
李道宗和周围那些人都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哪有人作诗就作一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