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宝船昂扬的头颅猛地低下，将迎面而来的水浪撞成水花。
船舱之内，李子发双脚分开，手持望远镜盯着前方的大海，沉稳地喊道：“传令，让程善、柏顺的大福船左右护卫，其他大福船退回去。前面大海风高浪急，没必要那么多船冒险！”
钱壬领命，随后安排旗手传出消息。
很快，船队分为两截，一截向后，一截向前。
廖不拔掌舵，面色凝重：“船长，这里的西风更强了。”
李子发观察着海况：“是啊，越来越强了，上次见到如此强劲的西风还是十多年前的事。让所有人提高警惕，船舱内固定再检查一下，颠簸要加重了。”
说话之间，一个海浪将宝船推起。
在宽广无边的大海里，宝船就如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
程善、柏顺是经历过大航海的好手，操纵着大福船随波而动。
三艘船不断前行。
乌云遮蔽，不见天日。
西风咆哮，如同野兽怒吼。
船只逆西风漂流航行！
常信从底部船舱走出，言道：“煤炭尚能支撑千余里，蒸汽机工况良好。”
李子发走至一旁的桌案，看向固定在桌上的舆图：“按照南汉国提供的情报，向海带船队打造的临时港口与煤炭仓储应该在前面五百余里的位置。”
钱壬皱眉：“他还真是会选址，为何不选一处好些的地方，偏偏选在西方带危险区域，虽说这里好望角有天然的大陆遮挡西风，可毕竟进入这里很是麻烦。”
廖不拔哈哈一笑：“正是因为西风带危险，所以只能选在这里吧。”
李子发赞同：“向海这样做没有错，好望角在西方带里，那里的海域不会风平浪静，选在此处作为港口，是不方便，但可以在关键时候救命。”
未来大明的船队会不断抵达这里，危险境地时，很可能会不得不抛弃物资，而一旦舍了物资，又没有了返回的可能，只能一头扎进去，只要抵达好望角，就能得到补给，就能活命。
港口的选择，从来不只是考虑便利，更需要考虑航线的需要，考虑对后续船队的支撑。
尤其是进入西风带之后，煤炭的耗费会大幅增加，日夜都需要烧煤以保持动力，要少一些后顾之忧，就需要确定前方不远处就有一处可以补给的地方。
唯有如此，才能放心、大胆地前行。
向海是格物学院出来的人，他清楚这个中继节点最需要的是什么。
李子发坚定地下达了命令：“继续前进！”
作为先锋军，也作为全球大航海的带路人，李子发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退回去，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还谈什么全球航行？
这里的西风虽猛烈，海浪虽高，但与当年最危险的境地比起来，还差了不少！
三艘船在昏暗的大海中穿行，起起伏伏，不断跌宕，可船上的人刚毅果决，没有人畏怕，没有人想过退缩。
就这么，一头扎入到冒险的大海深处。
白天与黑夜没了明显的界限，似乎这里如同混沌，始终这般。
再向北。
两艘大福船的船尾插下长过两丈的木杆，说木杆不太妥当，应该是削好的竹片。
这些竹片的作用就一个，深入船底之下，探测可能存在的暗礁。
大福船安全通过的地方并不意味着宝船可以走，吃水深度的差异在那摆着。
两艘船开道，引导宝船向北，直至瞭望军士可以发现海岸线，然后保持向西，直至海岸线向北凹去，船队再次向北……
李子发拒绝了休息，钱壬也保持着高昂的斗志，廖不拔则没有那么执拗，考虑到后续航行的需要，去了船舱。
西风似乎小了一些。
方淮安拿着商议好的结果，对李子发道：“因为日月星辰不可观测，我们所能依靠的手段不多，好在有相对详实的海图，比照海图，观察指南针，结合航线与航程，我们当下所在的位置应该就在好望角以东的海湾内。”
李子发相信方淮安的判断，感叹道：“这个海湾可不算小啊。”
方淮安看了一眼窗外：“是不小，但更大的我们都走过。”
李子发微微点头，看向一旁的年轻人，他站在钱壬一旁，提笔记录着什么，于是走了过去，问道：“你在记什么？”
周京坤将记录的纸张连同底下的木板一起递给李子发：“什么情况下转舵，转舵多少，如何确保航线不偏，我想将这些记下来，毕竟有些时候，教科书上的内容无法覆盖所有海况。”
李子发看了看，对钱壬道：“让他掌舵，你负责瞭望协助。”
钱壬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
这个周京坤可以说是航海学院里的天才，各门学科满分，对航海有着超乎寻常的狂热，这次大航海，他是第一个报名的人。
这一路来，李子发并没有给过周京坤什么机会，只是让他负责瞭望协助，可他没有任何怨言，一路尽职尽责。
现在让他掌舵，足以说明李子发对他的表现相当满意。
周京坤有些激动，但也有些不安：“船长，我能行吗？”
李子发闭上眼，回想着过去。
当年，自己从一个蒸汽机维护人员成为大福船船长，又被破格提拔为宝船船长，自己也曾问过顾正臣：我能行吗？
李子发嘴角带着几分笑意，轻声道：“不行也要行，船在你手上，你就必须行！这是顾堂长当年告诉我的话，我一字不差地告诉你，他日，也希望你能一次不差地，告诉下一个可以掌舵的人！”
周京坤肃然起敬：“弟子一定可以！”
李子发笑了。
这些人不差本事，差的是机会。
这茫茫大海，能给这些新人机会，这次全球大航海，可不只是一次简单的探索，更是一次大规模的人才锤炼之旅！
回去之后，三百格物学院航海学院弟子里面，可能会出五十位，不，甚至是一百位船长！
李子发拿出望远镜，调整着焦距，嘴角微动：“加油吧，年轻人！”